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炊口绍

36、第 36 章

　　Part36

　　【壹】

　　浅川手里捏着纸条坐在位置上等着，像等一个小时以后开门的圣诞夜促销大卖场，明知道手里有票一定能买到，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一点点变得紧张——话说，年龄倒退了几年而已，怎么心理也变脆弱了？

　　“你很紧张吗？”梨华问道。

　　“你上去试试？”这种时候越安慰就越紧张啦。

　　“算了。话说回来你之前说的神户龙虾是什么东西？”

　　梨华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后面的忍足饶有兴致地凑过来说，你们在说什么龙虾？

　　“神户龙虾……就是神户的龙虾呗。”

　　“哪有！我只知道神户牛肉。”

　　“简单来说，它们都是一个地方的名号，复杂来说，它们……还是一个地方的名号。”

　　“说重点！”

　　“神户龙虾就是用神户牛肉喂大的龙虾哈哈你没听说过吧。”这个还是从爱情公寓里看过来的，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虾吃肉吗？”

　　“怎么不吃？当然吃。兔子还吃鸡肉呢。”这话是真的，阿白手机里有录像，是她在一个朋友的小馆子里拍的，一只很巨大很巨大的白兔子，丢鸡肉给它的时候一口一块那是毫不含糊，当时浅川看得直咂舌。

　　“你都从哪里听说的！”

　　“这是真的。”

　　“……我不信。”

　　“那中午明天到餐厅拿只澳洲大龙虾再找块神户牛肉喂它，就不信它眼光高到连神户牛肉都看不上。”

　　“那是澳洲大龙虾，怎么会吃日本的牛肉！水土不服了都！”

　　“它既然到了日本就得吃日本的东西。再说，神户牛肉在这只龙虾的故乡也是进口货了吧。”

　　“你真是奇思妙想。”

　　“干脆说我胡思乱想。”

　　“……不跟你说了。”

　　“切。”

　　“菜。”

　　“4号上来准备！”平仓一声大喝，吓破无数学生的胆。

　　日吉若介绍了一个颜回好学，他之前的那个人倒是罗哩罗嗦讲了一大片，台下的人把掌声全给了日吉若。现在4号都去准备了，5号也快了。

　　“明桑要加油啊。”藤堂明榆突然回过头来。

　　“啊。我会努力的。”很少有人叫她某某桑。

　　藤堂说完没看梨华一眼就转过头去了，梨华却没怎么在意，大概还是沉浸在刚才和忍足的惊鸿一瞥里——难道又是一个沦陷的？可是之前梨华那么崇拜藤堂他姐姐，却对出现率更高风头更健的忍足侑士没有感觉，怎么现在对了一眼就倒戈了呢？那么藤堂明樱在梨华眼里岂不是变成头号情敌了？那貌似对梨华有意思的藤堂明榆怎么办？他心目中的小女友喜欢上了她姐姐的男朋友，他姐姐就变成了他小女友的情敌，他姐姐的男友就变成了他的情敌，那么如果按照“我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的公式进行等量代换，那么——

　　∵忍足侑士=敌人，姐姐=忍足侑士的女朋友=敌人，∴姐姐=他的敌人。

　　∵姐姐的弟弟=姐姐的朋友，∴姐姐的弟弟=他的敌人，即：他自己=他自己的敌人

　　浅川皱着眉头在心里哗啦啦狂算一番，又得出一个极其杯具的结论：

　　∵她自己=藤堂的女朋友的朋友=藤堂的朋友，又∵藤堂=藤堂的敌人，∴她自己=藤堂的敌人，即：她自己=藤堂的朋友=藤堂的敌人

　　所以她既是藤堂的朋友，又是藤堂的敌人，那么藤堂的姐姐也是既是她的敌人，也是她的朋友。

　　那么，∵忍足=藤堂的敌人，∴忍足=她自己的敌人，∵迹部景吾=忍足侑士的朋友

　　∴……迹部景吾=她自己的敌人？

　　∵迹部景吾=她的堂哥=她的朋友，∴迹部景吾既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敌人？

　　不行啊明浅川！你怎么能和宿命的敌人搅在一起！

　　梨华刚从之前的小鹿乱撞中回过神来，看见4号的第一个人已经快要讲完了，准备鼓励浅川几句，说实话，她并不了解浅川的国文到底如何，可是既然她自己那么有信心的话，她也不应该多担心什么了，所以当她往浅川那里看去，发现她一脸灰败颓废好似刚从世界尽头赶回来的夹杂着纠结和隐忍的复杂表情时，我们的小早川梨华，第一次对明浅川怒了：

　　“我说你！既然国文不好就直说好了，干嘛自己硬撑着！现在这种做出表情还有救吗？你怎么是胡思乱想，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贰】

　　平仓让5号上去准备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忍足侑士极具绅士风度地问她要先讲还是后讲，浅川想了想决定让他先讲，省得她刚讲一两句下面的人就催促她快结束了好听忍足侑士的。

　　忍足侑士选择的角度是金庸小说里的爱情。

　　“今天我所要讲的是金庸的天龙八部中的爱情。这本书可以说是金庸最著名引起最多点评的著作之一，中国作家很多地方和我们日本的作家不同，像村上春树、岛崎藤村、夏目漱石和金庸、巴金、王蒙的手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体会出来或者讲得清楚的。

　　“我选择讲的是天龙八部中的女子角色。阿紫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顽皮狡诈的形象,直到最后跟随萧峰一起跳下悬崖才使我真正的去考虑和认识她的优点,考虑她这样一个女孩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她的顽皮和狡诈是天性的一种表现,而最后露出的对爱情的向往和执著才是她真正成熟了的体现。阿紫自从遇到认识萧峰以后，一直是痛多乐少，直到小说最后萧峰跌下悬崖后她也跟随而去，恐怕这才使她与萧峰在一起的心愿得偿，也算是她终于获得了解脱或者说满足吧。

　　“阿碧，从她最后依然陪伴在一无所有的慕容复身边，就可以看出她的用情之深和对感情的执著。对她这样的人物,我们只能默默的祝福她。不过也许她内心会感觉到这是最美好的时刻，因为终于可以常伴慕容复身边了，可能较慕容复来说是不甘多些，毕竟他对胜利的执着已经变成一种执念，像西楚霸王项羽和虞姬之间那样，只不过项羽最后是失败结局，慕容复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对于阿碧和虞姬，她们都做出了对自己来说最好的选择。

　　“阿朱。朱一个弱女子在萧峰众叛亲离甚至江湖上曾经的朋友都怀疑他人品的时候，却可以无怨无悔地追随着他四处奔波，不知道大家可记得下面一组对话。萧峰:我虽然救过你，你也没必要总放在心上.阿朱:你可以马上走，不用可怜我.然后又立即回头抱住乔峰说: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我想任谁也不忍心拒绝她.这段金庸先生的处理的确很精到,恐怕这就是为什么他是大师了……”

　　啊拉拉，不愧是冰帝的天才，讲起这个都这么滔滔不绝。浅川敬佩地点了点头，就看见忍足侑士朝台下鞠了一躬道：“我说完了。”

　　被忍足这个突然结局震了震，然后很淡定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她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去。回头看见平仓一丝不苟地拿笔在计分表上写着，看见她之后挥手让她上台，浅川板着张扑克脸继续面无表情地捏着麦克风，看见梨华在下面一个劲地带着班里同学鼓掌，迹部景吾也伸手拍了两下，她深吸口气，开始演讲。

　　浅川之前为什么一直懒得准备，这个疑点盘旋在小早川梨华心里很久了，直到她看见浅川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地上去，才估摸出浅川国文很差，准备了也是白准备。她开始盘算明天中午去喂龙虾神户牛肉的事情的时候，浅川刚刚开始演讲，说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开场白，梨华默默为她扼腕叹息，打算掏出手机找一找好吃的店家安慰浅川，就听见前后一阵吸气声，像她之前太紧张那样、牙疼的那种吸气声。

　　这个时候为什么浅川一直懒得准备的谜底才浮出水面。原来她会说中文，先讲一句中文，再说一句日文翻译，整个过程三分钟都不到。

　　“金庸是与梁羽生、古龙齐名的三大武侠小说作家，他的著作有一个现象，每一本书名中选一个字，可以连成一句诗叫做“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不是特别工整，但很有寓意。我很喜欢《神雕侠侣》和《天龙八部》。《鹿鼎记》有点长，但是很好看。《笑傲江湖》里的葵花宝典我不太喜欢。我打过魔兽的倚天屠龙记，喜欢魔兽的可以去玩。多说一句，金庸小说可以连成诗，JK罗琳的也可以，不知道的可以猜猜看。谢谢大家，我说完了。”

　　这段话不长，普通速度朗读下来也就一分钟，但是用两种语言说下来将近三分钟，发音准不准不说，很流利是真的。浅川根本不用准备，脑子里过一遍就竹筒倒豆子地下来了。下面有人大声问，“JK罗琳的书连成什么？”

　　“把七个开头连起来就好。”浅川鞠完躬丢下一句。

　　梨华可劲儿鼓掌，班级里的同学很捧场地也鼓起来，下来之后才发觉脚有点软了。

　　“连起来到底是什么？”梨华不屈不挠地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啊我说。”

　　“哈……哈哈，我真没注意到这个。”

　　“你要请我吃饭喔。”

　　“没问题。你原来会说中文啊！早说嘛！我那么担心！”

　　“给你个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好吧，你承受能力太弱了。”浅川叹口气。

　　“好吧，我承受能力太强了。”梨华瞪大眼睛说反话。

　　“不要学我说话。”

　　“不要学你说话。”

　　“你有完没完啊。”

　　“我有完没完啊。”

　　“今天天气很好。”

　　“明天天气很坏。”

　　“错误。”

　　“正确。”

　　“我说错误。”

　　“你说正确。”

　　“你这个笨蛋。”

　　“我这个天才。”

　　“你敢不听我的话。”

　　“我不敢听你的话。”

　　“我快被你气死了。”浅川有气无力。

　　“你快被我气活了。”梨华神采高昂。

　　“你这么小就不学好。”

　　“我这么大才学坏。”

　　“同学们……”平仓拿了叠卷子开口。

　　“老师们。”梨华条件反射般地接口，然后捂住嘴巴，掐了浅川一下。

　　浅川一激灵又弹起来，听见平仓一看时间之后说，“时间来不及了，大家带回去做吧。”

　　下面一阵欢呼。听见平仓又说，“现在下课。一年F组的明浅川同学留下。”

　　【叁】

　　话说浅川小囡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国文课演讲，谁料平仓先生硬是要求她担任中国交流生翻译，诸位看官都知道，翻译非同寻常，一旦出了差错可是国际纠纷，浅川小囡自觉难以担此大任，推托校务繁忙。孰料平仓心不死，一个电话通知榊监督到此，苦口婆心劝她一定要为班争光。榊监督环臂坐上黄梨木大椅，发型有型，皮鞋锃亮，一字不说可气场惊人，浅川小囡迫于榊监督兼居冰帝网球部指导一职，如若不应，恐其将向迹部大少爷告状，思考良久曰：同意。

　　平仓二话未说拿出一叠资料交付与她，并嘱咐细细揣摩不要出了差错，期中考好好表现，翻译一职手到擒来，浅川欲哭无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浅川打完极具复古风格的腹稿，刚讲了开头，梨华就在她背上猛拍了一爪子，“废话少说，注重结果。”

　　“这就是结果。”浅川指着那一叠资料叫苦连天。

　　“就算榊监督来了你也不一定要答应他的呀。”

　　我不是怕他给迹部告状呢么= =浅川心想。“他气场太强大了。”

　　“……你这就是自讨苦吃。典型的欺软怕硬。”

　　“谁欺软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唉，好累。浅川趴在桌子上把脸压住手肘，一小团脸颊移了位。你说迹部会不会怀疑她怎么会说中文的？

　　算了。管他呢，就说自学的，他们不会真的去找仁王问吧。实在不行就说认识中国人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空。尽管那时候还不知道天空是天空。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淡蓝色柔软地照耀着刚刚睁开没有多久的眼睛。表情很懵懂。淡蓝色其实是一种很轻的颜色，可当它尽情地蔓延成天空那么大的时候，就变得无可厚非。

　　浅川想起和阿白开的玩笑，她们争论两个人在不同地方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一样。现在才发觉那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天的人而非被看的那片天，哲学有时候就是那么回事，是喜欢杞人忧天的人给它多加了无关紧要的意义。

　　放学时约定周末出去吃饭，一路上浅川心情不错，司机也说了几句话，靠垫软软的让她犯困。这种时候好像没什么事情特别重要了，好像时间永远就这样过下去了。幸福吗？阿白语录，能吃，能睡，就是幸福。

　　只可惜幸福这东西，一点都不符合牛顿的惯性定律，总是在滑行得最流畅的时候戛然而止。浅川还在懒懒散散地为翻译的事情伤小脑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真正倒霉的事情就要来了，而且，来头不小，就像头顶这片正以视线可观察到的速度不断变色的乌云，预示着一场要命的、倒霉的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