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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四章 一把辛酸事 这一场梦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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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梦做的很杂,很乱。梦里的魔域惠风和畅,铺陈着初醉池阵阵飘零浮香。
一开始梦里纷纷扰扰,人物景致转换不定。但梦到最后,慢慢就停驻在八千五百年前发生的那些事上。
九千年前,干爹逝去,紫离继位圣君。
紫离虽自幼年起便随干爹入十方殿议事,也曾随干爹征战覆族,但终究历的阵仗不多,比不上一手建立魔域,统一万妖魔族的干爹压得住阵。年纪轻轻就袭了父位,自然叫许多族众不甘俯首。是以紫离继位不久,大大小小不少妖魔便开始蠢蠢欲动,叛乱频发,妄图欺新君不稳而脱离魔域,重回原先那自在逍遥界。
可紫离又岂是吃素长大的,甫接大位,亟需树威,又值年少不羁,正堪当血气方刚时。况且还有随干爹征战万年威望盛隆的爹爹辅佐坐镇,这大大小小的乱事自然不在话下,一个一个兵败如山倒,慢慢也就平息了。
然这个慢慢诚然真的十分缓慢,待这些族乱都过去后,已将将五百年光景。
而魔域于五百年前与鬼界惨烈一战,已是折损大半,平乱征伐又历经多年,处处烽火,片片硝烟,实已元气大伤。魔域对头颇多,此番凄凉景象,那段日子紫离与爹爹的眉头几乎无一日舒展,维持得十分辛苦。
可这日也愁,夜也愁,凡界平话中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等常见的雪上加霜之事,仍是十分不幸地砸在我魔域有史以来最凄惨的时刻。
这场霜非来自与魔域向来不大对付的天界神族,乃是一场引狼入室的内乱。
我犹记得初次见到鬼王夙胤,是于奥天玄镜之外看他鸷狠狼戾殛杀前鬼王遗族,后来十方殿庆宴上,又见他对干爹一副百般逢迎,如此前后不一的嘴脸,我瞧着十分不待见,连日的十方殿庆宴便再没去过。
我那时尚且单纯,不曾想到,我既能瞧出夙胤绝非忠心臣服,干爹和爹爹又岂会觉察不到。可当我将此间道理想透时,爹爹已是躺在暗无天日的伏矶洞中。
只知那一日,被紫离派去收整乱族残部的魔将回来禀报,说鬼王夙胤具表上奏,道一只吼声如雷的独足恶兽不知从何处窜至鬼界施暴,一干鬼将不敌其凶悍,折去大半,不得已恳请圣君施援收伏。
爹爹初初听了以后,略一沉思,便对紫离道:“此兽该是流波山的夔兽,苍身无角,是属上古凶兽之一,食人噬鬼的能耐不小,鬼界到底臣服魔域许久,置若罔闻终究不太妥当,你且去看看罢。”
紫离当即就携了中霄剑,并遵爹爹的意思点了魔域中最精锐的五千魔将赶往鬼界。
可孰知,这不过是夙胤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就在紫离走后两日,估摸着已被夔兽绊住了脚,夙胤便领着十万鬼将绕路向朵颜城急急奔来,一片片黑凛凛战甲,一把把明晃晃兵刃,列阵于奥天玄镜外的溟河之畔。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干爹与爹爹对夙胤并非没有戒心,否则干爹也不会拼着魂飞魄散的代价在十方殿大宴之上强撑了那么久。只不过,我们仍是太低估了夙胤,谁也不曾料想,夙胤竟会以数千鬼将为代价,放出上古恶兽这等苦肉计来做诱饵。我记得爹爹听到消息后,只冷冷一笑,道:“十万?也难为夙胤忍了五百年,此番竟是倾巢而出了。”
其实我当时并不害怕,只觉着如能与爹爹死在一处,便也是十分幸福的事情。可爹爹显见并不希望我还有魔域众族被鬼将屠戮。是以他留下一万魔将镇守城内,自己领着魔域仅剩的五万兵将出城结阵迎敌。
夙胤诚然是我见过最能忍辱负重的,此前对待弁夷如是。如今撕毁当日盟约,发兵叛乱亦如是。夙胤五百年韬光养晦自是有备而来,而我魔域将士却是历经多年战创力有不逮。
因此七日后,当紫离砍杀了夔兽领兵疾奔而回时,魔域外就只剩下不到两万魔将在溟河边殊死抵抗,而夙胤亦没能讨得半分便宜,十万鬼兵多数都成了溟河中真正的冤鬼。彼时整座朵颜城笼罩在爹爹以笙簧奏起的巨大结界中,一厢边阻挡鬼兵鬼将冲破奥天玄镜,另一厢则阻止镜内群情激奋的一万魔将冲出魔域。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爹爹的无尚法力,虽早料到爹爹十分厉害,可仍及不上所见之十一。及至之后爹爹元神大损,在伏矶洞将将化回原身之前,他才告诉我,他原是女娲炼石补天之时,不甚遗落凡间汉水河畔的一块五色晶石,他身上生来便承袭了女娲大神万分之一的修为。
但饶是爹爹法力再高,也确然禁不起两厢边数万魔兵鬼将戾气相撞数日。紫离赶到时,朵颜城上方的结界已将将被夙胤亲领的鬼将劈出了个口子。
爹爹见紫离赶回,一口气松下来,终是支撑不住,手边的笙簧掉落,结界瞬间崩塌。玄镜内魔将见圣君安然回转,又亲见上师几日拼力护城,早已忍耐不住,而玄镜外原本几近力竭的将士亦纷纷重振士气。所谓哀兵必胜,说的就是当日的情形。紫离领着带回的精锐并三万残兵,将夙胤生生打回了老家。
梦境旋即一转,便是爹爹面色惨白、浑身僵硬躺在伏矶洞那张白鳄泪做成的冰席上,洞中则是从未有过的阴寒可怖,怵人心神。他强撑最后一丝清明神识嘱我日后不可任性妄为,再如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以后没有爹爹在,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然后,便陷入那百年才得醒一次的漫漫长眠。
伏矶洞的泉池忽的汹涌翻腾起来,一个水花飞扬,将我生生从梦中浇醒。
这个梦做得很长,却也很真实,真实到我醒来之后一时半会儿都没分清到底身在何处,身处何时。
只徒留觉得心一抽一抽疼得难受。
那一整日,我的神思也恍惚得十分厉害,彦朱停笔抬眼瞟了我好几回,我都无甚察觉。
而他亦没有多说什么。
我晓得昨日无心瞧见那青衣女子画像,虽则无心,到底也是触到他心底不知哪方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这被人窥得心中隐秘确然是件难堪又窘迫的事,我十分有经验,对着窥得秘密之人难免露出些不善的神色,自也属合情合理。何况他仅是与我冷淡了些,我理解他。
可他却不晓得这幅画诚然也成了我心口堵着的块大石,十分闷气。但自昨夜紫离来后,我便深深意识到此番尽早寻得重阳珠才是正经,其它无关紧要的事,便让它一如既往地无关紧要去罢。
因此,我便没有在一向对女子不大感兴趣的彦朱,缘何会藏着一副女仙画像这样一桩很可能让整个东海,甚至众仙神族都炸翻了锅的大八卦上多费心思。
自我来了东海龙宫之后,因着与往日待的环境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直觉一向都不大有准头。是以昨夜紫离离去时,我没有将心中那股子不祥的预想当回事。
可事实证明,我这唯一一回没当回事的念头,却偏偏成了真。
尤其当我见着紫离第二日夜里仍出现在我屋中时,我觉得大约是前一晚的梦还没做到头。
可显见我并不是在做梦,而紫离亦非一时兴起。
后来我一连数日自书房回转,都能瞧见紫离施施然端坐在桌案前,见我进门便随手捏了印往门上一挥,然后指着身旁的坐凳,道一声:“时辰还早,陪我说说话罢。”或是“今日魔域中甚是烦闷,你遇着什么趣事没有,同我说说?”诸如此类千篇一律的开场白。那份心情,那种滋味委实比取下芙蓉锁还叫我闹心。
这着实太不像紫离的性子。以往在魔域,紫离虽时不时会找我喝茶下棋,说话解闷。可魔域诸事繁杂,纵有闲情逸致也全不是日日都得空,紫离也从不会因闲情而耽误正事。
他那日前来,无论是探望我,教训我,抑或是将我强逮回去我都能理解。可这厢他每日都来东海的做派,委实太过疯狂了些,实在不知缘何如此。我讶然得不知该怎么才好。
于是有一回,我便尽了一个魔域臣民都该有的本分,义正言辞地劝诫他:“你还是回去罢,魔域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去裁度,十方殿又有多少公文札子等着你去处理,你怎能把时间都耗在这里,多么叫人寒心。”
他听后,便从袖子里慢慢掏出几封文书,用文书的封边一下下敲着桌沿,似笑非笑望着我。
我合了合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又有一回,我一脸担忧道:“你每晚身在此处,若是臣下临时有要务,却叫他们到哪里去寻你,还是回去罢,十方殿不能没有你。”
他喝了口茶,悠悠然道:“你每日也不过戌时后才得空,最近魔域无甚大事,我叫桓墨化作我的模样,在十方殿镇着,若有要务便替我接着,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圣君也是要歇息的,又有哪个敢去烦他。”
我一个趔趄,突然记起他第一日出现正是化了桓墨的身。
大哥啊,你难道不晓明月皎洁夜,正是春风一度时,即便只有一个时辰也容易出事的么?你如何忍心将那副性子的桓墨丢在美婢如云的十方殿里,还要扮作你那风流模样。万一堇姬前去红袖添香,啧啧,真狠心。
我在心里替桓墨上了三炷香。
紫离甚是贴心伸手扶了我一把,还顺便替我倒杯茶,轻飘飘道:“我只着了阿得留在十方殿。”
我一口茶全喷在了他的袖子上。
还有一回,他埋头批阅公文,良久没言语,我在一旁闷坐着,实在忍不住便抱怨道:“平日无聊,我还能早些睡觉打发时间,如今你在这,我连这桩事情也不好做,你还是早些回去罢。”
他先是没搭理我,正待我准备下第二道逐客令时,他恍然哦了一声,一边从怀里搜出几本册子,一边道:“唔,一时忘记带了这个给你,闷了就用这个打发。”
我讶然道:“你不是将千卷楼封了么?”
他哼了一声,冷然道:“他们随意挑的一本册子就挑唆得你不声不响离了魔域,我自然是要罚他们的。”随即又擒出了丝笑,甚温柔道:“这些个是我亲自去挑的,瞧着有些意趣,而且也不大容易叫人生出些怪念头来。”
我抹了把脑门上冷汗,正准备伸手去接,又听得他闷笑道:“其实,你若真困了也无须顾忌我,你不记得小时候咱俩还睡过一张床...”
我狠狠瞪他一眼,一手扯过他手里的册子,“啪”甩去床头,震得鲛绡一呼一呼地飘。
后来我实是再寻不出什么借口来赶他,老天这才开了眼,叫我想起他初次临走前的话。于是我被逼急了,趁着一日他要回去的档口,不再与他绕弯子,恳切道:“你实在不用日日都来,我晓得自己法力尚欠,但小心使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你放心罢。”
紫离默了半晌,手指在门边上一敲,声音沉缓且肃然:“你要做孝女我不拦你,可你也拦不着我做孝徒。师父闭关锁魂前的吩咐言犹在耳,你敢豁得出命去偷重阳珠,我却自忖没什么胆量敢再去见师父。”
说罢,一晃身遁水去了。
留我兀自愣在门边,被他最后那句话震得天灵盖发麻。
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紫离固然让我十分头疼,然他的能耐我也深晓,倒不怎么担心他会露出破绽叫人发现。渐渐的,我也便习惯紫离把我的妆台当成十方殿的书案。
真正让我头疼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紫离连日的到来让我危机意识甚重,不由得好好琢磨了下寻找重阳珠的事情。几日前,我携了新做的蜜饯果子想找无奕小仙侍探听探听,谁料,竟遍寻轩云殿不见。
问了在门庭扫撒的几个小童,均说最近不曾见过,也不知他人在何处。后来,还是平日里与无奕交好的另一个小仙侍无相偷偷告诉我说,前几日不知无奕犯了何错,竟引得难得动怒的彦朱生了一场气,将他私下贬去了别处。因他俩都是在书库中整理典籍的,所以得知一二。
相比为何一向谦和温顺的彦朱会动怒,我对无奕到底被贬往何处更感兴趣些。但结果是,无相很无奈地冲我一摊手。
少了无奕这框八卦篓子倒也不算太糟糕的事,于是我很豪气地将手上的蜜饯一古脑儿全塞给了无相。可我从笑得一脸傻气的无相小仙侍处得到的答案却是,这轩云殿里除了无奕在龙宫待得时日久,其余的都不过是前番彦朱回东海后新添的,只比我与红嫣早几个月而已,对龙宫诸事知之也不比我多多少。
是以我十分沮丧,一连多日都愁得像根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