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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龙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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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着指头算了又算,我从进这龙宫至今,虽是不大确定,估摸着也有十日左右的功夫了。
可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半点风声水声也听不到,不免得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要是没被选上,这一趟,可就白出来了。
正盯着搁在桌上的贝雕碗碟和象牙筷子胡思乱想,突然“砰”的一声,一个身影从门外堪堪撞了进来,还没等我定睛一看,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红影已跃然俏立在了我的面前。
正是与我同住一屋的红嫣。
红嫣本是一条红绸鱼,据她自己讲,她是她们这族这一辈中颜色红得最正的一条绸鱼,因而,她对自己真身的颜色迷恋得不得了,上至珠花发簪,下至裙裾鞋袜,无一不是大红色。
不过,我一直觉得她这一身很是扎眼,只因我比较偏爱青色的衣裙,跟她站在一起,青红相配,光从颜色上来讲,最是俗气不过。
为了避免给别人留下品位不高的印象,我一直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特别是走在路上。
但是红嫣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恨不得与我在别人面前做一副姐妹情深的亲热状。
渐渐地,我便也懒得与她计较这些,因为我发现她天生一副自来熟,对谁都是这般热情四溢的模样。无论是分管教导我们的鱼母嬷嬷,还是在采芳宫周围巡逻的虾兵蟹将,她都能凑到跟前说上几句话。因而在我们这一批待选的宫女中,属她的小道消息来得最多,也最为可靠,与她同住一屋便有了这样一个好处。
况且,她的性子大大咧咧,比起话不到三句却能用眼睛瞟你瞟上三十遍的其他备选宫女,要好相与得多。
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便安之若素,光明正大地享受起了这个福利。
我见到她这副匆匆形容,便知道她定是又探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
果不其然,她进屋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先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咕咚、咕咚”两口喝下,又“啧啧”砸吧了遍舌,却迟迟未曾开口,似乎有些郁郁。
于是,我便有些诧异,不由得问了句:“怎么?”
谁知她竟摆出了一副苦大愁深的模样,冲我道:“再过两个时辰,鱼母嬷嬷便要领我们去正殿遴选了。”
我听后,暗暗地舒了一口气,等了这许多天,总算要开始了。
不过红嫣一副愁肠百结的反常表现,却委实让我觉得有些好奇。素知平日里她最是期待这遴选的,怎么到了这当口,却是这么个愁样子。
还没等我开口,她便又恨恨地吐出一句:“居然是那个鲤妃来挑人,真真没有天理!”
我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我知道红嫣的心思,她原不过是想借着这次的遴选,寻个机会见一见这东海龙宫的主人——龙君蠡阳,希望能够一举跃上龙门,被龙君瞧上,立为侧妃,好光耀一下她们红绸族的门楣。
我忽然记起同住的这几日里,曾听红嫣竹筒倒豆子般与我说起过,在鱼族中,她们红绸族与锦鲤族颇有些恩恩怨怨。那其中当真是情节跌宕,故事曲折,荡气回肠。不过当时我只当像听说书一般来听,并未真的听进去了几分。现下看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态势,倒叫我慢慢有些想起了那个鲤妃好像正是她们红绸的对头——锦鲤族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鲤妃会亲自来选,美梦落空,难怪她会这般忿忿不平。
不过这于我来说,倒是没什么大碍。
我正想着要不要寻个什么话头来宽慰她一番,她却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妆台前开始涂脂抹粉,描眉画腮。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就算选不上,我也要打扮得自己天仙一样,噎一噎那小妖精也是好的。”
我心里略抽了一抽,她自是为了贬低对手才吐露的那一语,却堪堪戳在了我的痛处上。
当下便不再管她,也回到自己的妆台前开始慢慢理妆。
铜镜中的我素面朝天,皮肤尚算白皙,因而衬得一对黑色眼瞳格外显眼。
我闭上眼,用手抚了抚自己的一对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起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
我正是她口中骂的那种生灵——妖精。
一个月前,我仍身在魔域,日日躲在十方殿后那一方小小的初醉池旁的竹亭里,吃着阿得替我准备的精致糕点,啜着八木魔王进贡的香茗,一页页慢慢地翻着从鬼界千卷楼借来的《上古稗闻传》,百无聊赖。
因近初夏,天气开始慢慢变得炎热,虽然身在竹亭中,晒不到日头,可映着初醉池满池荷香的习习暖风仍是熏得我头点地。
瞌睡懵懂中,那书便自我手中慢慢滑落。
彼时,阿得正替我去切水果,不在我身边,于是乎,那本被我翻得不情不愿的《上古稗闻传》便极悲催地掉进了初醉池。
书入池时,水声颇大,我一下子便醒了,朦胧地睁着一双眼睛,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待看清是那本阿得苦口婆心、费尽唇舌兼舍了两篮子自制的浆果蜜饯才借来的《上古稗闻传》飘在水上之时,我不禁大大地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激灵赶跑了剩余的瞌睡虫之后,也忘了使个术法便能将书捞出来,立马翻身入池去捡那本命根子。
称它命根子,真真一点都不为过。
阿得磨破了嘴皮,赔尽了笑脸才为我借来这么一本可以打发时间的书,却被我一不留神给扔进了池子里,要是让她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禁又打了个寒战。在这魔域之中,我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身为魔域圣君的义兄紫离我也未见得怕过,却独独就怕这位姑奶奶。
阿得是干爹在我小时候从魔域外拾回的一只黄鹂鸟。
当时干爹闻她鸣声清脆,看她羽毛色泽鲜亮,又见她不过是受了些轻伤,便将她带回了魔域,想着治好了与我做个宠物。没想到,在我照料了她一个月之后,她竟然在我面前化出了个娇俏人形,并说感激我救命之恩,要以身报答于我。干爹见我身边没个女伴,便应允她留在我身边与我做个侍女,从此便负责打理我的饮食起居,服侍我四处闲晃。
然则是意外得来的,我便唤她“阿得”。
只是这伺候人吃喝拉撒的活计做久了,又摊上我这么个好性儿的主儿,小丫头也难免开始变成婆婆一般的啰嗦。阿得又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便骂起人来声音也是玲珑动听,叫人难以反驳。因而,魔域中被她呵斥过的诸妖魔泰半都不舍得于她顶撞,生生将她惯成了如今这副嘴尖牙利的德行。
她虽不会直接顶撞于我,但是她那层出不穷,花样百变的唠叨经之于我却像是要命的魔咒一般。
而要说起这本《上古稗闻传》,也确然是历尽了艰辛,踏遍了万难才到了我的手上。
整个魔域皆知,鬼界众灵是魔域中最后一个臣服于圣君的大族,统共才不过短短九千年光景。
九千年前,干爹与爹爹率了魔域所有的妖兵魔将,与鬼界破釜一战。
那场号称魔域史上规模最大,出兵最多,伤亡最惨重的战役,我虽未能亲眼瞧见,可后来听参与了此战且存活下来的几位魔族老将所述,那一战真真是雁嘶西风,尸横遍野,硝烟弥漫,血流成河,惨烈至极。
诚然,虽不至于亲见,但后来所发生的事足以让我想象出该有多惨烈至极。
他们滔滔不绝地描述干爹是如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斩将杀敌,而爹爹又是如何睿智凛然地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我的脑海里也随之勾勒出一幅他二人双剑合璧,统领群雄,决胜千里,气吞山河的恢宏景象。
他们当中一人用极其夸张崇拜的语气,颇有些激动地回忆着当年圣君兮脊与上师简尧二人的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张一弛,一有谋一有勇。末了,还加上了一句:真乃天作之合矣。
他说这话时,那些个葫芦一样的词蹦入我的脑海里却变成了一唱一和,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禁不住,我便也顺着他那抖得不能自抑的胡子抖上了两抖。
此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最后才在爹爹所献的奇谋之下,与鬼界大将夙胤里应外合,砍下了鬼王弁夷的头颅,并将其尸身投入了弭涂地域。
再后来,夙胤带领所有鬼族宣布从今往后归顺魔域,并起誓世世代代效忠魔域圣君。为表忠心,夙胤还当着干爹及魔域一众妖魔的面,公开下令将弁夷的亲族尽数诛杀,以绝后患。
这场血淋淋的杀戮却是我亲眼所见的。
只记得当初听闻干爹及爹爹凯旋归来,我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当时还只是太子储君的紫离,前往奥天玄镜。
奥天玄镜是入我魔域的必经关口,也可以说是魔域的大门。就是在那里,我亲眼瞧见了,弁夷的叔伯兄弟、妻儿子女被鬼兵用长钺一个一个地枭下头颅,扔进溟河。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的血腥屠戮。
我当时盯着一地红河,吓得魂飞魄散,瞠目结舌,只知道死死地拽着紫离的手。当看到一个个狰狞的头颅被抛入沾之即腐的溟河之水,鼻端不断嗅到远处溢来的酸腐腥臭之时,我再也忍不住,一个转身,抱住护界铜柱,大吐特吐了起来。
紫离见状,遂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指甲底下解救了出来,腾出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脊,替我顺气。
但我能够感觉得出来,那时的紫离揽着我的手臂有多僵硬,替我抚背的动作有多拙劣。
我知道,即使从小随干爹杀伐决断的他,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景象。
当时,我吐的昏天黑地、七荤八素之余,仍抽空虚虚瞟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煞白,唇线紧抿,额角隐有青筋之迹可寻,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奥天玄境外那万鬼哭嚎的一幕,目不转睛。
也就是说,那时的他,除了手还在魔域内,在我身上机械地动着,身体的其他部分均已跑到魔域外玄镜的那头去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也曾望了爹爹一眼,他的面上带着我自记事以来从未见过的森肃,茶色的眼瞳熠熠地闪着精光,嗜血之意隐隐从眼底的红丝中一点一点向外渗出,蔓延开来。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带着快慰之感,但仔细一瞧,却又觉得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落寞辛酸。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爹爹,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愣愣,连吐都忘了。
爹爹抬眼瞧见我一脸惨然,顿了顿,脸色缓缓柔和了下来,嘴角一动,似乎是叹了口气。
献俘礼之后,干爹迎夙胤入朵颜城,在十方大殿之上下令设百日宴,庆贺魔域一统。干爹还在百日宴上封夙胤为新任鬼王,掌管万千鬼族。夙胤自是感恩涕零,口中不断道圣君英明勇武,统领魔域定能千秋万载等马屁之言云云。
因着那血腥场面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我对夙胤其人半点好感也无。甚是见不惯他那一副阿谀谄媚的惺惺作态,故而十方殿的百日宴我只第一日去了,后面的日子便一直躲在自己的小屋中一步都不曾踏出。
爹爹来看过我两次,见我不言不语的,知我心结所在,也不来多劝。只在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五洲图志》给我解闷。
我一读之下,竟然废寝忘食,连夜挑灯,不眠不休地将这册子一口气看完了。里面奇闻异事煞是精彩,令我回味不已,一时郁结烟消云散,赶忙去找爹爹,打听这么好看的书是从何而来。
那是,爹爹告诉我,鬼界虽是幽冥暗昧、昏暗无形之地,却有着一座下三界最大的藏书楼——千卷楼。
然这个千卷楼,那是很有些年头的。
此楼乃第一任鬼王魇蚩所设,这个魇蚩虽是个残忍乖戾、暴虐狞恶的恶鬼,却是个实打实的书痴,嗜书如命,日日枕经籍书。
魇蚩命人从各界搜罗图册典籍,上至神佛经藏的孤本残卷,下至凡间流传的宫调话本,嗜藏不怠,并留下族训,继任鬼王务必要将这千卷楼发扬光大。是以这千卷楼经了数代鬼王下来,已是拥书百城,其规模比之天宫上的墨香堂与西天佛祖的藏经阁亦所差无几。
爹爹见我不愿去十方殿饮宴,又怕我烦闷,便特特向新任鬼王夙胤讨了个情,允他去千卷楼借上个几本闲书供我消遣。
夙胤在此次大战之中,正是倚仗了爹爹的良方妙策才得以斩馘弁夷,升任现任鬼王的,自然对爹爹无有不应,还连连说如果我喜欢,以后可自由出入千卷楼,随意取书来看。
但我很是排斥鬼界境地,却又禁不住老想着看《五洲图志》时的那般滋味,且魔域里的日子实在百无聊赖。几番博弈纠结,终于让我想出了个英明神武、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此后千余年,阿得便成了千卷楼的常客。
奈何,我读品不是太好,常常一本光洁如新的珍本古籍被我通读之后,都会落得个油渍满侵,粘糖带渣的形容。
没法子,谁叫我看书的时候容易嘴馋,故而这一口清茶或满嘴糕渣向书中精彩之处铺天盖地而去的情节时有发生。
我私以为好书自当以美食为佐,方才不至于浪费。可惜我这样想,千卷楼的守楼鬼吏似乎并不怎么赞同。这从阿得每次从千卷楼回来后一次比一次晦暗的脸色,和她去千卷楼一次比一次不情愿的面相便可以略略看出。
自上次去还书之后,阿得整整冷了半个月的脸不曾跟我讲话,我也就不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让她去替我借书。
就这么熬了半个多月,实在熬不住了,我便开始想尽办法哄阿得再去替我借书。
须知阿得冷着一张脸比听她唠叨更叫我难受。刚开始,阿得还端着对我不理不睬,后来只消她一出现,我便用一种哀怨入骨的眼神直盯着她瞧,她便开始有些受不住了。又见我整日纠结,无精打采,夜里连觉也睡不好的模样,便彻底软了心。但她要我保证,对以后借来的书都要十二万分地珍之重之。
我见她答应了,一时欣喜,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忙不迭地点头。最后还竖了三根手指,郑重起了誓,日后必定会好好爱护书籍。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前往鬼界去了,临走前还携了两篮她最最珍爱的蜜饯。
我见她走前,在自己屋子里恋恋不舍地抚着那俩蜜饯篮子,方才意识到,原来替我借书已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了。
其实也真有些难为她,凭她那副伶牙俐齿的性子,在魔域辩遍万妖无敌手的口才,为了替我借书,舔了脸皮,收了利舌,赔了笑脸,委实受了不少抱怨,也经了不少委屈。
念着念着,我便暗暗下了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再叫阿得为难。
只是没料到,终究还是失了手。
要是此番让她知道我将她千辛万苦,舍了心头爱才换来的书变成了这般落汤鸡模样,恐怕就不止是耳朵受苦这么简单了。
因而,此刻眼前这本湿漉漉、娇滴滴的《上古稗闻传》,可不是比我的命根子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