《浅川》炊口绍

48、part48

　　Part48
　　【壹】
　　明樱傻傻地瞪着电脑屏幕上面安安静静的几行字。
　　“前几天去本家参加葬礼，没来得及给你回复。我申请跳级，学校批准了，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参加跳级考，如果通过了，会到你们班来。”
　　她手忙脚乱地拨了一直没法打通的电话。通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可以听见一丝疲惫，声线微沉，“阿白。”
　　“我很担心你……这几天没法跟你联系，我好急啊……”嘴边有很多话，一出口就全无章法，“你还好吧？不要太难过……你……”
　　一着急居然连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
　　那边轻轻笑起来，“我说你还是没改啊。”
　　“什么？”
　　“那个时候，我低血糖晕倒，醒来发现你哭了。”
　　浅川长大的孤儿院是私人的，有积存下的善款，可是时过境迁，孤儿院缺少打理钱的人手，资金只出不进，只能缩紧腰包勉强度日，社会上的善款微薄得可怜。没有收入来源，孤儿院的伙食只能维持温饱，饭桌上很少有荤菜出现。直到那年孤儿院被企业家收并，三餐质量上了一个档次，可是孩子们身体的基础早就已经松松垮垮。
　　之前营养跟不上，之后虽然有好转，但孩子们也无法像已经被领养的孩子那样，收养家庭富裕，可以把以前的疏漏补起来。浅川是读书最用功的孩子，她从小最希望的是长大了做老师，教孤儿院的孩子，上高中之后选择了理，学费全免年级第一可以拿奖学金，她也拼了命，全省第十进入知名学府，读的是化学教育。
　　原本的打算是毕业之后回母校做老师，因为孤儿院的孩子有极少数拿到特困生名额的可以推优到这所学校来，她对这些后辈充满感情。已经计划得相当周全了，没成想，甚至还没到实习的年纪，就出了那样的意外。
　　但她不怪阿白。很多事情都是没法改变的，再重来一次，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孩子活生生地被车撞死。
　　阿白读的是高分子化学，和她不是一个系，却分在了一个宿舍。浅川因为读的是化学教育，出来专业做老师，学的广泛但是不深。
　　她记得阿白说打算要考研，读到变成剩女也不结婚，结果，还没到考研的年纪，已经遇到MR.RIGHT，在谈婚论嫁了。可是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大一那年运动会，不参加比赛也不参加啦啦队的人，不论男女全部沦为苦力和保姆。两个女生顶着烈日跑来跑去做调度，阿白打电话叫外卖的时候浅川突然毫无预兆地晕倒了。
　　周围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她，都推断是中暑了，拉到树荫下面，又送到了医务室，最后阿白叫了车去医院。
　　浅川一路晕晕乎乎，躺在候诊间的床上半个钟头之后清醒过来，发现阿白脸上两道亮晶晶的泪痕。看见她醒了之后几乎是破涕为笑，然后又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自己贫血。
　　才知道迷糊间手指上被扎了一针，做了血常规，血红蛋白和红细胞都低，鉴定为贫血。之前没晕倒过也没想过特地去做检查。
　　那次以后浅川才发现阿白只是个表面坚强霸气嘴硬毒舌的家伙，心其实软得不得了，简单来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碰到别人求援的时候，她总是把话说得一针见血地难听，但是事情又办得很漂亮。浅川跟她说，孤儿院的孩子都低血糖，觉得不稀奇，也没想着去治。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没什么感觉，阿白眼圈却红了。
　　往事回忆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还是浅川先笑起来，“没有你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都不能分开啊。
　　明樱把刚刚湿润的眼眶揩干，努力稳住声音说，“我会一直在的嘛，浅川不要难过。”
　　“我习惯了。”
　　就是这句话让明樱成功地把刚才憋回去的眼泪重新憋回来冲出眼眶。
　　从前就是孤儿，现在又一次失去久违的父母。
　　“因为从前就知道无法渴望父母亲的爱啊。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明白了。无法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吗’这样的话问出口，也没办法问出口。只是知道年龄越大的孩子被收养的可能性越小，看着那些本来应该在父母庇护下长大的幼辈，为了早一点离开孤儿院而挖空心思吸引来挑选孩子的养父母的眼光，不惜不顾一切地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抹黑栽赃，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成人。
　　“如果没有办法负起身为父母的职责的话，又为什么要生下孩子，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常常会这样想，但是，如果没有孤儿院的话，我也许还活不到今天，这么想来，那些怨天尤人的想法实在是多余的。我从小希望长大后做老师，为了给孤儿院里没有父母领养的孩子更好的教育，能够做的只有尽绵薄之力。
　　“在孤儿院待到能够自食其力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一直在打算怎样回报孤儿院，从没有想过抛弃了我的父母。
　　“我听说成人以后可以选择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领进孤儿院的，那些被收养的孩子的身世会被告知养父母。我一直没有打算询问我的过去，直到今天，也不太想知道。
　　“可能我就是个注定没法得到父母的爱的人。”
　　已经习惯了，但是属于那个明浅川的身体里，心脏位置的那一块，从那天起就一直在隐隐地抽痛着。对于没有父母的人来说，无论怎样坚强，不为人知的眼泪总是被允许的吧。
　　在“爱”这里，有无法治愈的窃疾，有窃疾的人，并不是因为经济所迫，而是身体里的窃魔不可控制地想要拿走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个没原则的小偷，不分东西的贵贱都想据为己有。有窃疾的人，即便让他握住全世界，他依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大概她就有爱的窃疾。从没想过寻找遗弃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给自己的心脏筑起铜墙铁壁，认为自己是个不被爱的人，给予她足够多的暖意，城墙之内的温度总是低的，即使拥有得再多，也无法填补空隙和漏洞。
　　后来才知道因为失去过了才把拥有的东西握得紧紧，却忽视了双手攒成拳的自己，其实更难以获得其他的东西。遇见阿白之后，渐渐明白阻挡全世界的不是孤儿院高高的围墙，而是封闭内心的自己。时刻站在远远的一边，看着看不见的围墙外的曙光，误解了真爱的意义。
　　幸好，她明白得不算晚。有阿白陪着她。
　　电话那头的明樱，手边已经有擦得一团团的纸巾，憋住气不敢让她知道她哭了，想擤鼻涕却怕声音暴露。
　　“我在想啊，这件事情怎么告诉梨华呢，她就要变成我的学妹了啊。”浅川说。
　　【贰】
　　其实那天她头一沾到枕头就有睡意了，舅妈关了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她却突然睡不着了。好像黑暗来临之后光明就蜷缩在她的头脑里一闪一闪，越是放松越是难以入睡。
　　她知道，假使再没有困意，那么这个晚上就没法入睡了。
　　眼前闪过的都是一些之前没看见过的东西。
　　很多个晚上，只要她想到谁，所有跟这个人有关的情节就会一幕幕地涌现出来，像放电影一样看一整个晚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晚上她想起了爸爸妈妈，但是，头脑似乎提前沉睡了，怎么使劲回忆都没有动静。
　　她必须装出睡着了的样子，放慢呼吸，可是呼吸越是平稳，头脑就越是清醒，想转身看看时间，又怕打扰舅妈。
　　过了很才在昏昏沉沉中睡着的。
　　一个晚上梦都没有做一个，早上起来的时候，舅妈已经不在了，下楼之后，舅舅和舅妈已经等在那里，说是外公有话要和她讲。
　　她知道会这样，也很想。
　　进了三楼的房间，房间里古味浓厚，家具都是上了年纪的木料，晨曦打亮了每一寸光洁的地板，她看见老人背对着她坐在扶手椅上。对着日光。
　　没有说话，听见他开口，“浅川呐，过来坐。”
　　“是。”
　　坐在老人面前，才看见他的眼睛不像这个年纪其他的老人，却异常的清澈，眼神沉稳且恳切。她端端正正地手放膝上坐着。背着日光。
　　“浅川呐。”
　　“是。”
　　老爷子从手边拿来一张对折过的纸，像是信，“看一看。”
　　【叁】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浅川去上学了。
　　她睡得很早，这些天来心事沉重瘦了一大圈，本来匀称的下巴一下子尖了起来，得知噩耗的那个晚上，眼睛里看不到神采。父母的照片放在书柜里，心痛的感觉比最初轻了不少，但还是痛。
　　站在镜子前面，人还是消瘦，但是精神已经打起来了。告诉自己，不论是为了这里的明浅川和过去的明浅川，都应该好好生活。未来起码是崭新的。
　　网球社有晨练，迹部已经先走了。舅妈很担心她，平时仪态万方的人一早上特别罗嗦，她明白她的关心。
　　到了学校之后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知为什么都多看了她好几眼，浅川只是想着昨天给梨华发完消息之后就关机睡了，不知道她什么反应。
　　推开教室的门，梨华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给了她一个狠狠的拥抱。
　　早自修的时候浅川走了神，撑着头对着书页发呆。日吉若面冷心热，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惹得明榆一阵阵发笑。明榆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除掉绷带神采奕奕地坐在她前面，知道她家里有事，也不敢太闹腾，闭嘴不说话乖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梨华才开始埋怨她不提前打声招呼就要跳级了，搞得她变成她的学妹，多么多么没面子。
　　浅川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也可以申请跳级嘛，去和忍足学长一个班。
　　梨华一边伸手过来敲打她一边羞涩地笑起来。果然很甜蜜的样子。也没忘记追问她要到哪个班去。
　　“不太清楚，要看校长的意思，我是无所谓啊。”
　　到三年H组吧，侑士君在那里啊。
　　浅川觉得她会变成一只电灯泡，或者信鸽。
　　也可以到三年A组去，梨华说，有霸气的迹部学长可以看。
　　她很想说在家里已经看够了“霸气的迹部学长”了，而且他在家也不霸气。但是不敢说。
　　“好像明樱也在A组来着……”
　　不成不成。梨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和明樱一个班，就要把我忘记了。
　　浅川笑着安慰她不会的，没注意她的称呼已经从最开始尊敬的藤堂学姐变成了熟人才有的“明樱”。记得刚到冰帝来，第一次向她提起明樱的也是梨华。
　　这个星期既要忙一年级的升级期末考试，完了还要忙跳级的考试，拿着迹部的笔记，浅川在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新书上写写划划。都是从前学过的东西，侧重点不一样，还是得用心拾起来。

　　一个星期马不停蹄地过去，出考场之后浑身轻松，梨华说要把这个学期的书全都扔得远远的，浅川说她请假缺席八月里森林学校教学的安排，要全心全意准备跳级考试。
　　梨华神神秘秘地给了她一个福袋，说是考试的时候带着就能得到好运。浅川很认真地放在了包包的夹层里。
　　八月，冰帝还有一个活动是姐妹校研习旅行，来自中国的交流生已经到了，而本地区的姐妹校交流生会在八月正式进行交换。浅川听明樱说，她看见资料上有青学的学生（当然是这家伙借职权之便看来的），可惜动画里没出来过，不是打网球的。还说要是手冢国光做交流生就好了，她当年爱死国光了。浅川笑她痴心妄想，手冢是一定会留在青学的。剧情需要嘛。
　　然后，一整月两耳不闻窗外事手拿圣贤书，全全面面地攻读，月末，到冰帝，坐在一个人的考场里，教导主任给了她薄薄的两张考卷。一看，每个科目都有，一份集合卷。
　　后来，事情像流水帐一样，校长打电话通知她，成功通过了跳级考，站在客厅里拿着电话机，看见舅妈站在楼梯上给了一个大大的V字，浅川终于微笑起来。
　　然后，听见校长说，开学到三年A组报道，届时请你在开学典礼上作为三年级学生代表发言，嘛，好好努力吧浅川同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