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悯GL》言笑默哭

14、章十四

　　当今皇帝有一个同母的胞妹原名昭媛，深得父兄宠爱，今上登基时封其为无双公主，之后昭媛这个名字竟被无双代替了。
　　“难道，”段悯忍不住追问，“你母亲是当朝公主吗？”
　　杨眉点点头，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在段悯身边坐下，又摇摇头解释说：“早就不是了。当年我母亲为了嫁给我父亲，和皇家决裂，放弃了爵位身份。”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而我父亲根本对她没有感情，很快就不再管她，把她囚在一个独门小院，让三两个下人守着。我小时候想见她都很难，见到她也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后来说她疯了，后来她就死了！”
　　“他居然把你认成她……真可笑，他还记得她吗！看来他是快死了，也许我母亲来向他讨债了。”杨眉眼神冰冷，面上挂了一抹奇怪的笑。
　　段悯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好。段悯知道，杨眉一直都弄错了，若她知道无双公主的秘密就不会把儿时看到的事情想成这样。但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段悯不准备告诉她——不是为她，只是因为段悯本来也不该知道这些。

　　杨眉慢慢冷静下来，见她若有所思而不说话，小心凑近些柔声道：“这样说起来你也确实和她有点像：你也总是不开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杨眉想来想去，好像段悯只在那天初到山里，进门看到小念时笑得像是有些开心，其他时候便是笑也总淡淡的，更像嘲讽，或是隐忍，或是掩饰。
　　杨眉突然有一点嫉妒，三分心疼。
　　段悯执着一本书，静静坐在窗前看外面枇杷树。杨眉走进来的时候不自觉屏了息，看她简直看入了迷。但她不开心——虽然平静却不开心——看到自己也没有稍微开心一点点。杨眉生出强烈的不满足，她一直包容她，对她这么好，而她，为什么不能为她开心呢？
　　“相貌如何？”
　　“什么？”杨眉正出神，一时没明白。
　　“我的相貌是不是也像你母亲？”
　　杨眉仔细看她，摇摇头：“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实在不记得她的长相了。”
　　“应该是有些像。”段悯笑了笑，神色颇自嘲。杨眉还没解出这自嘲的意味，自嘲已变成一种凝重的表情，凝重而又疑惑，竟像是稍微带点脆弱。
　　杨眉有点手足无措，盯着她看不敢挪眼，听她缓缓道：“你连她模样也记不清，在一起也不多，为什么……”
　　段悯没有说完，杨眉不多等，即刻道：“没有什么为什么，她是我母亲，我如果不记着她的痛苦不想着为她做些什么，就再没有别人为她想为她做了。”
　　段悯微垂着眼睛听她回答，看不清情绪。
　　杨眉皱起眉，声音里有些焦躁：“怎么了？”
　　段悯突然抬起眼睛望着她笑：“你若是因为怀念母亲而亲近我，我可以考虑好好领受。”
　　“算了，别把我当成个小孩！”杨眉脸一红，停了停道，“你在想什么？你笑得也太假了！”
　　“哦？”段悯抬手摸摸自己脸颊，“不假，是你多心了。”
　　杨眉突然很气恼，段悯不承认，不肯坦白，不接受关心，却又偏偏让她看得出异状，让她挂心！杨眉实在也对自己气恼，呼吸了好几下才找回一个可以接续的话题，道：“如今我该为母亲做的事都做完了，该拿到的东西也拿到了，你安心住在这，我会好好待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不用着急。”
　　段悯微皱眉：“你真打算长久把我关在这？”
　　“这个别想谈。”杨眉表情有点冷：“我母亲的事已经忌讳了许多年，但你想怎么谈都可以。你在这什么都可以谈，唯独这个不能谈。”又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关着你，我很想你哪里都能去，只要你发誓去哪都会回来。”
　　对于发誓这种事，段悯很不屑，至于为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做到的事发誓，段悯就更不屑了，但她只道：“你此话若当真，我现在就可以发誓一百回。”
　　杨眉脸色红了又白，恼得坐不住，站起来前后走走，喃喃道：“你简直太过分！”

　　段悯接连几晚都做梦，梦里都是一个人。这人或者一笑，或者只给一个冷淡的眼神，或者弯腰劳作，或者开口说了句什么话，每次梦见都只是极零碎的剪影，却总叫段悯惊醒，醒来也久难平静。
　　这人是段有常。
　　段有常离世的时候叹了口气，既是解脱，也是忧虑。他没有要求段悯做任何事，但是段悯一直都知道，他是希望自己能做些事的：不是继承医术，不是治病救人，而是为他曾经的过失做些弥补。这些事，段悯口里没有答应过，心里却早就答应了。
　　其实十几年来段悯不断了解段有常压在心底的故事，不断思索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这些事经年累月念在心里，早已不全是段有常的事了。
　　何况，父债女还也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如果她不为他做这些，就再没有别人为他做……
　　段有常一直牵挂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念。段悯已将她送走，让她远离过往的是非。已然过往的是非本来不会再起波澜，段悯送她走，是决定了，挑开结好的伤疤，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医治。
　　段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梦。段有常过世一年多，从不曾这样频繁的来搅扰。或许是怕自己闲适日子过久，心念回转？或许是怕杨眉诸多纠缠，旁生枝节？段悯不知，也不信。

　　杨眉接掌此地楼基本没费什么周折，但下面几个分楼多少还是闹出些麻烦来。太子大婚之后，她便与几个得力的手下到周边几个地方走一趟，看看情形，稳稳人心。薛余豫留在京城处理日常事务，雍容气度，威严行事，俨然以全楼为己任。
　　段悯安分待着。枇杷渐熟，一盘盘被摘下吃掉，竟是既酸且涩，远没有挂在树上喜人。
　　窗外已没什么可看，读书之余，段悯便常去庭院散步，有时与月庭一道，有时独自一人，有时遇见此地楼里一些人，比如薛余豫。
　　薛余豫似乎很喜欢庭院东边一座小亭，段悯路过亭子见到他三次，头两次都只是点头而过，第三次他起身相邀，道：“段姑娘何不进来坐坐。”
　　亭内狭小，恰好放得一方石桌，两条石凳。桌面刻着棋盘，黑白交错，局已过半。
　　段悯低头瞅了瞅，棋盘雕刻得颇精细，墨线平、匀而直，又多年被棋子手指磨抚，面上黑亮滑腻，将薛余豫一只执着黑子的手衬得分外白净。段悯一笑，道：“打扰薛军师的雅兴了。”
　　薛余豫摇了摇蒲扇，笑容十分优雅：“段姑娘可愿陪我下完此局，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