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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

  •   “大人!”朱袍的官人一个作揖,言辞切切地:“不能任由他在刑部胡作非为了!”
      “稍安勿躁。”紫袍的白髯男子淡淡地说:“他是奉旨查案。”
      这样说着,白髯男子却是远远地往对面的朝列队伍里看了一眼,眸中神色莫测。
      却不想被观察者猛地抬起惺忪的眼皮,笑了一笑。
      朱袍官人也瞧见了那笑,气得一哆嗦:“佞幸!”
      这佞幸自是叫得郝贤逸了,此子出身草莽,沾着与那人弟弟瑞王不清不楚的关系得了赏识,做了状元,朝中许多人都看不上眼。
      “李大人是怎么了?莫非春寒料峭,大人冻得哆嗦了?”郝贤逸轻飘飘地迎将过来,袖子一甩,出言调侃了几句,这才对紫袍男子微微一伏,作小状。“请太师大人的安,学生入朝之时,恰逢大人返乡病养,未曾得见,让学生好生遗憾。今日大人还朝,幸观大人丰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同样的年纪,竟连身形都是恰到好处的相似,恍惚间,就如同那人仍在面前一颦一笑,林岫岚不由地叹气。
      “昔年璟王归京,与瑞王比肩从那车舆上一下来,大半个京都的闺秀都断了魂。听闻状元爷巡游之际虽没那时的盛况,却仍是叫无数人见之忘俗,我养病的时候总想着要早点回来看一看,看这集钟灵慧秀于一体的大好朝堂是怎样一番新景象,却不想此去经年,这般风情竟独独失了那一种……皇帝为此罢了两日的朝了,就连我这老人都伤感了,他又怎么不伤心呢。可殇而误国,便是大事了,我听各大臣讲了,你近来往返三省六部追查线索很是费心,难得你想早日了结此案,让陛下早些振作,我们又怎么不会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年纪轻,怕是不知道其中厉害,璟王是皇族,毒杀皇族罪名非同一般,历来都是刑部和宗人府一同审理案犯,可你下令刑部收监案犯,却不许宗人府之人参与,这是很不妥当的,如此下去两方怕是多少会对你有些埋怨——”
      郝贤逸好脾气地笑笑,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道理,多些太师大人提点了。只是学生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你能有什么原因?黄口小儿,做事任性胡来!”李大人哼道。
      郝贤逸眯眯眼,若是此刻玉笙尧在此,必然知道他的阿九已是怒火中烧,但好歹郝贤逸有些收敛,知道不能像在江湖中大打出手,心里却把这人往招惹自己的名单里划上了,留着准备以后慢慢收拾。
      “其实啊,是这么个缘由……”郝贤逸一副为难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说。
      果然那二人听了都大吃了一惊,城府较浅的李大人已经面如土色。
      “这事郝大人万万不可声张,待毒药的由来查清之后再禀明陛下。”半晌,林岫岚道,心中已有了思量。
      郝贤逸见目的达到,一边点头答应,一边退下了。

      却说林岫岚听了从郝贤逸得来的消息,躲开了其他朝臣,竟径直往后宫而去。
      他一路拣的都是些僻静无人的小径,畅畅通通地就入了内院深处,显然是无比熟识的样子。
      等他到了一处气势恢宏的殿宇门前,立在门口眯眼小憩的老嬷嬷一见他,顿时一跳,小跑地迎上来。
      “大人你怎么来了?”
      “你家主子呢?”
      “先前皇后来过,主子陪她用完饭,往祠堂去了。”
      林岫岚愣了愣:“祠堂?”
      老嬷嬷一面答是,一面引着太师往祠堂去了。
      说是祠堂,其实是供奉历代皇帝与颇有政绩的亲王灵位之地。太后一心清修,竟将自己的寝宫搬至附近,连皇帝阻拦都未果。林岫岚虽说是一品大臣,可祠堂毕竟是皇室圣地,他在门口犹疑了一会儿,就听殿内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大人为何不进来?”
      林岫岚只得硬起头皮叩门进去。
      殿内幽暗深邃,仅有的光源也只是数十只供奉的油灯,太后双手合十端端跪在厅中,面前高高的供台上依次排开是各皇帝的画像、灵牌,两侧殿墙上,才挂着的是亲王的遗像。
      林岫岚一眼就瞅到了画像中英年而逝的先皇,心里正不是滋味,就听太后幽幽地说:
      “早间礼部要将寒儿的遗像按亲王礼制入住祠堂,皇帝死也不许,还在书房发了脾气,打了礼部尚书五十大板。”
      林岫岚早就听说书房之事,闻言面上也没多大变化:“太后该劝劝皇上,既然恢复了璟王先皇嫡亲血脉的身份,入住祠堂,再正常不过了。”
      “那两孩子都认死理。当年为了帮皇帝得到璟王府这一助力,寒儿不惜舍掉自己嫡亲皇子的高贵身份过继给璟王,也是撑着一股牛脾气。现在的皇帝也一样,打死不认璟王是亲弟弟,可这血缘关系是轻易抹杀得掉的?”
      太后这话处处都提到当年的禁忌,林岫岚不敢答话,只垂着脑袋低瞄这位姿容未减当年的贵妇。
      “先前皇后也来看过哀家了,她叫哀家不要生皇帝的气,哀家哪敢生皇帝的气?那孩子越活越大气,心宽得不是我这个妇人看得清楚的了。”
      “太后……”林岫岚想劝劝妇人,可开口吐了两字,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罢了罢了,不操那心了,林卿找我何事?”
      见太后做主结束了刚才的话题,林岫岚松一口气,赶忙说:“刚才负责璟王案子的郝贤逸讲,昨日他在太医院试配那害命的毒药之时,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去了,而且……”
      太后疑惑不已:“如君、怡然?他们去凑什么热闹?而且什么?”
      “而且郝贤逸讲,二皇子趁人不注意,将那配好的毒药调了包。”
      太后听的悚然一惊,心念起了一个又一个:“郝贤逸这么讲的?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有谁知道?”
      “那郝贤逸出身江湖,与朝中那千丝万缕的关系应该没有牵扯,想来大可不必冒着诬蔑皇子之罪的风险,这事应该是真的。”林岫岚斟酌着讲来,“据我所知,知道的人不多,就我和刑部尚书,至于郝贤逸告知他人否就……”
      “……只要他没告诉皇帝就好,皇帝小时候吃够了夺嫡的苦,最恨皇子在他眼前耍手段了,怡然那么聪明,这么做又是为何呢!”
      “这案子发的时候,不是捉了一个自称先太子余党的人么?”
      “是啊,还是禁军在王府附近发现此人鬼鬼祟祟,才将他拿下的,莫非这人有什么蹊跷?”
      “这人招供他原为先皇太子心腹,太子被赐死之后便流落至疆外异族部落,后来璟王西征大败异族,他这才又潜逃回了京都。先太子是中了璟王之计,才被先皇以叛国之罪处死的,后来璟王又胜了疆外异族,灭了此子藏身之所,他才对璟王怀恨入骨,因此准备伺机行刺,才有后来下毒一事。”
      “你说的这些,璟王去世当日刑部就已查明,并告知了皇帝,哀家也知道一些,莫非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地方?”
      “太后方才所说的蹊跷就在此处了,此子所下之毒,并非害璟王身亡之毒药。”
      浸淫后宫那么多年,聪慧如太后顿时听出他所指。“你是说?”
      “正如太后猜到的那样,郝贤逸叫太医院试配的毒药,乃是一种前朝秘药,名叫醉千红。这种药自前朝灭亡后,断无再配置成果的可能,世间便仅存五方。一方已由先皇赐给太子,一方由当今陛下收藏,其余都该在太后那里。可二皇子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包如假包换的醉千红,竟想与那试配失败品对换,结果弄巧成拙。”
      饶是经过无数风雨,太后乍一听,都无法稳住身形,径直软在了地上。“可是毒死璟王的正是醉千红,就是说,是由我这里流落出去的毒药?”
      “陛下那里……”林岫岚不由提醒道。
      “断不可能!”太后一口咬定,然后啧啧摇头:“怪不得皇后今日来见哀家,还说了一番古里古怪的话,原来如此。”
      “皇后?请太后言明。”
      “今日皇后除了讲了皇帝的那件事,还提了几句‘不小心将哀家赐的几件东西遗落了,希望不要怪罪’,我那时只想着皇帝,就说‘不见了便不见了,没必要请罪’,莫不是她遗落的东西里,正有我赐给她的醉千红?”
      这下轮林岫岚吃惊了,“太后何以将醉千红赐给皇后?”
      太后尴尬地咳了一声:“自是有用处。”
      林岫岚也知不能再细问,只好打住:“皇后是二皇子生母,如此说来,自皇后那里流落到二皇子手中也说得清楚了,可二皇子又为何在这般关头去调包毒药?”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低低地说:“你派人去查查如君的寝宫,记住,要信得过的人。”
      “四皇子?”林岫岚大皱眉头,着实不明白其间纠葛,按理第一个该查的是皇后啊,为何要反其道行之?
      “四皇子?”郝贤逸在屋顶摸摸下巴,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说着,慢悠悠摸爬下屋顶,潜身向皇子所溜去。

      “四弟叫我来何事?”玉怡然坐在莲池旁边,大咧咧地露出脚丫子,莹然的脚趾在水间来回摇荡,像条白生生的鲤鱼,亮晶晶的指甲就是上面的鳞片。
      玉如君收回流连在他脚丫的视线,咳一声,旁边的侍从赶忙提着一个精致的篮子上前。
      玉怡然困惑地看一眼四弟,然后掀开遮住篮子的布帛。
      “呀,猫咪,可让我找着你了。”欢叫着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东西抱起来,捏捏耳朵,摸摸爪子,还不忘蹭一蹭。
      在睡梦中惊醒的小东西非常不客气地尖叫一声,一爪子就向某人挠过去。
      玉如君眼明手快地捏住小猫看起来毛绒绒捏起来肉乎乎,其实很尖利的爪子,口气中不免带些嗔怪:“当心,一会又被抓伤了。”
      “哎呀,皮外伤而已,看,我的手都好了。”说着把手伸到四弟眼皮下。
      摊开的五指指骨分明,皮肤细滑嫩腻,明明是一件无暇的珍品,却因为几丝泛白的刮伤显得有些不完美。
      玉怡然正待收回手,却猛地被玉如君擒住了指尖。
      二皇子睫毛一颤,抿了抿嘴唇。
      玉如君无法抗拒地看着他舌尖舔过嘴皮,心头哐当一声巨响,骇得自己赶忙手丢开。
      二皇子看他的样子,微微靠近了些,轻轻地呢南一声:“如君?”语调上扬,声音婉转,含羞似娇。
      玉如君别过脸,深吸口气,这才说:“皇兄为何要调包那配药?”
      玉怡然本来面上带笑,朦朦胧胧,红彤彤得如花坠云霭,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僵了那嘴角,淡淡地问:“四弟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玉如君回过头,冷冷地说:“你晓得,别装糊涂。”
      玉怡然水灵灵的眼滴溜一转,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分明失了那分色彩:“既然四弟帮我找到猫咪了,那我就告辞了,谢礼下次给你。”
      玉如君看他扑地一声站起来,抱着猫咪就头也不回,愣了一愣,这才去追。
      玉怡然正一肚子气,听他从后面追来,更是脚下生风,玉如君一咬牙,一个轻功跳至跟前,恨恨地说:“你满肚子鬼主意想要做什么,我再也不管了!”
      “要你……”多管闲事!一眯眼,玉怡然哆哆嗦嗦嘴皮正准备骂,那人猛地捞住他的腰往怀里一送,到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尖叫:“啊!”
      玉如君虽是弟弟,却比男生女相的怡然高出一个脑袋,他把哥哥半搂在怀里,脱下自己的靴子,握住那人的玉足轻轻塞入脚下。
      玉怡然不防他是作此,早就僵在他怀里,张大嘴,愣愣地看他垂在认真眼睛上的睫毛。
      半晌,或许过了很久,玉如君放开玉怡然,这才转身往回去。
      玉怡然仍是愣愣地,直到他擦肩而去,走动间玉玦碰撞叮咚一响,这才轻轻答了一句:“我看见了……”
      “什么?”
      “那日夫子睡倒在御案上,你站在旁边,动了他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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