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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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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段悯闲在园中,每天不过去看杨元嗣一二次,药方也基本稳定,偶尔有些许变动直接嘱咐煎药人即可。
杨元嗣并无好转,每日苏醒两回,每回不过半个时辰,有时精神好能多说几句话,有时只睁眼看看拧着眉忍耐。杨元嗣全不过问任何人或事,而今他自身也只有疼痛是自家的,手脚稍微动作都十分艰难。
杨观渐又愁眉不展,对段悯也不再殷勤,甚至疑心她不肯全力救助:多日来就一两副简单的药方,这所谓的奇毒未免太容易应对了!
段悯解释说此毒最奇处在用药因人而异,若不知一千样解药,是无法下这一副药的。然而杨观并不相信,段悯也懒得多说,任他猜来想去不断的威胁利诱。
杨元嗣毒发近一个月,此地楼也秘密查访了近一个月,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下此毒手。
薛军师出了个主意:让杨元嗣如期诈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蛛丝马迹。薛军师还特别考虑到杨楼主不能很快恢复,正好可以在回乡安葬的时候到某某州某某县某个地方去安心休养。杨公子则可借三年守孝之名侍奉父亲。段姑娘也当同去照料。
杨元嗣听他说完便微一点头,应了。杨观则火冒三丈气急败坏的咒骂薛余豫和杨眉。
薛余豫微微笑着,斜瞥了他一眼,道:“公子实在不必迁怒小姐,这是在下的想法,在下先来询问楼主的意思,楼主应了我才要去和小姐说。”
杨观自然不信他,仍旧咒骂不已——除此之外杨观也不能做任何事来表达他的反对。
杨眉却是第二日才从月庭那里知道薛余豫是这样布置这件事,对此她也只嘱咐了一句话,把段悯换成那个一直负责煎药的丫鬟,旁的都任由薛余豫安排去了。
外间请了和尚来做法事,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传说公子杨观悲恸过度重病在床,一应事情都由杨眉打理。众人皆知杨元嗣过世前半个月就是由杨眉小姐代行诸事,岂有人不知今后会是谁掌管此地楼。
杨元嗣很快将随自己的棺材一道南去,最后在京的这几日他似乎精神格外好,话也比原先多。段悯本就闲得很,乐意听他讲几十年前故事。如此几次,到出发前一晚,正说到几位青年才俊立志要摆平京城局势,杨元嗣幽幽叹了口气,就此打住,停了停又看向段悯,温和道:“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
段悯知道他已倦怠,也知这是最后一面,站起身笑了笑,道:“杨楼主,我有一句话回报你这几日的故事:世上没有不可解的毒,或者坚持三年五载,切不可绝了希望。”
此时杨观被薛余豫软禁在别处,寥寥几个在此服侍的下人都远远的候在门外,段悯声音轻微仿佛耳语,浅浅笑容若有似无。
杨元嗣眼神一变,容光好像突然有火点亮。
段悯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正要离去,忽然听见一声惊叫,手臂被紧紧攥住:杨元嗣竟半撑起身猛抓住她,神情激动,口里急切的说什么。
段悯勉强镇定,认真辨别他的声音——他激动的简直发不出真正的话来。
他简直突然发了狂!
候在外面的人匆匆进来,手足无措平添慌乱。
杨元嗣本已精神不济,发狂了少刻终是瘫倒昏迷,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段悯的手臂。
这里掌事的丫鬟叫羡兰,这时赶紧近前帮段悯掰开那只手,声音还有些发抖:“段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从来没有过的!”
段悯揉着手臂淡淡道:“没什么,他这几日思虑过重,神智一时有点乱。等醒来就好了。”
羡兰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又道:“段姑娘回去休息吧。”
“你随我到外面来一下。”段悯仔细看她面上神色。
羡兰犹豫着应了。
“你可知道无双是谁?”杨元嗣方才对着段悯叫了这名字许多次,段悯听到最后也只能辨出这一个名字。
羡兰惊魂甫定,听这问题神色又惊恐起来,急急摆手道:“我不知道!没有这个人!”
段悯这下确信这人与此地楼有莫大关系,她不想再难为羡兰,便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段悯装作不在意,心里其实极惊疑,这个名字她以前听段有常提起过,而若这人有什么不便说的隐情——最好是极大的忌讳——她想直接去问杨眉。
杨元嗣离开此地楼,段悯彻底成了个闲人。
月庭第一天上午便收罗来许多玩物,有各式琴棋、人偶、绳结、十二方锁,甚至响球、泥哨等孩童玩意儿。这些东西许多段悯都不曾见过,她兴致勃勃的一一看看,却也都只是看一看而已。月庭觉出她对这些都没什么大兴趣,笑问:“段姑娘可有什么喜好?或者喜欢看书、或者绣花、或者画画,或者旁的什么,奴婢也好去准备。”
段悯笑了笑,道:“那就麻烦你给我找几本医书。”她是个喜欢闲着的人,并不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事,不过显然有人不是这么想。
悦园里长着几棵枇杷树,这时节树树结着大大小小的青果,早的再过几天,晚的也至多十天半月便要熟了。段悯房间在二楼,打开窗伸出手便能摘到许多小枇杷,青青圆圆,格外喜人。
段悯坐在窗下,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枇杷,很是惬意。如此一天很快过去,第二天也很快过去,第三天中午,她从枇杷上转开目光,发现杨眉来了。
段悯已有许多天没见到杨眉,杨眉好像稍微瘦了点,气色却好,眉眼里都是笑。
段悯忽然想,她大概总是这样待人,一个漂亮姑娘,笑得格外好,常常格外讨巧。
杨眉走近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你这样看着我,我很紧张呀!”
段悯笑笑不语,杨眉也笑,问:“听说你这两天都坐这儿不动,我想想都闷得不行。我今天得空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段悯知道她是好意,于是更不愿承情,带一点惋惜的摇摇头,开口道:“你若有空,我想问你件事。”日光正好,清风微醺,那一点惋惜像水上涟漪慢慢漾开,段悯一时恍惚,今后,会想念这些日子也说不定——这念头起,竟是有些迟疑。
杨眉并不让她迟疑,殷勤问:“什么事?”
“有没有人告诉你,杨楼主临走前一晚,把我错认为另一个人?”段悯抬头直视她,“无双。你定知道谁是无双吧?”
杨眉大惊失色,笑容倏地消失,盯着段悯看了许久才恍过神来,故作轻松的笑笑:“无双是我母亲的名字。”停了停又冷笑道,“原来他还想得起她来,倒还算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