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章 情由（2） 只是他们并 ...
-
干爹是在百日宴结束当晚，倒在自己寝殿外的回廊之上。
阿得闻讯赶来告知我时，我正躲在被窝里看《集仙录》。
听到消息后，我连外袍也不及披，鞋也不及穿，疯了一般就往干爹的寝殿跑，连施个诀，腾朵妖云也不记得。
阿得急得随手捞起一件大氅，便跟着追了出来，在身后连连唤我。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顾不得，心里只想着那个疼我宠我，事事依我顺我的干爹此刻躺在寝殿里，行将就木。
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征战多年，一统魔域，在沙场上骁勇善战，斩敌无数，法力极高的干爹，怎会只因鬼王强弩之末的一击就将将魂飞魄散了呢。
只觉得心轰然塌了一块，血汨汨涌出，流向四肢百骸，可手脚却依旧不断地发冷，唇也抖得十分厉害，耳边不断传来自己上下牙关磕碰的声音。
我心里隐隐充斥着害怕和恐惧，却寻不到半分真实的感觉。
我只顾拼命地跑着，头脑渐渐变得恍惚，眼前的路也开始模糊不定，被地上碎石割破的双脚早已疼得麻木不堪。
于是，我发狠地用牙齿就着舌尖猛然一合，刺痛并甜腥的味道瞬时从口中漫延到了灵台，神智顿时一片清明，眼前的路也跟着清晰起来，直通向干爹灯火通明的寝殿。
我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这一路飞奔的模样有多么骇人，我只知道当我一脚踏进干爹寝殿之时，那一殿的烛火衬着众人惨白的面容实实让我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干爹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
在我的记忆中，干爹从来都是一副神威抖擞、器宇不凡的模样。小时候将我架在头顶逗趣的那双手臂是多么孔武有力，在十方殿上统领魔域各族的那副神情是多么威慑震憾。又如何会是眼前这具枯木朽株、气息奄奄的身躯。
原来，再强大威武的神魔，在精元散尽，元神将失之时，亦会变得如同枯骨一般。
我脚下像是生了钉子，一步也迈不动，就这么愣在殿门口，定定地瞧着床榻。
彼时殿中还有许多人，可我一个也没瞧清，只顾着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心里一阵阵地发疼。而殿中众人也只顾着围着干爹，全然没有注意到我。
直到阿得拿着我的衣裳，满头大汗地冲进殿来，急唤了一声“殿下”，才堪堪将众人的注意转了过来。
爹爹听见阿得的喊声，慢慢回转过头来。当时他正倚在干爹榻旁，身边有小妖虚虚扶着，一张脸略显发青，双眉深锁，呼吸微散，似是有些元神不济，但神情却极是哀戚。
他甫一瞥见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立在门口，一双赤足纵横交错，鲜血淋漓，不由得眉心更是紧了几分，沉着一张脸踱到我面前，先拿起阿得手中的大氅替我披了，又将我抱到殿侧的软榻上，蹲下身替我检查脚伤，口上却低斥道：“怎的这般就跑来了？”
我乍一听到爹爹声音，那游离在外的神魂瞬间归位，神智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看着爹爹轻斥却略带心疼的目光，我再也忍不住，蓄在眼眶的水雾立刻化为泪珠，大颗大颗地直往下掉，砸在一殿的青砖之上。
爹爹看我哭得抽噎不止，面上的哀戚不由得更重了几分，伸手替我紧了紧氅子领口，顿一会儿，缓缓地开口，声音无比低哑晦涩：“去跟干爹再说说话吧。”
我听了，一时眼泪掉得更急，怎么止也止不住，那种害怕的感觉终于坐实。
我真真切切的才明白到干爹是真的不行了。
我哭得全身抽搐，爹爹只好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干爹的榻前。
干爹听见我的哭声，勉力地抬了抬眼，看着我的目光又透出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宠溺，弯了弯嘴角，唇慢慢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强忍着抽泣，弯下腰附耳过去，只听见干爹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笙儿..莫哭...记住..往后..定要好..好...孝顺...爹爹....你爹爹...他.....要记住..记住...”
我没听清干爹后半句究竟说的什么，但他要我孝顺爹爹却是没错的，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噙着泪答应了。
干爹的手略抬了抬，似是想为我抹去脸上的泪珠，可努力了半晌终是徒劳。于是动了动手腕，指向了另一边。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紫离一直跪在床榻的另一边，方才我心神恍惚，一时竟没瞧见。
彼时紫离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却紧紧咬着牙，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看着紫离这副模样，我忽然在心里觉得很有些对他不起。
从小到大，干爹对我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百依百顺，半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对着我，永远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慈父面孔，一定都不像统御整个魔族的圣君。
而对紫离，干爹却很少有一星半点的温言暖语，对他的术法课业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稍有怠惰，便是一顿金鞭上身。
就连小时候爹爹罚紫离跪毒日头跪了五天五夜那回，干爹也不曾有过半句劝慰之言，甚至连紫离重病也不来探视。
我甚至有时会认为，是我夺走了本该属于紫离的亲情，我的无忧是建立在紫离的痛苦之上。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干爹对紫离实是寄予着怎样的厚望，也不知道其实在干爹心里紫离和我并没有什么分别。
紫离见干爹的手指向他，便膝行上前了两步，靠近干爹枕畔唤了声“君父”，虽然他刻意压制，可我仍听出他声音里的那丝颤抖和悲怆。
干爹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深意，我至今都不甚理解，似有欣慰，又似存着一份歉疚，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缅怀之情，但更多的却是坚毅。
紫离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出他背脊僵直，好像全身上下所有骨节都不能弯动一般。
盯了紫离良久，忽然干爹眼中精光一盛，直直将目光射向我身后，五指亦向外张了张，隐有不甘之意。
只见爹爹匆匆越过我挨到床前，执起干爹垂在床侧那只形如槁枯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用极低沉的嗓音说了句：“大哥放心，一切有我。”
语气坚定，似是保证。
干爹这才放心长出一口气，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爹爹见了，随即摇了摇头，只将干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努力辨了辨，似乎是一句“多谢”。
随后，干爹眼中的精光便慢慢黯了下去，眼神也逐渐散了开来，直至，最后的一丝光芒也消亡不见。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见身后哭声骤起，惊天动地，不断有人口呼“君上”。
又见紫离猛然一步上前，扑在干爹身上，探了探干爹经脉，然后慢慢将脸垂下，埋在干爹胸前，久久不曾抬头，亦不闻其声。
爹爹松开了干爹的手，将干爹未阖上的眼帘抚上，顿了顿，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漠视一殿惨然。那脚步带着我前所未见的沉重，似乎每踏一步便要在殿内的青砖上留下一个印记。
爹爹往日那颀长飘然的身影，此刻在我眼中却显得沧桑且孤寂万分。
我自是也哀痛难当，只是方才哭得那样伤心失态，是因心中感到恐惧至极。待到干爹真的去了，心下却是空空一片，什么情绪也辨不出，想哭，却怎么也挤不出半滴泪来。
痛失至亲之人原来是这般滋味。
我就这么一直呆坐着，看着紫离伏在干爹身上那微微颤动的肩，看着满殿妖魔俯首痛哭，似乎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个梦。梦醒了，干爹还是那个站在十方大殿上英武不凡的魔域圣君。
然，干爹终是走了，带走了他一统魔域的功绩，带走了令各族臣服的赫赫威名。
魂飞魄散，元神俱灭。
干爹的大葬是爹爹一手操持的，就在干爹柩前，紫离登上了魔域圣君之位。
而干爹亦按他生前所愿，肉身火化成灰，奉于魔域禁地——伏矶洞。
不过，我对干爹当时这一想法甚为不解。
数万年来，魔域聚集了上千万的妖族和魔族，各族都有很多镇族的宝贝。有了宝贝，自然就有恃无恐，容易横行无忌，这是常理。
白鳄一族就是这喜欢拿着宝贝到处招摇的暴发户。
后来紫离跟我描述干爹当年收伏白鳄族的情形时，曾皮笑肉不笑，貌似正经地赞了一句：“若论夜郎自大，六界无人能敌白鳄妖王，他的那层鳄鱼皮，连我也自叹弗如。”
我当时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一万五千年前，干爹收伏了白鳄族，那白鳄王献上了一件极稀罕的物什，是一张用白鳄的眼泪制成的冰席。
要知道鳄鱼虽然凶狠，可它的眼泪却可祛邪护身，实为宝物。白鳄乃万鳄之主，它们的眼泪更是珍品中的极品。只消含上一颗白鳄眼泪制成的冰珠，凡人可保青春永驻，神魔可护自身元髓。
这一整张白鳄之泪结成的席子，就自然更是金贵难求。
冰席除了可保元神精髓之外，如若神魔遭受劫难，魂魄散尽，它还可护住余下肉身，不叫真身灰飞湮灭。
一般说来，上天入地，六界之中，无论是妖魔，或是神佛，均修炼不易。即使不幸遭遇劫难，魂飞魄散，亦是希望自己真身不毁，永世长存。说不定日后轮回六道，再得机缘，可回归本位。
干爹身为魔域中威望最高、功勋卓著的圣君，却遗言不希望自己肉身存世，这着实让我很是不解，也很是难过。
以后要拜祭干爹，就只能对着一个灰不溜丢的瓶罐和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但是，爹爹没说什么，紫离亦没说什么，而我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离即位以后，我便很少见到他。只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将桓墨说起过，紫离圣君在十方殿上杀伐决断，一展神威，很有当年老圣君的风范。
那些本想借干爹去世不久，蠢蠢欲动，妄图颠覆新君的妖魔诸族，也都在见识了紫离对待鬼界的那般狠辣心机和雷霆手段之后不敢再有异动，从此甘心臣服。
再后来，魔域之众皆道，紫离圣君堪堪是继兮脊圣君之后魔域又一位天降的霸主。
可是，他们只见紫离今日之威名，殊不知，紫离在其身后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们也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些代价，爹爹和我整整分离了近八千五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 情由（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