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 遴选（1） 谁知，我竟 ...
-
漫漫旧归途，一梦转头空。
往事一忆便有些刹不住，直到一声尖叫，方才打断我的思绪，将我游了几万年太虚的魂魄给拉扯了回来。
回过神来才想起如今我已不在魔域，而是身处四海之首的东海龙宫。
跟红嫣同屋了几日，我将她的脾气秉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我估摸着掂量了下，然后用手堵上耳朵，心里开始默数。
当我数到第十下，挪开手，果然那一嗓子已经嚎完了。
还没等我转头去瞧她，她便一个打挺蹦到我面前，那动作一点也不像条绸鱼，却有些像她家的对头。
她一个屁股抢了我半边凳子，在我的妆台前左瞧瞧，右看看。我以为她是看上了我的那面铜镜，于是正准备起身让她，以彰显我的大度慷慨。谁料到，她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将我牢牢地摁在凳上，手却向我胸前伸来。
我以往一直认为鱼族真身上的鱼鳍看上去薄如蝉翼软趴趴的，所以她们化成人形后，手一定也是柔若无骨、纤纤无力的，可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错大发了。
红嫣果然不是一般的绸鱼。
我被她唬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将心放回原处，却见她已将我的外袍拉开一个敞口，进而向里探去。
我虽只是朵花蕊，可好歹也化了几万年的人形，人的习性纲常、礼义廉耻我一应俱全。
看红嫣这般举止，我理所当然要反抗。于是，我一边奋力去掰她摁在我肩上的手，另一厢就拼命去拉拢我那已散乱不堪的衣襟，人也渐渐向后仰去。最终，连人带凳，一并翻倒在地上。
我顾不及起身，先忙紧了紧被红嫣扯散的前襟，然后惶惶然向她看去。
不想，她正一脸鄙视地觑着我，样子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眼风还时不时地往我胸前扫来。
我见她这般神情，一时六神无主起来，坐在地上的屁股往后挪了又挪，心里只后悔当初看走了眼，选了与她同住。
红嫣见我不停地向后躲啊躲，两只手还死死地扒拉着自己的衣领，鄙夷之色更甚，一撇嘴嘟囔道：“不就看看胸前那块石头么，犯得着这么小气。”
我瞬时呆若木鸡，原来如此，竟是我想差了。
也对，她一直心心念念要成为龙君侧妃，又怎会转而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怪只怪我在太虚里游得太久，神魂尚未完全归位，一时糊涂忘了这一层。
一时间，我不由得为自己脑海里存的那些龌龊念头感到惭愧不已，顺带也对红嫣报了一丝丝歉疚。
诚然，她并不是想拉我做一对女断袖。
红嫣想是不知方才她在我心里实是经了一回沧海，又历了一回桑田，见我仍是愣在地上，遂一把上前将我拽了起来，一副训斥不成材小辈的模样：“就你这一毛不拔守财奴的德行，就算被选上了，也是白白给东海丢脸，一点儿都上不了台面。”那语调很有几分鱼母嬷嬷的味道。
我干干笑了两声，生生地受了，谁叫我先前在心里对她不住来着，可见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妖也一样。
不过红嫣的话匣子一开就有些收不住，这一点倒是跟我家的阿得很像，许当初就是因为这样才觉着她比旁人亲切些。
我正想起方才她嚎的那一嗓子，于是不等她教训完，便借问她缘故，想把这茬给岔过去。
红嫣本训得正在兴头上，生生被我给浇灭了热情，脸上很有些难看。不过见我一脸求知若渴的殷勤样，脸色便又好转起来。
只见她立马换上之前那副百转愁肠的怨妇神情，速度快得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魂是不是还掉在太虚里没捞回来，方才所见的不过是幻境。她幽幽叹了一小口气，又哀怨地看了看我，瞧得我直欲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可惜我不是鸡，更没有鸡皮，然我仍是象征性地抖了两抖。
她将自己在嬷嬷和怨妇之间转了一回之后，方才慢慢地开口，颇为委屈，颇为嫌怨：“族里见我此次不过是来选宫女，因此给我的行头，都是些看不入眼的下等货。这俗话说，好马得由好鞍来配，我这般容貌，这些货色却叫我怎生戴得出去？一会儿若是让鲤妃那个小妖精见了，还不定怎么揶揄我呢。”
听罢她的话，我一时默然，只得点点头，表示甚为理解。
先不说她跟那个一会儿要亲来选人的鲤妃素有嫌隙，就单论普通女子之间也得经常会攀个头饰，比个胭脂的，要是落了人后，自然会觉得心里不怎么舒畅。
想当年，紫离还是太子那会儿，就有多少妖精女魔妄图吸引他的注意。和他一道走在路上，不是会踩到根簪子，就是会踢到个坠子，身上还常常莫名其妙飞来许多描着鸳绣着鸯，熏香缭绕的手帕，而且一件比一件精致，一件比一件贵重。每次，我向四周那么略略一扫，总能看见那么几目春情，欲语还羞。
可紫离从来都不理会这些东西，每回都只是侧头朝着那些簪玉掷来的方向风流一笑，引得那些妖女魔女们神魂颠倒之后，便继而向前行去。常常累我跟在他身后一路捡一路拾。待我将东西递给他，他又说他向来烦戴这些累赘玩意儿，硬是统统塞给了我。我也是小女儿心性，又见都是些好东西，便欣然拿回去与阿得一块戴。
可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我便有些受不住了。
每回一走上集市，我便觉得似有无数把眼刀在我身上狠狠地刮着。那些女妖们远远地盯着我头上插的簪子或腰间挂的坠子，都是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形容。日子久了，我终是意识到，我这么做甚是不妥。
自古女子皆爱美，本来这些珠簪绣帕就是女子常常拿来竞相比较之物，我常常戴着些好东西出去招摇，实在是有些高调，有些不应该，招人嫉妒也是常理。无怪乎，那些女妖们会看着眼红，即便换做是我，看到了好东西也是会多瞧上几眼的罢。
将这个道理想通之后，我便收敛许多，再不曾戴着那些物什大摇大摆走出去。果然，当我再踏上集市之时，先前那些个如芒刺背的眼光便少了许多。当时我便在心中将自己上天入地举世无双的至高悟性委实佩服了一番。
可见但凡是女子，无论是人，是妖，抑或是像红嫣和鲤妃这样的鱼仙，没有不喜欢漂亮精致的首饰的，但女子小性儿，多半又不太见得别人的东西好。但凡见着别人身上穿戴得贵重，多少都会觉得几分不畅快惬意。而倘若别人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好，便会觉得此人亲切无比，是个值得做姐妹的。
这到让我想起了桓墨曾说过的一句话：“女子的心思，真真如海底一般深，直叫人看不透，摸不着。你费尽心思以为自己猜着了，却原来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番话从老实木讷的桓墨口里道出，当时可着实让我惊诧不小。不过我窃以为他说的甚有道理，只顾着深以为然，却忘了自己原也是那海中的一汪水。
我心思转了几转，再看红嫣时，眼神便捎带了几分同情。
红嫣觑了觑我，见我一脸替她惋惜之色，便贼笑贼笑地往我跟前凑了凑：“我瞧你身上挂的那块石头甚是不错，剔透莹亮，粉艳粉艳的，与我的红正是相映成趣，反正你也不与人争什么脸，不如先借我带带罢，回头还你。”说着，眼神又开始往我胸口不停打量。
她看中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块芙蓉锁。
说起这芙蓉锁，我这回偷偷跑出魔域，独自前来东海参选宫女，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它可称得上功不可没。
须知这东海是四海之首，它的主人蠡阳龙君又是这一任的龙族之主，所以东海龙宫一切规制都是四海之中最高、最大的。
饶是见惯了十方殿的巍峨宽宏，我仍是被第一次走进龙宫，那触目所及的水晶楼阁、白玉亭柱、琉璃砖瓦、黄金阶陛给晃了眼。我记得当初围着一棵两人高的金珊瑚咋舌了又咋舌，惊叹了又惊叹，被一众同来的备选小仙嗤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纵然我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但这龙宫里的奇珍异宝却诚然有不少是放眼整个魔域也见不着的。
如此辉煌华丽，自然得配上满殿的衣香鬓影、翩跹婀娜才得衬。
因而东海每回遴选宫女的要求都十分苛刻，不仅相貌要过得去，还须得是家世清白的仙族出身。
相貌我还是有的。
记得小时候干爹就常抱着我笑称爹爹好福气，生养了个精巧玲珑的瓷娃娃。
稍大些后，虽不常与魔域一干妖魔打甚交道，但不经意间在爹爹案头瞧见了几回结亲的书函，让我晓得自己还是有几分美名在外头的。
阿得也有好几回在服侍完我梳洗后时，愣瞧我半晌方道：“殿下的一双眼长得真真是好，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所以，虽不知自己相貌长到了哪个段数，然则能通过龙宫层选，想来在仙界中我也算是不差的。
其次便是出身，这个当初可真真急恼了我。只怪我一时心急，当时没将那征选榜文看全便匆匆赶来了东海。来了之后才晓得竟是只招仙族之女，我一时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谎称自己是居于凡间小塘池中一株修炼得道的金鱼藻。
谁知，我竟顺顺利利地过了前两关，也不曾被察觉出不是仙族而被踢出东海去。
一开始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当看到胸前的芙蓉锁时，我方才恍然大悟。
芙蓉锁原是爹爹用来压制我易于躁动的元灵的，可不意间却也同时压制了我道行的精进。想来，是因为我道行太低、法力太浅才使得我身上无甚妖气，加上我到底也有些植株习性，因而才没有让老眼昏花的甄选嬷嬷给瞧出来。
在那之后，我便彻底变了对这块从前怨怼了几万年的石头的观感，只觉得它从没如此顺眼过，不仅没有扯我后腿，还替我掩了身份，立下大功。在心里，对它还生出了几分敬重，琢磨着以后要是爹爹好了，要不要也它给立块牌子供供。
在连过了两关之后，我便与红嫣一起，被分到如今的这间屋子，一住便是十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 遴选（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