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龙为患》浮游女

3、神龙大人

　　尽管一定已经察觉到自己正被他捧在手心，小虫依然如那掩耳盗铃的偷儿一般紧闭着双目缩在蛋壳里头不肯出来，他耐心地等着看它还能做出什么可爱举动。

　　其后小虫有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偷瞄观察环境两次，但和他四目相对之后又立刻紧闭了双眼，打算把“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的信念贯彻到底。那又蠢又逗趣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不止，小虫细幼的身体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虽然那副小模样看上去是挺可爱的，不过他可没耐心一直玩这个游戏，抓住蛋壳的手轻轻一翻，蜷成一团的小虫咕噜噜掉出来落进他的手心。

　　……小虫的触感不错，光滑、柔软，体温相当低，和山巅冰雪比起来也温暖不到哪里去。

　　他印象中，活物里头，好像只有蛇才会摸起来这么凉。

　　不过，蛇难免叫人觉得阴沉可怖，这小东西却一点儿也不会恶心。而且，它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与其说是蛇，倒不如说，更像是……龙？

　　龙？青衣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龙本上古神兽，早在万年前的诛魔大战中战死殆尽。三界六道之中，再也没有“真龙”。而今天界之中被称为“龙”的，不过是跃过龙门、位列仙班的水族群鱼，它们的手脚并非生来就有，而是仙界赐予的，类似于腰牌、仙印等某种身份标志物罢了。

　　他随手买了一块石头，其中居然藏着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他其实在做梦吧？又或者是云潇君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用指尖戳了戳小虫的额头，小虫不满地“呀”地叫了一声，复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你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

　　小虫没回答他，大概是年纪尚小，心智未开，所以还不会说话……

　　不过，没学会说话倒先学会偷酒喝，家教未免太差了吧？

　　他用手指强行把小虫抱成一团的身子分开，唔……看上去的确不太像蛇，因为，太胖了……

　　他确实没有见过像这样圆滚滚、胖乎乎的蛇。

　　大概是刚刚偷吃了东西的缘故，小虫的肚皮鼓囊囊的，再配上它又肥又短的四肢，看起来很是笨拙可爱，但和他记忆中威风凛凛、高贵傲慢的龙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他手心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认见多识广，可面对这么奇异的生物，也不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小东西看起来有几分像龙，但据他所知，龙和上古诸神一样，由天地精气自行育化而生，无父无母，无从知其来，本体成就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并无长大的概念。

　　到底是什么呢？他用指尖戳弄着小虫的肚皮，随口问道：“欸，小虫，你到底是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小虫尖着嗓子，怒气冲冲地回答了他：“你才是虫！龙！我是龙！”小虫在他手心里怒气冲冲地跳起来，瞪圆了眼睛，张牙舞爪地指着头上的小肉包：“看到了吗？龙角！我是龙！我是神龙！”

　　他好奇地摸了摸那两个小肉包，感觉半软不硬，说是犄角似乎有些勉强，不过，若把心底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小虫子会更加怒不可遏吧？像他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故意触怒别人——“别虫”呢？他大度地笑笑：“哦，你是龙，你是神龙。”

　　得到他的认可，小虫似乎满意了，高傲地昂着小小的头颅，趾高气昂地命令道：“见到神龙大人，还不赶快把美酒佳肴奉献上来。”

　　他好笑地配合道：“是，是，小仙这就把酒菜奉上来。”

　　小虫个头没他手掌大，胃口却是不小，不多时就把一盒子三荤六素的菜肴一扫而空，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肚皮怎么装得下那么多食物。

　　饱食之后，小虫爬上酒坛掀开盖子，啪嗒一声跳下去，水花四溅中酒香幽微盈动，只是这画面……看起来实在像是凡间泡着蛇的药酒。

　　小虫的酒量没食量那么好，没喝多少便醉倒在酒坛里了。

　　用两根手指把靠在瓷壁上呼呼大睡的小虫拈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山洞里似乎并无任何可以拿来给小虫做窝的地方，但要把它放回蛋里去，他又有些不放心：那蛋壳应该能隐匿气息，要不然不可能自己和云潇君都没发现石头里头还藏着活物，谁知道那蛋壳还有没有别的妙用？保险起见，他还是先把蛋壳藏起来好了。

　　在山洞一角站定，伸手结作法指，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盒子凭空出现，他伸手把蛋壳摆了进去，再度诵念咒语，盒子消失在虚空中，这是他的独门法术，除非修为在他之上，绝对不可能打开结界取出他藏起来的东西，而这三界六道之中，修为胜过他的，十根手指头去数都嫌多余。

　　想了想，他再次念动咒语，脚下大地微微震动，结成封印之阵——此阵成后，没有他的许可，小虫不能走出北山范围。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放心了。

　　伸手在山壁上取了一块石头，手指运劲成风将它凿成一个石盒的形状，再在虎皮褥子上撕了一块下来，团一团，叠一叠，垫好之后就是一个完美的小窝，轻轻地把小虫放进去，注视着在其中安睡的小家伙，他忽然萌发了对云潇君的认同之感：云潇君会把女儿宠得无法无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这就是所谓的为人父母吗？

　　饮酒过度的小虫一睡就是三天。

　　足够的休息之后，就是让人难以招架的生龙活虎。

　　那只胆小含羞的小虫子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寸步不离地缠着他，呱噪着提出各种无理要求的小霸王。

　　“我要吃肉！”小虫趴在他的肩膀上，用又大又圆的清澈眼睛盯着他，“我饿了！我要吃肉！”

　　他很怀疑那只短胖胖的小爪子能不能抓紧他的衣服，万一一不小心失了手，掉在地上会摔成肉饼吧？他提溜着小虫的尾巴把它抓起来放在手心里：“不是才吃过肉吗？”

　　“我又饿了！”小虫翻一个身，用小爪子轻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控诉道，“你看，我的肚子都饿瘪了！”

　　……不好意思，他真的没看出来。

　　“你想饿死我吗？！”小虫发脾气了。

　　他好脾气地指出事实：“之前一百年都没东西吃，也没见你怎么样啊？”

　　说起这个问题，小虫也是一脸茫然无辜：“我从蛋里出来，好像不是那么久的事情。”小虫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意识，这也没办法，毕竟，北山终年大雪覆盖，没有任何参照物让人体悟四季变迁、光阴流逝。小虫只知道自己出生肯定是在“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过来之前”，更多的，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怎么会说话呢？还有，你怎么知道你是龙呢？”他启发地问道。

　　这些问题，小虫通通答不出来。被问住的小虫在语塞之后就是恼羞成怒，唾沫横飞地挥舞着小爪子上蹿下跳：“我就是知道！我是龙，我是神龙！还有，本大人的事情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有活力是好事，活泼过头可就不好了，他一点也不想养出一只云漓那样的爱宠。所以，适度的教育乃至惩罚都是必须的。

　　他轻咳一声，沉下脸严肃地道：“不是教过你了吗？就算是神龙，也要讲文明懂礼貌。”

　　小虫完全不知什么叫畏惧，不知死活地跳得越发起劲了，更偷偷地把爪子的尖端从肉掌里伸出来在他手心里划了几下，见他没做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以为他没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小虫越发张狂，张开小嘴在他手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细密的齿痕。

　　“你这小虫！”他不悦地压了压眉毛。

　　小虫不干了：“你才是虫！我是龙，我是神龙大人！”

　　他轻笑一声，祭出了终极惩罚——伸出手指在小虫身体中段，疑似腰部的位置轻轻挠了两下。小虫立刻恼怒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不是、哈哈……不是说过不许再挠我的痒痒吗？”

　　“你若听话，我当然不罚你。”他眯起眼睛，闲闲地拨弄着它的身体，“现在知错了吗？”

　　小虫的腰相当敏感，立刻笑得泪花都涌了出来：“我、我才没错呢……哈哈哈哈……”

　　“那就没办法了。”他遗憾地道，“我看你其实蛮喜欢挠痒痒的嘛，要不怎么不肯认错呢？”

　　小虫眼泪汪汪地在他掌心里翻滚着：“我才不……哈哈哈……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吗？”他表示怀疑。

　　小虫很快就滚得没力气再滚了，在他掌心里瘫软地大开四肢，四脚朝天地告饶道：“好吧，算我……哈哈哈哈……我错了……”

　　“真的知错了？”他停了手。

　　小虫乖顺地点点头，细声细气地道：“……知道了。”

　　然而，缓过劲后，小虫再次嚣张起来：“坏人！坏人，不给我肉吃还欺负我！”

　　“你这小虫，真是一天不罚，上房揭瓦。”他皱起眉头翻过小虫的身体，用指尖抠搔着它的腰。

　　“哈哈哈哈……坏人！哈哈哈……坏人！你是坏人！”小虫边笑边哭边控诉。

　　“你这家伙，真是不长记性。”他轻笑一声，“我今天非挠到你哭着求饶为止。”

　　这一幕若叫云潇君看见，定要皱起眉来斥责他成何体统：说是体罚，其实，被罚的和惩罚的，都相当乐在其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