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锁》骆颜

8、第五章 入侍

　　那个从进来就一直伫立在侧，未曾开口的东海大皇子见状，也顺着鲤妃的目光往我们这边探了探，晦暗的眼中骤然迸出亮光，不由得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过身去，对鲤妃施了一礼，才颇有些讨好地开口：“娘娘莫气，以娘娘的美貌，想这上天入地也寻不出几个越得过您的，现今整个东海有谁不知君父对您宠爱有加，百依百顺，还将阖宫事务皆交由您来掌管，实是犯不着同这些小宫女们置气。”

　　说罢，他又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加了一句：“不若娘娘将几个看不顺眼的予了我罢，正好我那儿缺人，也省得娘娘心烦。”

　　他此话一出，殿下一众备选的小仙子皆是抖如筛糠，面露恐慌。

　　让众人皆露出一副恶鬼当前的模样，这自然是得益于他那传遍六界的“美名”。

　　刚入宫时，我就听红嫣品评过宫中的几位龙子。说大皇子冶容为人阴羁，虽法力颇高，但心思森狠，且极好女色，被其蹂躏糟蹋过的神族仙女不计其数。众仙神皆畏东海权势，无人敢上奏天听，但凡六界女仙，皆谈大皇子色变。我记得当时听她说罢，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弁夷，一样的好色，一样的狠戾。也难怪众人会如此害怕，冶容所为实在与弁夷不相上下。

　　鲤妃本听他那番阿谀奉承听得正是得意，忽听闻他最后一言，不由得皱了眉头：“大殿下真是会说笑，若你那儿还能说是缺人，那这整个东海龙宫可就没有不缺的了。”

　　只见冶容微微一笑，神情自得得很是讨厌：“娘娘也知，我自来喜欢眼前的人多些，那样才够热闹，况且…”他顿了顿，又向鲤妃靠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只怕娘娘也不乐意有些人在您眼前晃罢。”

　　鲤妃一愣，看到冶容不断向我们这边投来的眼神，才明白过来他意有所指。秀眉不由更是蹙紧了几分，看向我们这边的神色也更显嫌恶。

　　冶容见鲤妃一直没有允他，便所幸挑明了说：“娘娘想是不喜欢太过艳丽的留在寝宫，可本王却着实喜欢，我瞧那边那个穿红衣的小仙子就很合本王心意，不若娘娘就让她去我那里伺候罢。”

　　他还没说完，就见红嫣身子一晃，脸色煞白。我赶忙一把搀住了她，顺便向四周扫了一圈，也是身子一晃，脸色一白。

　　这方圆不过几丈的大殿中，却只有红嫣一个穿红衣的。

　　不想冶容竟然瞧上了她，那鲤妃本就瞧红嫣碍眼，这回还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把将红嫣推入火坑？禁不住，我开始为她那身向来引以为傲的鱼鳞默哀了须臾。

　　我想此刻在红嫣心里，怕也是从未料到自己的鱼身会红得这般招蜂引蝶罢。

　　不想，鲤妃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低头想了一想。转而对立在身后的侍女说：“你去请二殿下过来，就说本宫知他刚回龙宫不久，见他宫里人手不多，想替他择几个称心的人伺候，又怕不合他心意，请他亲自过来选。”那侍女敛了敛身，去了。

　　只见殿中方才还在瑟瑟发抖的一众小仙听闻鲤妃此言，皆在瞬间变得目露春光，透出几分希冀的神色来。就连此时身在火坑边缘的红嫣，也不免浮现了几分渴望，很是没有出息。

　　只有大皇子冶容听到她如是吩咐，神情陡然一变，显出几分阴森狠辣来。

　　二皇子彦朱，先王后唯一的嫡子，也是东海之中最受蠡阳龙君宠信的皇子，东海人人皆道彦朱殿下将来必是继任的赤龙神君，龙族之主。

　　然，若论彦朱其人，红嫣曾在对冶容大加贬斥之后，将他吹捧得天花乱坠。

　　说他什么风度翩翩，雍容闲雅，极有当年北海公主的神韵风姿，且自小聪慧，颇具灵根，蒙紫微北极大帝青睐收为入室弟子，修习精深道法，又得蠡阳龙君亲自教导，处理龙族政务颇有一套，真真称得上是经天纬地之才。

　　当然，仅靠这些自然不足以让红嫣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最重要的是，这位二皇子的相貌比其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端的是龙姿凤表，俊逸出尘，是天界神族出了名的美男子。六界之中，上至神族仙女，下至魔族女妖，没有不对他垂涎的。

　　我之前从未出过魔域，即便在魔域中也甚少与人打交道，自然没听过东海二皇子的美名。况且，从小到大，我熟悉的男子统共不过三四个，实在也想象不出红嫣所述究竟是怎样的惊才绝艳，举世无双。

　　我脑中向来对男子的相貌无甚概念。我以为只有像干爹那般雄姿勃发，如爹爹那般端方沉稳才堪称表率。就连紫离那般让魔域女妖们趋之若鹜的面相，在我活的这三万多年里，也未曾觉得有甚特别。直至他登上圣君之位以后，我方才慢慢发现他终是有了一点表率的影子。

　　且看那大皇子冶容，虽有一副尚算看得过眼的皮囊，然内里却是一团败絮，实在表里不一，令人望之生厌。可见，相貌这东西是最最不顶用的。说不定他那个弟弟也是个被言过其实的。

　　正当我心里揣测得欢快，忽听闻被鲤妃遣去请二皇子的侍女在殿外道了一声：“二殿下到了。”随后一个白色身影便被引了进来。

　　身边风声簌簌，众女纷纷抖衣抚裙，理红妆，正云鬓。甚至还有人悄悄在手中化出了面雾镜，左看右看。我见她们都忙活得不亦乐乎，心想到底是六界闻名的大人物，再不济也得做做那慕名已久的样子，不好显得太不合群。便低头也装模作样地拨了拨手上的镯子。直到那抹白影近了，诸般风声方止。

　　鱼母嬷嬷领着我们给来人行了一礼后，我方才抬了头去看红嫣口中那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东海二皇子彦朱。

　　唔，果然有些玉树临风。一身纯白锦衣，云纹隐现，式样倒是简单，不过右肩上一团金线纹饰，生生在这雅致里逼出了几分贵气来，显得玉山倾倒。只是那纹饰有些眼熟，仿佛才在什么地方瞧见过。

　　头上乌发半束，没有用冠，只一条与绣纹同色的发带缠绕其上。脸也生得不错，眉眼清润，至少没有他大哥那股子阴沉气，甚为谦和，瞧着颇为顺眼，看来六界传闻也不全是以讹传讹。

　　只是，离表率似乎还差了一点。

　　彦朱一路走来，堪堪经过我们身旁之时，我蓦然发现身边一众小仙各个面带红晕，盯着他的眼神似是痴了一般。我怕自己又一回显得太过突兀，于是也硬逼着自己飞了两朵红云上脸，眼眸莹莹一闪，做出一副娇弱不堪的样子。心里还不忘暗赞，原来我甚有做戏子的天分。

　　他脚下一顿，微微侧脸，想是见着了这满殿娇羞，不由弯了弯嘴角，牵起柔柔一笑。瞬时一汪春水皆被搅乱，众女眼中痴迷之色更重，而冶容眼中森狠之色亦更重。

　　彦朱行至鲤妃与冶容跟前，恭敬施了一礼：“娘娘，大皇兄。”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他肩上的金线绣纹跟冶容衣上的纹饰是一模一样的，怪道我觉得眼熟，却不晓得那张牙舞爪绣得是个什么物什。

　　冶容阴阳怪气“哼”了一声，倒是鲤妃立马眉开眼笑，连连道：“二殿下无须多礼，二殿下平日忙于政务，身边却没几个贴心的伺候，今日正好新来了批宫女，不若二殿下一道挑几个称心的去罢。”

　　彦朱谢了声：“有劳娘娘挂心。”便将目光转了来，打量这一殿娇娥。

　　此刻众女眼中的神色在我看来，堪堪就是那呼之欲出的层层呼唤：“二殿下选我罢..快选我罢..”就连红嫣也一把拽紧了我的手指，此刻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被这二皇子选中，逃离大皇子的龙爪。

　　彦朱的眼神并没有在众女身上逗留甚久，看了一回便转过头去，笑意盈盈对鲤妃道：“娘娘这是为君父操劳，娘娘尚未择选，彦朱不敢僭越。”

　　立在一旁的冶容又是“哼”的一声，眼神甚是不屑。反观那鲤妃倒像是受用无比：“二殿下不必客气，原本君上也嘱了我，此番要替你择几个好的，殿下尽管先选了就是。”

　　彦朱这才又转过头打量了一番，半晌，才又微微一笑：“就让那个绿衣裳的到我那里去罢。”

　　绿衣裳？我四处看了看，有红的，紫的，黄的，粉的，甚至还有花的，并没有谁穿了绿衣裳啊。

　　我正自诧异着，忽然觉得四周有一道道目光向我直射而来，那感觉甚是熟悉。我想了又想，终于忆起当初我戴着紫离给我的那些首饰上街招摇时，那些女妖们瞧我的眼光便是如同这般。

　　我心中很是有些气馁，这戴好东西遭人嫉妒是个常理，可此刻我身上除了红嫣给我的那对儿水头一般的翡翠镯子以外，别无长物，怎么她们瞧我的眼神仍是这般带刺。

　　我不禁又将桓墨那句至理名言拿出来好好咀嚼了一番。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我正咀嚼着，突然红嫣用她那红指甲狠力地掐了把我手上的肉，“嘶～～”我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看了看上面那道道深红印子，疼得呲牙咧嘴。我正想质问这姑奶奶是不是被美色给迷昏了头，不料，她竟抢在我前头飞快地对我说了一句：“小祖宗，别晃神了，二皇子选了你去他殿中。”

　　呃，我不禁大大一愣。猛一抬头，不想正撞上彦朱那双新月一般的眼睛射来的目光，隐隐含了丝笑意，柔波似水，就像夏日初醉池里荡漾的粼粼波光。我有些失了神，记忆中也曾有一双眼眸，常常这样望着我。只不过这双眼眸，如今却常年紧闭，沉睡在那暗无天日的伏矶洞里。

　　我就这么一直愣愣地瞧着彦朱，全然没有注意到四周的目光已是敌意缭绕。就连一旁的鲤妃也很有些不满，重重咳了两声，颇具威严地对我道：“既然二殿下亲点了你，那便是你的福气，从今往后，你须得谨记，要尽心尽力地服侍二殿下，切莫给二殿下惹出什么麻烦，否则，二殿下仁慈宽厚，我却不会饶你。”

　　直到她这一番话铿铿锵锵地说完，我才算真正反应过来，二皇子彦朱真是选了我做他的侍女。

　　然则，我低头瞧了瞧自己个儿，这哪里是绿衣裳，分明就是青色的，看来这个二皇子眼神却是不大好。我在心里将将叹了一口气，十分替他惋惜。

　　只是这个时候，我却哪里知道，这世上能够分得清绿色和青色的不过仅仅两人而已，而这另一人与我也实是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