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炊口绍

46、part46

　　Part46
　　【壹】
　　歌剧欣赏和校内游泳大赛都过去了，下周期末考试。每个人头脑里都有一根弦默不作声地慢腾腾绷紧。传闻中明榆和忍足决斗的第二天，忍足没有来学校，明榆大半张脸一条胳膊两截小腿全都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于是坐在他身后的浅川时常恍惚自己面前不是一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帅哥，而是一具半成品的木乃伊。看他只露出两只眼睛，裹得说话都含含糊糊，浅川又开始疑惑他打算怎么进食——
　　“不要紧啊，把绷带拆下来一部分就好了，这一段没什么伤口。”
　　日吉若看着他歪歪扭扭地用左手使筷子，不禁问了句，“还有你不怕热吗？”
　　“怕。”他嘴里都是食物含混不清地回答，“但是包扎得不充分只有好得慢，那会更热。”
　　“你下巴上没有伤口为什么还要包扎？”日吉继续提问。
　　“这样我就不用擦汗了！”明榆很自豪地从包里掏出几卷绷带，“每节课下课扯下来换新的就好了。”
　　“明榆君……真的是和忍足学长决斗……才变成这样的吗？”周围有女生实在忍不住了。
　　“你说呢？”头也没抬，“不然他今天为什么不来？”
　　难道忍足已经是完全版的木乃伊了？大家默默脑补了忍足全身都是绷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直挺挺不动了的样子——好可怕！看明榆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畏惧。
　　明榆笑了笑，苹果肌敛在绷带里，只能看见嘴角漫不经心地向上弯了弯。因为忍足没来，梨华为了避开围追堵截，决定留在教室里吃面包，浅川代替她下楼去买，顺便给自己带一份。

　　尽量挑人少的路绕，终于到了小卖部，过了最热闹的点，人已经不多了，但是——好吃的面包也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浅川排到第二个，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高中部男生买走了最后的串烧小丸子和牛角面包——你说你一个高中部的人来初中部挤什么挤啊！
　　真心怒了。尤其是听见对方喃喃自语说，“还是懒得绕路到本部去买了。果然初中部还有剩下的，运气真不错！”
　　然后撕开包装袋准备一口咬上香喷喷的牛角面包！不要啊！浅川愤愤地跟着他出了队伍。
　　面前的男生还不很迟钝，感觉到有一个初中部的女生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果然他魅力无边了吗？买个面包都有追随者？
　　“喂。”他发觉她眼神异常执着地跟随着自己，“你要告白吗？可是我有喜欢的人喔。”
　　“哈？”浅川猛地抬头，把视线从他手中还未咬上一口的香气扑鼻的牛角面包上挪开，看着他，“学长，我想……”
　　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正好是七月上旬，已经很热了，他的领带松松地系着，整个人散漫又随心所欲。他的动作还维持着，握着面包直直地看着他。
　　正好是中午，学生吃饱了都出来遛遛，看见很意外的景象。高中部的男生，面前是初中部的女生，两个人只是相顾无言。她也维持着开口说话的模样，愣住不动了。
　　不断涌过来的人流向这边集结。这是怎样狗血的一次相遇啊。
　　——还记得那个孽缘吧？打游戏的时候，无意间的两肋插刀……对方是湘北的混混头儿，要帮她忙，还背了黑锅……最后，她还是拒绝了……然后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她记得，临走的时候，他兀自拉着她不愿意松手。她已经决定好了要走，那时只是为了向他道谢，然后婉言谢绝他提出的所有的帮助，那时她什么觉悟都有了。
　　就是不知道他永远在她的计划之外。他永远可以打乱她习以为常的惯例。
　　他可以莫名其妙地让手下去抢一座游戏里的大金矿，尽管那时候他不知道会和她相遇。
　　他可以莫名其妙地规定手下不要截视频，说是没有人敢那样挑战他们的权威。结果马上就有人来以身犯险。真的趁他们没留后手就诬陷他们仗势欺人。
　　她也可以莫名其妙地在那一天上线、正好在那里炼药、突发奇想地截一段视频。
　　她还可以莫名其妙地大着胆子去他们的全服第一群，说自己手上有如山铁证。
　　最最莫名奇妙的是，他居然还相信了。然后才知道这个小菜鸟是真的有证据。
　　他继续不可思议地看了成员和她视频聊天的截图。那个女成员莉莉丝说没想到这个小菜鸟长得很好看，大家都说是托儿是人妖，怀疑那张照片的真实性。莉莉丝很不服气地把视频给传了上来。
　　他本来是不理这些事情的。后来，鬼使神差地点了开。
　　看见了一个笑语晏晏的少女。他想起来亚久津的手机桌面。他想起来自己一刹那的失神究竟是为了什么。
　　后来，她和亚久津越走越远，他有些高兴的。

　　那天终于见到了她本人。
　　湘北和山吹的见面，她看见了亚久津。他身边不再空无一人，立着一个娇俏的女生，是神奈川工高的，高中生了，看上去年纪却很小。笑着和她打招呼，她一脸笑容惨淡，他走过来，揽着她肩膀，说这是我女朋友。那个时候，说句实话，他的心跳得很快。虽然面上维持着花花公子惯常的表情。
　　她回神奈川就杀到工高去了，咽不下这口气，火拼一场，没碰到那个女生，打完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决定再也不过来了，工高每每回来报复她都冷处理，仇算是结下了。他每每接到消息，每每控制不住自己要去看看，可是还是忍住了。他劝自己，她是亚久津的女朋友，即便分手了也是亚久津的前女朋友。与你何干呢。
　　最后一次那个女生来找她，上来就直接动手，亚久津从另一边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忍不住动手把那个女生摔在地上，他走过来扶起她，冷眼瞧着她说，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他站得不远，看见了她脸上心碎的表情。
　　他猛然间气急跟在后面杀过去，然后说要跟亚久津决斗，因为他诋毁他“女朋友”，亚久津不理睬，气的他一个劲跳脚，浅川拉着他走了。不久湘北和山吹干了一架，美其名曰切磋，亚久津练摩托的时候摩托被动了手脚，有人说是她为了报复才做的，有人说是他闵涵范为了出气才做的，总之都是因为她没有去帮亚久津，传成她“放弃”了山吹，八成是工高的人乱栽的赃。她对他说，我不想连累你了，你不用再帮我了，不要为了我把名声搞臭。
　　他红着漂亮的眼睛说，我才没有为了你把名声搞臭，明浅川你以为我就那么喜欢你啊。然后走了。
　　从此以后，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心里再也放不下别人。
　　“闵涵范……”她嘴角轻轻一动恍觉失言。
　　“明浅川……”他也傻了，然后首先展开嘴角三月春风拂面般地微笑，“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的人全看傻了。环顾四周找隐形摄像机——这两个人，打算在冰帝拍唯美青春校园偶像剧么？他们要收费的啊，跑龙套还有盒饭呢。
　　他伸手揉揉她头顶：“我们走，换个地方说话。”
　　只听得周围一阵吸气声，她想着，还有一些话要问；他也想，他还有好多话要说。

　　找了块人不多的地方。
　　“你就那么容不得我？”闵涵范故作惊讶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那么引人注意，“好歹我也是个宽肩，细腰，长腿，大眼的美男啊。”
　　看见周围有人扭头过来看，浅川赶紧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你臭美也小点声。还有，我只是问你怎么也在冰帝，又不是要赶你走。”
　　“我妈要我转过来的。在哪里读书不是读……反正没两年我也要走的。”他低下头，有一瞬的郁色，紧接着又展开眉眼笑起来，“还好今天碰到了你。我去立海大找你，你不在，我不知道谁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听说你在冰帝……”
　　然后他顺势同意他妈送他去冰帝，到了高中部，千方百计打听初中部的消息。
　　“不过，你怎么会在国一？”他诧异，“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国三，你国一，现在我高一了，你怎么还是……难道你不用功读书留级了？”
　　“……啊，算是吧。”丢脸哪。
　　“啊呀，正好我在，可以辅导你啊。”
　　“可是……最近因为我用功读书了，所以考得不错，不用辅导了。”
　　“……真的吗？”借口，借口。
　　“真的。我考了年级第二。”她微笑。
　　“……我也才混了前十而已。”郁闷，郁闷，“话说回来，你刚才怎么会跟着我？”
　　“因为你买走了最后的牛角面包！”话一出口她惊呼，“完了，梨华还饿着肚子呢，快点，我还要去买中饭。”
　　“吃我的。”他递过来，“这个时候全校的牛角面包应该都卖得差不多了吧。”
　　“那你怎么办？”
　　“我会没饭吃吗？我是不知道如何接受我们班女生成堆的爱心便当才跑出来的，现在回去吃好了。这个也给你。”他把串烧小丸子递给她，然后翻出手机，“你的手机号码呢？”
　　她接来存好号码，发现手机桌面是一个有些眼熟的漂亮女生，“你女朋友？”
　　“不是。”他声音冷了下去。
　　不管是谁，成为手机桌面，都是很重要的人吧？心里这样疑惑着，却听见他淡淡的，“你还不回去吗？”
　　她赶紧转身往教学楼走，想了想还是回头挥手告别，却看见他错开一片盛日光晕立在樱花树下，手插口袋，表情落寞地冲她笑。
　　哎，还真是美男呢。
　　【贰】
　　回教室之后，见高年级男生的消息还未传开。梨华顾不得问怎么去了这么久，饿得像匹草原上一到月圆之夜就眼放绿光的某种食肉动物，撕开包装袋就啊呜咬掉了半个串烧小丸子（这个小丸子个头真的是很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叫它小丸子），然后也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问她，“你怎么不吃呀？”
　　“哦，对。”她也开始吃——心爱的——牛角面包。
　　“你很不对劲哦。”明榆已经缠好了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有点魂不守舍的。”
　　额，这么敏感，他那天说的失恋男人看别人清楚一百倍还真的没说错呢。
　　“出什么事了？”日吉也八卦。
　　“没没没……”浅川装傻充愣，“看见了一个美男。”
　　“哈？在哪里？”梨华吃掉了一整个小丸子。
　　“高中部的，哈哈哈哈。”
　　“听说这次高中部来了几个不错的交流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也有可能不是交流生啊。”
　　“我觉得是交流生会比较……有趣。嗯，是常见的戏码。”梨华兴致不减，“浅川你还没有绯闻哪，爆一爆就好了。”
　　虽然裹在绷带里看不出来脸色，但明显能感觉到在“绯闻”二字出口以后，明榆周围的气压变低了，浅川赶紧打圆场，“以后指给你看。”
　　“好啊好啊。”
　　随便指一个高中部的就对了，反正不指闵涵范就对了。嗯。浅川用力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不想让梨华知道闵涵范和她认识呢？
　　梨华不会嫌弃她以前是太妹的。
　　她的脸色一阵坚定和疑惑的交替。
　　梨华不明所以地盯着她咬掉第二个小丸子，大嚼的时候，听见班里冲进来大呼小叫的同学。

　　“明浅川和高中部的男生中午走得很近呢！”他们这么说。
　　“什么？”明樱站起来，“怎么回事？”

　　“中午的时候，高中部的男生帮她买面包，还跟她讲了很久的话，两个人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呢。”举起手机，“这里都有照片的，浅川，快招了吧。”
　　梨华叼着半个丸子冲到第一线去看。

　　“诶？这不是那个闵涵范吗？”宍户亮说。
　　“闵涵范？是谁？”
　　“高中部的交流生，和我哥都在篮球社。”托着下巴想想，“最近挺出风头的。”

　　“浅川啊……川川啊……？”梨华靠过来，“原来你心神不定是为了这个……来来来，招供一下，这个是怎么一回事，是前男友还是秘密交往对象，坦白从宽哦。”
　　“这个……是以前认识的朋友。”她绞尽脑汁解释了一下，“这次做交流生，我们也是今天才碰到。”
　　“今天怎么会碰到？”
　　“他买走了最后一个牛角面包。我就跟上去了，后来就认出来了。”
　　“哎呦，这是一个面包的缘分啊……还是我拜托你去买面包，才有的这个相遇啊，太罗曼蒂克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啊。”梨华忘记了最后半个丸子，沉浸在自个编造的罗曼史里，“我仿佛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对方已经不做回答了。完了，投身在自己制造的浪漫里面，她已经不属于这个空间了。
　　浅川预见自己被八卦包围着，不由得感到一阵阵恐惧并且毛骨悚然——她真不该帮梨华去买面包的，拜托谁都行啊。

　　迹部景吾正好从餐厅回教室。他一向不喜欢吵吵闹闹，一进门教室就安静了下来。他习以为常地向座位走过去，冷不丁听见有人喃喃自语，“浅川她，也有自己的春天了啊。”
　　这个班级里唯一敢公然和迹部景吾叫板的女生是谁？藤堂明樱呗。不管迹部脸色多难看，她都是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我行我素不打搁楞地行事的。迹部进来她根本就习惯性地无视了。
　　迹部安静地问，怎么了？
　　就有拥护者向他传达道听途说的消息。他听完，和以前一样打了个响指，说太不华丽了。
　　没错，初中部怎么和高中部掺和上了。她们附和。
　　不。迹部在心里想，那个叫闵涵范的，究竟是什么人，要好好了解一下。

　　一个下午班级里风言风语不断，浅川默默捱到放学，下课铃一响拎起包包就走。
　　走到校门口，人还不是最多的时候，可还是受到了注目礼。感觉是被从头到脚来来回回地打量。浅川稳住表情慢慢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才觉得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到家，迹部还没回来，浅川上楼换了衣服，坐在桌边握着笔，面前是摊开的作业，想动笔，可是心神不定。手机里收到了闵涵范的消息。
　　我是涵范。
　　哦。她随手回复过去，然后存进联系人。
　　他没回复，大概在干别的。她也不想他回复，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回复。
　　吃饭的时候，迹部坐在她旁边，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了吗？
　　他以前说过不关心她的过去，她相信的。可是其他人呢？如果明浅川的过去被意外曝光——她相信总会有那一天的——别人会怎么想呢？她又是迹部的表妹，会怎么想迹部呢？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要求她正式更改姓氏再对外公开吗？对于她劣迹斑斑的曾经，他们是使用手段掩盖还是顺其自然呢？
　　最重要的是，到那个时候，她在别人心中是怎样的形象，对事件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如果闵涵范和她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消息，她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话题女生，一旦被曝光了从前太妹的身份，两相联系，也许会遭人鄙夷，那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后来，一想，其实这件事可以放大，也可以缩小，没必要太担心，涵范毕竟是高中部的，也不太可能经常碰上。这么一想，好像可以放宽心了，她有点释怀地开始吃饭。
　　可是她忘记了，她应当时刻记得闵涵范永远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她忘记了他的性格。
　　迹部那天始终没有提起，于是她一门心思想考试复习的事，临睡时看了眼手机，发现仍然没有回复，很宽心地睡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迹部在桌边喝咖啡，她揉揉眼睛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听见他无比清晰地问了一句，“你喜欢吃牛角面包？”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了，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她清醒过来，迎上他的目光，“嗯。”
　　“那，小卖部的牛角面包好吃么？”他端着咖啡杯看着她。
　　“很好吃。”她点头。
　　“那好。”他放下杯子。舅妈走过来，“在聊什么呢？”
　　“关心一下伙食。”他回答。
　　“冰帝伙食应该不错的呀？”舅妈认真思考，“我送你到那里也是因为那边的餐厅能够经过我的考评来着。”
　　“嗯。”他应了，“中午不要总是吃面包，没营养。去餐厅。”
　　“知道了。”算是叮嘱么？
　　让她不要接触闵涵范的叮嘱么。
　　很多年以后她回忆起当日对话，忽然意识到，除了他最后一句话的前两个半句有深意，原来最后三个字也有深意。
　　可惜她当时没懂。
　　【叁】
　　那天早上无意间实施了默认绯闻的行为——老爷子准备出院了——她和迹部都没有去学校。迹部没来，惹得话题不断，她没来，话题也不断，因为大家觉得她是为了躲避铺天盖地的传闻而特地请假——结果，她请的是事假而不是病假，这让人多少疑惑了一下子，然后认为这是一种战略，反正结果都是为了请假，请什么假都是一个借口，她没来才是最重要的。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一大半。妈妈和爸爸还在医院里，老爷子一能下床就说要去看他们，后来被劝下了，身体好了，什么时候不能去看呢？一激动，心脏又会不行的。
　　于是老爷子决定第二天去看浅川的爸爸妈妈。浅川当天就去看了。妈妈状态不错，爸爸带着吸氧面罩，面容沉静地睡着，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醒过来过。浅川心里很难受，但是表面上依旧笑着，她知道妈妈也不好过。
　　“妈妈，明天祖父要来看你，他今天刚刚能下床，一直说要来看你呢。”
　　“真的吗？”妈妈在笑，“我还得准备准备才能见他。”
　　“你要梳妆打扮吗？”她开玩笑。
　　“那还不至于吧。我有很多话想说呢，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我这么多年没见父亲大人，他在我心里还一直是我刚离开家时的样子，说不定明天他到我面前来，我已经认不出现在的他了呢。”
　　“妈妈刚刚离开家的时候，祖父是什么样子的呢？”
　　“挺凶的，有点儿不怒自威，但我不怕他。哥哥和他很像，我保准他老了也是那个样子，不过哥哥看上去还要和蔼一点，年轻的时候挺文雅的——我想现在也是，文质彬彬的，面上带笑，但是严厉起来又是另外一个人了。景吾又不一样了，把他爷爷和爸爸的优点都传到了。不过，心气太高了，会把自己逼得很累，这孩子太骄傲。我走的时候他还很小很小呢，也就两岁，你还在我肚子里呢，浅川。”
　　“妈妈怀我的时候，反应大么？我是说，我有没有很闹腾？总是踢你肚子什么的？”
　　“没有呢。”妈妈笑了，“浅川总是很乖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浅川的过敏还是那样吗？”
　　不只是过敏。抚子的眉头皱起来，由于早产的羸弱和满月前的颠沛流离，浅川患了许多病，伴有夜盲症、海鲜过敏、花粉过敏、一直营养不良，她走的时候，只保证了浅川营养。
　　“花粉过敏，在仁王阿姨家的时候，一直吃药，小时候过敏过两三次，过了几年就好了，试着让药停了之后也没再犯。夜盲症不严重，已经全好了。海鲜平时一点不碰，有一次不小心吃了海鲜披萨，吃完马上就吐了。现在一直吃药。”她想起来刚穿来时候的那次。
　　“浅川受苦啦……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她摇摇头，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妈妈，你还要听我念书吗？”
　　“不了。妈妈想睡一会。”
　　“好的，那我再坐一会。”
　　司机在楼下等她，她不想让别人等太久。妈妈很快就睡着了，浅川安静地走到爸爸床前，摸摸他的吸氧面罩，看着他的面容在吸氧器喷出的氧气下一如既往地恬淡——大脑皮层功能严重损害，受害者处于不可逆的深昏迷状态，丧失意识活动，但皮质下中枢可维持自主呼吸运动和心跳，此种状态称“植物状态”——处于此种状态的患者称“植物人”。
　　爸爸，现在已经成了植物人，他不会说话，没有意识，不会回答，即使睁开眼睛也不能够辨识事物。浅川现在能做的只是每天在他床边念书给他和妈妈听，按时向他问好，在病房里自言自语，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发生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她说她过得很快乐，她觉得自己很坚强，即使他暂时醒不过来，她也不会害怕，她觉得他只是太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所以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的，所以总有一天她走进病房，会见他们微笑着迎接她的到来。
　　她说她还从来没有害怕过，但是，还是希望他早一点醒过来，她只是有一点点紧张，手只是有一点点颤抖。
　　她最后望了望两个人恬静的睡颜，两张床并排着。很安详。
　　她拿起背包，关上门，门外的看护向她点点头，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