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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三章 离思行远生 我突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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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低朗清越,我却心惊肉跳。手一松,杯子“吧嗒”落下,歪在一旁,水漫过桌案,一滴滴溅上我的裙裾。
这天底下仅有一人会如此唤我,我骇然不能自抑。
他此刻离我不过尺许,桓墨的一张皮相上,一双眼莹莹泛紫。
我突然想起昨夜桓墨说过的话,心下不禁有些抖,但面上还尽量维持着不动声色,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跑。
他见我不响不动,伸手拂过桌上水渍,又顺手替我弹去裙上水珠,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颇有兴味道:“昨夜桓墨那小子真的看了姑娘家洗澡?”
“......”我咽了口口水,在心里对桓墨拜了拜,男儿要敢作敢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喝了口茶,目光定定瞧着桌案上一处,忽而笑道:“原来你在东海这样闲,我倒是白担心了。”
我这才动了动,顺着他目光看去,正是那盘我搁了两日所剩无几的蜜渍李子。
他拣了条放进嘴里,眯着眼道:“手艺倒是没生疏,仿佛...比以前做予我的还好,嗯。”
我额角搐了一下。
他饮罢茶,品罢果,屈起手臂撑着腮将我似笑非笑地望着:“怎么,笙笙你见到我似乎不是很欢喜?”
一张桓墨的脸上露出这些个表情着实叫我怎么看都觉着别扭,一时也顾不得他到底所为何来,脱口而出道:“那个,你先把脸变回来行么。”
他撇一撇嘴,甩袖往面上一扫,道:“我以为你不大乐意瞧见我。”
我打了个哆嗦,慌忙摆手:“不,不,哪里哪里,他乡遇故知,我怎会不高兴,我高兴得很。”
见他表情不变,忙又补充道:“不信你回去问桓墨,昨夜我见他是不是喜不自禁。”
紫离淡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我见他并不像一副来逮我的形容,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不开口,我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眼珠四处乱扫,打发这一室尴尬。
之前因怕轩云殿殿外亮堂扰眠,我所幸将置着须臾花的那方珊瑚石挪到窗户前挡着。且自得了须臾花,我屋中便不再燃灯烛。此时,须臾花已是怒放,但光辉却异常柔和,映得周遭物什影影绰绰。
我背着光恍惚见紫离的身形似是瘦了许多,心不知怎的就软了。到底是我不对,一声不吭地走了,累他百忙之中还要派魔将四处找寻,桓墨说他日日都到爹爹跟前请罪。我鼻头忽然有些发酸,爹爹若是知道我这般不顾他的嘱托,怕也是会生气罢。
紫离静了良久,终于开口道:“为什么不想桓墨留下?” 声音透出缕缕疲惫。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淡然:“桓墨昨日回去没同你禀明么?”
他笑了一下:“自是说了,不过我倒想听听我既亲来了,你还是不是这番话。”
我一时无言,蹭了把凳子坐了,拎起一条李子拿在手里慢慢掐着。
紫离一手将我手中的李子条儿抽开丢了去,从袖中掏出块巾帕替我擦手指,皱眉道:“你这坏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根治过来,每回想找借口搪塞都是这般。”
我一愣,讪讪收回了手,拿过帕子自己擦了擦。
他手顿了顿,抬起眼皮望了我一眼,又道:“以桓墨的本事,他自然能叫东海族众无所察觉,又哪里需要你为他操心。”
我默默听了,心里百转千回了好一会儿,觉得很是气泄。我与紫离自小一块摸爬滚打,他的性子我只摸着了半成,可我的性子却叫他摸了个透。他这一句话诚然就是识破了昨日我对桓墨说的乃是一篇鬼话。
我抚着桌案上的雕纹,涩然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本就不想牵扯旁人进来,即便桓墨强留在这,我也不会让他插手半分。”
紫离目光复杂地瞅着我,眸中紫光摇摇曳曳,旁边隐有几缕红丝漂浮,神情有几分陷入往忆的懊恼。
他上下打量我一遭,岔开了话题,不紧不慢道:“你那衣裳是怎么回事,桓墨说你在东海二皇子处做侍女,怎么将衣裳弄成那样?”
我见他不再追问重阳珠的事儿,当下落了块大石,摸了摸鼻子,无所谓道:“做侍女自然要沾灰粘尘的,算不得什么大事,本想自己洗洗,既然叫桓墨捎回去了,便让阿得替我洗了收起来罢。”说罢,又斜眼睨了睨他:“君上从来不曾尝过此间滋味,自然无从知晓。”
看他面容僵了一僵,我甚愉悦。紫离在随爹爹习艺时,尚且能够吃苦耐劳,做些体力活,譬如,扎个篱笆,堆个茅屋,有时还被我拉去一起打理初醉池的荷花,并且很有骨气从不假手于人。当上圣君之后,虽不骄奢,但不可避免身边美女扎堆,仆婢环伺,便是平日里用膳吃个鱼,都会有人替他将刺一根根挑出来。自然不用也不能再去做那些粗活。
紫离干干笑了声:“是阿得担心你受了欺侮,抱着你衣裳哭了半宿。”
我心咚的一梗,愉悦不起来了。遂重新倒了杯茶,握在手里闷闷啜着。
喝到一半,我猛然回过味儿,想起一件事来。桓墨说他这几日要留在烛蛇族观礼,不得空暇,可如今他人身在东海却因哪般。那堇姬黏糊人的功夫我可着实体会过几回,我不信紫离能这么轻易脱身离开。
堇姬钦慕了紫离多久,恐怕连他自己亦不记得,堇姬在他背后捣鼓了多少相思事,恐怕他亦不全知晓。但凡界有句话说的好,女追男如隔纱。似她这般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的架势,再加上她第一美人的名号,我看天底下没几个雄性能把持的住。
紫离以前虽对她不甚热情,但时日一长久,难保也会石佛注入心,郎心铁化金。且堇姬已是魔域第一大族之主,与紫离门户亦相当,想来有不少人是乐见成其好事的。此番紫离前所未有地应允在她大礼成行后多留几日,保不齐已是落花有意,流水生情。
万一真是如此,我昨日将桓墨打发走,引得紫离今日前来讨说法,呃,岂不是太罪过了。
我想去觑紫离脸色,可须臾花的光芒已降至极弱,瞧不太清,只好尴尬问道:“你不是应在烛蛇宫的么,怎么跑出来了,你出来了,那堇姬怎么办。”
他似乎亦在思索事情,被我这么一问,有些怔神,道:“堇姬?她怎么?我出不出来与她有什么干系?”
我呆了一呆,听他的口气似乎不太像堪堪处在浓情蜜意中的,遂茫然道:“桓墨告诉我堇姬留你在烛蛇宫多住几日...”
他哦了一声,道:“我本就打算与烛蛇几位手握重兵的长老商议些要事,就顺便应承了她。”
我目瞪口呆,原来实情并不是我想的那般旖旎多情。看来堇姬多年努力仍旧是一如既往一股脑儿流进了这东海。
真是思郎恨郎郎不知啊,此刻身在烛蛇宫的堇姬该是多么的哀怨怅然。
他似是瞟了我一眼:“你这般惊讶做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我对他心中那面明镜甚是不待见。但面上还是不能让他瞧出半分,便呵呵笑道:“没想到哪儿去,没想到哪儿去,你既是这般忙碌,便不要在东海耽搁太久才好,总归大事要紧,还是早些回去罢。”
他捏了捏额角:“是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刚扰了你,早些躺回去罢,今夜不早了,我便先回了。”
我强忍住满心欢欣诚恳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竟这么爽快地要走了,心花实在那个怒放呀。
他起身从怀中摸出件东西,然后塞进我手里,道:“听桓墨说,这簪子是在别的屋子里找着的?你将它送人了?”
在他刚将簪子摸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须臾花照映出的宝石光华,心不由颤了一下,生怕他不高兴,忙道:“只是借别人戴两天,戴两天。”
他握着那根簪子并着我的手,踌躇了一会儿,方道:“下回不许再将我送你的东西拿做人情,知道么?”
我额上冷汗涔涔,忙乱不堪地点头,我在紫离面前基本毫无遁形之处。
正预备将簪子收回来,他却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着实吓了一大跳,以为他仍是要与我算账。不料,他捉着我的手以指搭脉,又伸过另一只手来探我额头,沉着嗓子问:“今日又动了那块石头?你...”气息有些沉重,声音腾了些怒气。
眼前有道青影一晃,那个未解的疙瘩又被他勾了出来,胸口有些闷堵。然我却知他这样的语气为哪般,不想他多心,遂温声道:“不过方才做了场噩梦,心神有些不宁而已。”我顿了顿,凄然一笑,续道:“我还要留着命替爹爹寻药,怎会做蠢事。”我将手从他钳制中挣了出来,背过身不再言语,只盯着那扇门板发愣。转身瞬间,余光瞥见他身影略微一僵。
紫离在我背后亦无声无息,良久才重重一叹气,道:“我走了。”
我背着他点点头,看他走到门边,伸手欲开门,就在他手将将触到门枢时,我脑中突然“嗡”地一下,急忙挡在他身前,趴在门边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脸色煞白道:“我忘了加禁制了。”
他哧地笑了一声,将我身子从门上扒到一旁:“我早加了,你那点道行,施了禁咒,恐怕也顶不了什么大用。”
我瞪了他一样,虽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我仍是哼了一声。
他摇了摇首,细细盯着我看了一遭。映着从门缝钻进的些许亮光,连带他目光中也闪烁点点碎光,亮晶晶的。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轻道:“东海龙君非寻常龙神,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晓得么?”
我嘴上却连连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不轻举妄动还怎么查寻重阳珠的下落。
他口中念叨了句咒诀,指尖在门框上一挥,化身离去前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涌出些我没见过的情绪。转瞬即灭,无形无影,我向来不怎么摸得准紫离的脾性,因而也就没太在意。
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几日连续有魔域的故人来访,日有所思,也有所想。当我再次躺回床上时,魔域中的点点滴滴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很自然的,这些点点滴滴便沁入到我的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