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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part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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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2
【壹】米娜桑的20:00pm
窗外夜色暗沉沉的,偶尔掠过一只飞鸟扑棱几下翅膀都喧嚣得奢侈,好像还嫌不够安静,大厅里端坐着的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头发已经取下来送去做DNA了,不仅要和幸存的人配对,还要和没能活下来的人配对,到时候与谁吻合,就把谁或者谁的骨灰带回来——多残忍,曾经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突然间被烧得、跌得、炸得面目全非,留给家人的除了悲痛就只有一捧灰一抔黄土——灵魂呢,说不定和她一样去了别的地方。
这么一想,竟然很是发冷呢。无意识间,又看了一场“电影”,是她小时候妈妈不在家,一个人做饭被烫得瘪嘴哭起来的样子,哭完冲洗伤口,一连几天都在疼,幸亏不很严重,没有化脓发炎,她咬着牙撑下去了。妈妈很温柔,只是自己好象都忙不过来似的,对她太放松,没多久就去了中国,她坚持一个人住,于是越混越坏。可是有几个人愿意天天打架流浪也不回家的呢?如果家里有热气腾腾的饭菜,而不是空空如也的厨房冰箱里只有泡面,如果家里有双亲悉心照料,而不是常年面对冷清的壁角……如果有这些如果,她还会不会是一个坏小孩?她还会不会打架喝酒,会不会半夜十二点溜达在街上迟迟不肯走?把钥匙从楼顶扔出去,是为了给自己借口,无法回家。凌晨风太大了,冻的瑟瑟发抖,只好爬到楼下草丛,浑身脏兮兮地摸到被自己扔掉的钥匙,僵着身子开门进去,洗澡的时候热水突然出不来,满身泡沫,只能用冷水冲干净,大冬天,开了空调裹着被子,四五点钟冻醒了,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去医院吊针,肚子饿极,又没法出去买,看着邻座的小姑娘吃着家长买来的拉面,眼睛泛酸,最后买了一份医院的盒饭,一只手吊着针不能动,另一只手又要把吃饭用的板翻上来,又要扶住盒饭,还是小姑娘的家长搭了把手,小姑娘慷慨地把拉面分了一半给她,说,姐姐,医院的盒饭不好吃,你不要去吃了,和我一起吃泡面吧。
据说吃拉面要吸溜出特别响的声音,就是对厨师最大的赞美,小姑娘大概很相信这个,于是使劲吸面条。她也用力吸起来,因为怕流泪吸鼻子的声音太响被发现了。小姑娘先吊完针,分了一半点心给她才肯走,她点头说再见,眼睛里泪光闪烁。
报了空手道的班,练了四五年,打架的招数狠劲十足,因为别人会怕疼,怕父母发现,可她情愿遍体鳞伤昏死过去,也好过一个人呆在冷清的房子里数着日光发呆。
她好可怜,妈妈去了中国不再回来,仁王表哥家的人对她很照顾,可她已经学不会接受别人的好。
她误会了亚久津,也吃够了后悔的苦头,回去找他,身边的人已经替换。又一场误会过后,她才知道谁也没变,可是什么都没变的两个人,面对面都难以说出话来。
有时候感觉到难过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错,放任机会流掉了,放任说出真正心意的时间溜掉了,张口结舌,回家之后难过得想哭,居然哭都哭不出。
九点钟,消息确认为,总共5名年龄国籍均符合条件的伤员,尚未清醒,不能得知更多消息。
她想,假如都不是,那该怎么办?
她又好笑地想,她会不会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只是一个被收养的、搞不清来历的小孩?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开始鄙夷自己的胡思乱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上楼之后她洗个澡准备睡觉,突然又翻身坐起来,决定祈祷一下,不管怎么说,也是生养她的人。祈祷哪一路神仙呢?还是都祈祷一下吧。
老天爷,你收了这么多人过去,留下两个也不能算大失误吧,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吗,你把我送过来,总不能让我两辈子都没父母,那也太折腾人了,对不对?你不会这么无聊的,对不对?我可以相信你的,对不对?
她这么想了,却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为什么人们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觉得没有消息才是坏消息,因为她爸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救下来了但抢救无效,其实这两个可能性导致的结果是差不多的,但她就是会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地去猜想到底是哪一种可能,还不如有个人告诉她说,那符合条件的五个人都已经被家属DNA鉴定好了,都不是你爸爸妈妈……怎么样都好啊。
【贰】她的7:00am
他一直坐在她对面。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什么大便宜,因为,迹部景吾向来就是高调的代名词,她觉得,如果她不是他亲戚,她要是从他身边经过,不管成千还是上万次,他都不会注意到她的。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占了很大很大一个便宜。比起那些一直在背后默默关注着他的人们,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却光明正大坐在他旁边。
发现迹部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性动作,就是筷子拿起来往桌子上轻轻一敲,把手握的位置顺一顺,然后侧过头搛菜,这个动作好像在发球一样,显得手臂很长,手指很漂亮,上面一个银色的指环,休息天换着戴,平时打网球写字看书的时候取下来。动画里没提到过,可是每次看到的指环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花纹,有时候刻了字。
能发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细节她觉得挺高兴,许斐没有提到,大概是穿过来附赠的好处。
迹部吃得比她快。动作明明是慢的。她又不好意思盯着他看,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吃,发现他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beibei~~”她弯起手指向他招了招,然后低头吃饭,突然发觉大块阴影笼罩过来,抬头一看,他环臂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有些呆滞的样子,下巴向饭碗一扬:意思就是,吃呀。
“你怎么不走?”
“一起走。”他眨了眨眼睛,不是和她开玩笑的眨眼睛,是非常自然的一眨,她真想知道迹部和别人开玩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他有没有和别人开过玩笑……
“为什么……”
“快吃吧。”
她慢吞吞开始吃饭,就差一粒一粒数起来,想,吃得慢一点,你总该急着走了。
果然他不爽了:“你在数一顿吃几粒吗,啊恩?”
“当然……没有,我只是在观察家里的饭和学校餐厅里的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以为他会相信,哼,这么不华丽的借口。
“没区别……不快点吃就要冷了。”她把头埋在饭碗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为什么不先走……”
“不是说了吗。给你一分钟,都给我吃完。”
“为什么!怎么可能吃得那么快!”
“废话不要有。”
“……”
“对了。”她把碗放下来一本正经道,“拜托你一件事情。”
“干嘛?”很没风度地随口应着。
“以后……在学校里,假如我倒霉了……假如你看见我倒霉了,让我自己解决吧。”
“不行。”拒绝得斩钉截铁。
“可那样会给你很多麻烦……”她努力让他接受,“也会给我很多麻烦,如果别人把我的事情传出去,大家会认为你包庇我的,其实那和你没关系不是吗?假如别人知道迹部景吾是我的表哥,不是会说你管教不严,说我仗着有一个受欢迎的前辈才为所欲为吗?对不对啊?”
“那也不行。”他还是拒绝,“说起来,本大爷连自己的家里人……倒霉了,都阻止不了,还怎么接受大家的信任?”
“可是……我还是想自己解决,我不能总是麻烦别人,总会有别人不能插手的事情发生的,我总不能措手不及吧……对吧?”
“反正不行。”他好像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那,我们各退一步……等我觉得我解决不了了,我再来找你,你再帮我解决,好不好?”
“不好。”
“额,为什么?”
“你哪有退一步,本来就是这样的……”
“……”
“进了冰帝之后没有犯错才是最重要的……那种不华丽的事情……”
她知道他同意了。不过只有默许的很短一些时间,但也够了,她只是提前打个招呼,同人里那么多翻旧账的情节又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她说得那么准,这机会来得如此快。
【叁】阿白的9:00a.m
今天很早就到教室里蹲着了。她在等,等忍足侑士,她非要今天跟他解释清楚不可,她都想好了,假如他不出现,她就到广播室广播去,反正,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反正就是要讲清楚!大不了她去找他算了!假如这家伙不来找她的话!
结果等忍足侑士向着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又胆怯了……鄙视自己啊=3=
某人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制服(冰帝制服其实还不错的我说),戴了一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眼镜,还是平光的无度数的(你咋才发现呀我说),脸上拉扯出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笑容(小心后援团半夜找你呀我说),一身好端端的装扮硬是被他穿出了一派新郎官的喜气(你想到哪去了呀我说),向她走过来。
“明樱。”某人拉她出教室。
“干嘛!”首先,气势上就要凶神恶煞,她是来甩他的!不是来告白的!
“我们……”某人下半句说不出来了。他要说什么?我们分手吧?那太好了!
“嗯?”她循循善诱地摆出笑容。某人看见前面的女生一脸娇羞(?)地望过来,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
“我们约会吧!今天!”
“什、什么?”张口结舌,完了,刚才的煞气全跑光了。
“去哪里呢……我有两张音乐剧的票子,是今天的,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
“我请你吃什么好呢?你说你想试试冬天吃冰激凌全套,现在好像温度不行,那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你推荐的中华街上的那家?”
“你……”
“我准备了礼物给你的,今天是我们恋爱壹周年纪念日嘛,你今天会给我礼物吗?你说亲手画的礼服稿子,请人定做的呢。”
“礼物……”她想起抽屉里那沓不知干什么用的精巧画稿。
“你是同意了吗?太好了,去年今天,你就是站在这里向我告白的,还记得吧?”
不知不觉她已经跟着他到了学校花园最大的樱花树下面,五月下旬,樱花开得好漂亮,她是选了这样一个好地方去告白的吗?
眼前是一年前的早上。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的、优秀的、被誉为天才的少女藤堂明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同是被誉为天才的同级的男生,忍足侑士。第一次见面时她对这个传闻中的浊世佳公子没有多少好感,因为除了迹部景吾以外,又多了一个可以抢走她风头的人。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极其、极其地不满。什么忍足侑士!一定和迹部景吾那家伙差不多,有张好看的脸就自大得不得了,有点好成绩就自得得不得了,居然那么多人喜欢他们?她才不会做那么没品味的事情,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主动先向别人告白。
要是不小心那么做了呢?八岁时发这个誓,听见誓言的母亲好笑地问她。
不会的。如果那么做了,那个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才会让她那样奋不顾身。
是吗?那妈妈等着。母亲最后笑着说。
结果,她才国中一年级,就违背了这个誓言,要去向“世界上最好的人”告白了。
她等在学校花园里最大的最漂亮的樱花树下面,满心忐忑。她偷偷观察他的行踪,发现他每天早晨必定从这棵树下经过,尽管是绕了个圈子。她走神了,想起来头次听说这棵“告白树”的典故,又听说他很喜欢站在这棵树下面看风景——那是还没见到他的时候,她带着不满评论说,他一定是一个故作姿态的人。可喜欢上他之后,又改口说,那说明他品味高雅。
忍不住微笑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笑着伸出手,“小学妹。”她明明和他同级的啊,就算是跳过级比他小一岁,也不能算什么,为什么叫她小学妹!她愤愤伸出手老大不情愿地握了握,“哦。你好。”
结果一抬头,看见他满面含笑的样子,心就陷下去了。
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她捂住双颊低下头晃了晃脑袋,不可以再想下去了,他怎么还不来啊。结果一抬头,看见他和迹部景吾一起走过来。讨厌,迹部已经发现她了,估计猜出来她要干什么了。
果然啊果然,他满脸“就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样子,她推着他,“你先走吧,我有事情要说。”
“太不华丽了。”不华丽个啥?风和、日丽、少男、少女、樱花、树下、准备、告白!多美好的词语组合!她朝他背影一瞪眼,然后顾不上继续捂住通红的脸颊,转身看着他含笑有一本正经的眸子。
这一刻太重要了……她要用力记下来。
她说:“すきよ,好き。”
一年过去了,原来这么快。
这么快,名字叫做藤堂明樱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体验一下交往一周年恋人精心策划的约会,也没来得及把亲手画的衣服式样制作出来,给喜欢的人穿上,这全世界仅此一套的心意——更没来得及道个别,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明樱,你怎么不说话?”他低下头看她。
“我们……分手吧。”从未想到过,一生最后一次说出这句话,不是在浅川走掉之后她去向Simon告别,而是在这样一个好地方,在这样一株如此盛放的樱花树下,在一年之前她和面前这个俊秀的男生告白的地点。
忍足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别开玩笑了,明樱。你总是在紧要关头说笑话。我在说正事呢,放学我来接你……”
她多想替一年前那个告白的女生应一声“好”!
可是不行。她不知道原来,真心说出这五个字,凡是依依不舍的,都会如此艰难。
“我们分手吧。我是说真的。”
【肆】大爷的11:00am
迹部景吾说,本大爷要休息。
没错,他真的在休息。单手支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虽说明明是一副发呆的样子,可从他这个角度不论是近景远景都一清二楚,基本上整个班级尽收眼底——搞得所有人提心吊胆,不敢开小差也不敢说闲话,于是老师很疑惑,所有同学都在认真听课,只有班长同学一个人在发呆,发呆还发的光明正大,不过他发呆也没事,他就算不来上课,成绩也无可挑剔。
他只是突然想休息一下,没有别的意思,荷尔蒙乱飞呀,女生心不在焉呀,他都没注意到,目光环视教室里的每一张脸,他想起来昨天晚上,某个人如何无意间和他开了个玩笑。
对于昨天晚上来说,期中考试还有两天时间,他把当年的笔记毫不吝啬地丢给她,说,全记住了就洗洗睡。
他不太喜欢猜题,可一猜一个准,至于笔记,谁拿了研究透了,那就是逢考必过无往不胜呢。
他做甩手掌柜去了,某人则毫不爱惜地拿着他的笔记翻过来再翻过去,一边碎碎念说,我都懂了啊,我明明都懂了的。
他不管,一个人看书。
“哎,你每年笔记都是这个样子啊?”
“嗯。”
“那我岂不是要年年背下去??”
“嗯。”
“我要跳级!”
“嗯。”
“你干嘛只嗯?”
“嗯。”
“你是不是耍我?”
“嗯。”
“你猪喔~~”
“嗯……”他放下书走过来凶神恶煞地咆哮,“你消停会行不?”
“不行……”她思考的表情都这么严肃,“你应该多笑一笑。”
“你要是不进年级前十,你就给我等着吧……”
他想起来,说完这句话对面的人苦大仇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皱到一块去,躲到一边开始诅咒他的样子,真是搞笑。
当时难得想和别人开开玩笑,于是清清嗓子道,“你背完了没?”
“没有。干嘛?”怨气十足啊。
“你书拿反了哦。”指指。
“哪有?”她很傻帽地翻过去看了一下,再翻回来,“哪有??”
“你当真啦……哈哈哈……”
“哼。你也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什么?”
“有比一大的数字吗?”她眨眨眼睛问他。
“有。”
“有比一百大的数字吗?”语气越来越急。
“有。”
“有比一千大的数字吗?”速度越来越快。
“有。”
“有比一万大的数字吗?”
“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比你更大的傻瓜吗?”
“有……没有。”居然是想了想之后否定了。
“哈哈哈……”她捂着肚子笑起来,这个前世听过的笑话还真的骗过大爷了,“没有比你更大的傻瓜了……”哈哈哈。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情就要忍不住笑。
不知道这家伙考得怎么样?
【伍】妈妈的12:00am(三天之后)
期中考过去了。六月份紧接着到了,说实话,离爸妈出事不过一个多星期,整个人好像被狠狠压榨了一通,放松之后连形状都变了。
妈妈醒了。
在医院里,清醒后报出自己的名字,家里得到联系,立马叫她过去。
她那时候正好在上家政课,同桌两人一组,明榆家里好像出了点事情没有来,小早川梨华同学一个人挽袖子上阵。
课题是制作点心,器材有烤箱和汤锅,材料自己选择,大部分人做蛋糕和花式面包,个别不嫌麻烦的做十二色寿司,日吉若很老练地揽下了切片的活——他们做水果色拉。
他切水果去了,她负责上色拉酱和拼盘……所以暂时没事做。
梨华小声喊她过去。
走到那个锅前,梨华一脸羞涩地掀开锅盖。
“你在做黑芝麻糊吗?好高级。”
“没有啦……是这个。”她拿出一个袋子,上面印了“中国黑芝麻汤圆”。
这黑乎乎糊状物的根本就看不出来上辈子他们曾经是圆滚滚的汤圆嘛=3=。梨华同学,你是怎么做到的……汤圆皮破开黏在一块了,加的水也不够多,还染上了芝麻的颜色,煮的时间太长,馅跑出来成了黑芝麻糊,她把火关了,把勺子伸进去轻轻搅一搅,尝了一口,“还好,味道还可以,自己尝尝……”
“真的?……唔,怪怪的。”
“不要紧,老师来了你就说你做的是黑芝麻糊。”
“可是水还没完全煮干……”
“就说你其实是在做糊但是水放多了有点像汤。”
“那汤圆的皮呢?”
“……捞出来好了。”
于是梨华大义凛然地站在那里努力分辨圆子皮和圆子馅,她自己则回去拼盘上色拉,日记若洗干净手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揩油一块还没放上去的水果,没办法,肚子饿了,他又切得这么好看,自己吃自己切的也没错,对吧?
快完工的时候,老师走过来说,明浅川同学,你家人在外面等你。
下课还差五分钟,下完课正好去吃午餐,她刚才两只手都是色拉酱,忘记学着日吉若那样揩油一下水果——不过,到底是谁来找她?
管家来了,制服笔挺地站在外面,见她来喜出望外地道,“小姐,你母亲醒了。”
真的吗?!那爸爸呢?
明先生还在昏迷当中,已经被抚子小姐确认是哪一位伤员了,很快就会醒的。
她急切地朝着楼下走去,脑海里一闪而过地想,管家还来不及改口,还照老样子叫妈妈是抚子小姐呢——原来妈妈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走到大厅换下室内拖鞋时正好下课铃打完,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奇地看她一眼:管家在这里很有知名度,他跟着她,别人是要奇怪的。
一上车迹部已经坐在里面,车子发动的时候,谁也没有先说话。沉默真是个好东西,它让你挖空心思想着措辞,等你把主谓宾全部安排好了,时间也就不留遗憾地过去了。他见她不说话,于是也沉默着,想这是她妈妈的好事情,让她自己安定下来吧。
妈妈。她一个人待在病房陪着她,握着她的手,心里念着她的名字,可她却睡着了——她不想说出昏迷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眼给她太多不好的联想。死亡,就是一场长长的、永恒的睡眠,未免无聊,可是安稳。昏迷却是一场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睡眠,睡着了的人自己不知道,身边的人却提心吊胆很长时间无法踏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情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得为了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这么牵肠挂肚。话句话来说,亲情友情什么的也都一样,她看看安静睡着的另一个人,他们两个人,是在等着对方,等着谁先醒过来么?可是妈妈已经醒过了呀,爸爸,你也快点醒吧,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要向你自我介绍呢,你还从来没有见过我呢。我是明浅川,你听见了么?
妈妈睡醒只用了一个小时,她好像是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的人握住的自己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小说都是骗人的,躺着的人眼泪是不能滑过脸颊的,那是站着坐着才会有的方向。
她揩了揩妈妈的眼泪。氧气罩罩着半张脸,没办法说话,她只定定地看着她。
这就是女儿吗?精巧的脸,含了山水的眉眼。
这就是女儿吗?尖挺的鼻梁,小巧端正的嘴。
这就是女儿吗?被她抛下的、离开时才六岁的,不哭也不闹的安静的小孩,海鲜过敏,夜盲症,先天赢弱。
这就是女儿吗?已经亭亭玉立的小女生。
这就是女儿吗……她的女儿吗?她现在还愿意叫她一声妈妈吗?她伤得太重了,好像快要死了呢,丈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那浅川呢?她怎么办?失去爸妈了吗?会受欺负的呀,没有父母的孩子。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好后悔,只要仔细想一想,胸口就开始疼。
“妈……妈?”她不确定地望着床上眼泪越流越多的人。很好看的人呢。可是记忆里面被称作妈妈的人,始终都只有一张含混的侧脸,原来她是这样!金头发带栗色,眼睛像五月份天空那样的蓝颜色!她和她很像呢,只有黑头发来自爸爸,以及目下无尘的一点淡然,面无表情和冰冻起五官时的冷漠。眉眼也带着他的恬淡,犟脾气却像极了妈妈,独来独往到底……
天哪?她怎么会想起这么多事情?她只不过是想说,明浅川,她是迹部抚子,或者说,明抚子,和明久两个人最完美的作品,结合了所有不普通的气质,有着这样基因的明浅川,却有一副最易受伤易碎的心肠,勇敢莽撞,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受了伤会疼会流血会退缩,像只寄居蟹,慢慢缩回壳里,就自以为安全了。
可从不流泪的明浅川为什么现在哭了?顺着脸颊留下来的,像露珠一样脆弱的东西,是眼泪吗?是吗?
妈妈。妈妈又睡着了呢。
【陆】
二点半妈妈醒来第一次长久地与她对视,后来又睡着了,一直到四点都没有醒过来。四点整,她已经一个中午加下午滴水未进,可神奇地不觉得饿。还是迹部拎了吃的进来,坐在她旁边,看着。
她说,你吃了吗?
他摇头,说不饿。
她说,那我也不饿。
他赶紧说,其实有一点饿的,但是我1点钟的时候已经吃过午饭了,所以现在还不是很饿,可是1点钟送的饭你根本没有吃过,你又在陪姑姑,我总不好打扰,现在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然后我再吃。
她晃了晃脑袋,说不行,我不饿,可你一定要吃,我饿了就会吃的,只是现在我不饿,所以我不吃。只要我一饿,哪怕半夜12点,我也会爬起来找东西吃的。你明白吗?
他说,反正你就是不吃对不对。
她笑了一下,说,我不是不吃,只是我不饿,我说过的,我饿了一定会吃。
他说,我不管你什么逻辑,反正你一定要吃,不饿也要吃。我觉得你不可能不饿。
然后他走出去。她以为,他放弃了,结果,他又提了一份回来。
他说,我和你一起吃。
他姑父在旁边一张床躺着。心跳不紧不慢,屏幕上一根绿线很有规律地刷新着。他姑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就这样安静沉默地躺着,好像是准备无视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子。虽然插着氧气罩不声不响,可是整个人都让人难以忽视。
六点整爷爷来了。
爷爷对他说,照顾好小川。眼神那么严肃,好像这家伙是鸟一样,不好好照顾就会飞到窗子外面。不过,他还是认真答应了,然后走到医院外面去,看见车子停在那里,太暗了,就算是进去也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表情——他总不好盯着她说不要乱跑,可是刚才那一瞥,他觉得她很冷。像个巨大的冰箱,不断发着冷气,或者说,一个零下的冷冻室,一座冰山,那样持续地维持散发冷气。他好像快要被冻起来了——她怎么了?
是她先把他脸上结的一层薄薄的冰霜抹掉的,还很热切地开口提问:“明樱今天来了吗?”
“啊……没有。”要不是忍足颓废的样子他还不一定能发现这家伙的女朋友消失了。
“明榆也没有来呢。她会出什么事吗?”她语气担心起来,好像不那么冷了。
“担心就去问。”据说六月人的智商会变低?
“对哦。”她一把掏出电话拨号,两个中文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关机了耶。怎么办?”原来六月人的智商真的会变低。 “打她家里的。”这样二百五的问题他还认真回答了……
“对哦。”她又切换一下,过了一会有人接了。
“……明榆吗?你姐姐……”好久都在沉默,对方用明显压低了的嗓音说了很多,她间或轻声提问,大部分时间都耐心听着。挂了电话她神色激动起来,“她和忍足侑士分手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全校最后一个知道的大概就是面前这个人。
“我不知……”,“道”字还没说出口,她就接了下一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我说呢?”
“怎么了?”忍足只说分手了。
“他们……分手以后,她跑到湖心公园去了,在那边着了凉,回家发烧了,后来转成了肺炎,现在话都不能说了,一直在睡。”
“肺炎……话也不能说了么?这么严重?忍足根本不知道啊。”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去看她?”
“我很想去的。可以吗?”
“本大爷帮你请假。”
“那谢谢啊!嗯,那我作业慢慢做。”
“哦,想起来了。”
“什么?”
“你第二。”
“哇。第一是谁啊。”
“A组加藤彻。”
“男生哦。”
“你不认识?”他语气好像很疑惑。
“不认识。哪能个个都认识……名字像个书呆子……”
“不。”他摇头,“女生。不是书呆子。”
“哈?不会是玛丽苏吧……”说到后面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说清楚点啊。”
“没什么~你又是第一哦?”
“嗯。”这个……毋庸置疑的么>///<。
【柒】
世上原来真有为了别人的事情伤自己心的傻瓜。
她根本不是病得太重说不了话,而是懒得说话佯装病得快要死掉了省出力气“看电影”。
她说藤堂明樱真是个白痴。居然被鱼刺卡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她说她看见她了。那个白痴,一心喜欢的都只是一个人,可是不敢说,明明就在身边,却放任机会溜走。离开以后后悔的要死,只好在那个世界一遍遍看他的动画片,或者说,纪录片,看见一年以后男生越来越出众引人注目,却由于种种原因输掉了大赛,心明明痛得不行,却没办法告诉旁边不知情的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他不只是动漫里的人,他是一个真人,他很优秀,我好喜欢他,可是不能再见他,我好后悔。
他们只说,你不要走火入魔啦,他只是一个动漫人物而已,就算再喜欢也不要胡思乱想,这都不是真的,明白吗?
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没去和他说心里话…为什么看见他又胆怯了…为什么啊,我干嘛非要过一个情人节就一定要下一个情人节不可…我想你了啊,我想念你的时间有24个钟点,我每天都在想你啊,为什么就是不敢说,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劝她说,还可以换回来吗?想想办法。
她摇头。眼睛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终于摇头说,我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你不要忘记了,从今以后代替我过,记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流着眼泪说,那个傻瓜把气力都耗尽了,就是为的来和自己交待完所有事情。她们两个去另一个世界的原因和目的都不同,遭遇却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因为都是没能和心中所想的人继续在一起的人,也因为她可以倾诉衷肠的只有她。更何况,她来的义无反顾,而她只是被鱼刺卡死。
那天和忍足分手,她有点失魂落魄,逃学出去不知道干什么,随便上了辆公交四处闲逛,却不小心睡到了不认识的地方,下车看到有个湖很漂亮,于是走过去靠在树下眯着眼睛休息,然后身体的主人就出现了。
从11点聊到下午四点多,两个出窍的灵魂都有些体力不支,今后可以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至没有。精神力透支之后睡到了七点,醒过来天都快黑了,赶紧拉了出租车回家,结果不知什么时候着了凉,刚洗完澡就发烧。
她爸妈出国公干没回来,幸亏事先打电话给明榆说要逃一天课,让他瞒过管家,就说在朋友家玩了。没想到烧的太厉害,她以前不许别人进房间,结果转成了肺炎都没被发现。折腾了很久,她四天没上学,非但没有偷懒过后的元气十足神采奕奕,反而两颊深陷眼圈发黑,消瘦得厉害,不说话的时候基本是病入膏肓。
她说,三天都在看悲情片,今天第四天,你来了,我就休息一下。前三天,看得心又累又痛,说句话都好像伤元气,把明榆吓着了,没和你添油加醋吧?
浅川回答,没有,不过把你当重症病房里的晚期病人是真的。
阿白呵呵笑。他是一个蛮好玩的弟弟。“她”说也很想念他。
好吧。不过你看上去可真憔悴……到底你都看了些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你那是内心独白!无良作者写给读者看去了,我啥也不知道。
=3=那好吧。我再独白一次。
其实故事并不怎么复杂。只是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罢了。
她一直以为喜欢是不会变的。就像A喜欢B,就算C再好,A也不会喜欢C。
可是这个A很傻,居然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谁。
B是A从小认识的。不能算青梅竹马,但也混得脸极熟,彼此优缺点长短处都了如指掌。B很优秀,A好胜心也强,两个人一直在争高下,A觉得,没有什么故事比爱上自己的敌人更糟糕的了,写出这种故事的作者一定是脑子进水了。A和B如果是敌人,A必定是要喜欢C的。所以,对颇受欢迎的B一直蛮不屑一顾,东挑挑刺西挑挑刺,经常注意他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做事风度,稍有不完美她就可以背地里批评半天,不是小肚鸡肠,而是生怕别人以为自己和他惺惺相惜——这个词语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感觉真不好受。
而B对A没什么好话。被挑刺儿多了,他的举止愈发完美无缺,于是两个人一直斗来斗去其乐无穷。直到C出现,在A眼里简直是完美的化身。
这就叫喜欢吗?觉得他细心又体贴,而且会照顾人,也不凶也不蛮横,没有不尽如人意的缺点,比方说太自矜,比方说太以自我为中心。多完美,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分手后的前女友从来没有说他不好的,该不问的从来不问,还会在伤心的时候变着法子安慰你——除了喜欢叫他学妹之外,毫无缺点,简直perfect。
OK。她告白,她承认,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于是他答应了。就一年多而已,他把男朋友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生日送惊喜,她收了礼,也想回礼,于是设计了精巧画稿向做一套最衬他的衣服。这就是恋爱了吗?从来没有吵过架,他一直任劳任怨,他送礼她会很欢喜,他生病她会很担心——那天看见一个女生向他告白被婉言拒绝,她心里是什么感觉来着?
睡前、早起会想起他;上课、休息会走神想他;有异性靠近他自己会不满;看见他和异性说话会不高兴;看见他不在会突然失落,想起某件曾错过的事情心里会发酸……如果以上每一条都符合你的心理,测试结果为……
她每一条都有的。
可是,怎么不是C呢?想起来的笑容和背影,吵过的架和争执得面红耳赤的问题…怎么都不是C呢?
怎么都是B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