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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一章 系煞心间事 ...

  •   我调笑够了,见他已是窘迫到了极点,遂收了那份不正经,拢了拢袖子,略略端出几分庄重的架子:“昨夜来的是你?”

      桓墨显是还没完全从我猜中他那藏了千儿百年小心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好半天才猛一个警醒,慌乱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腆然答了声:“殿下英明。”

      我点了点头,心下却有些怀疑他这声英明道的究竟是哪个英明。

      虽然很确信那团墨迹是他留下的,但对于一向不怎么识路的桓墨竟能如此迅速,又如此准确地寻到我,还是很有几分诧异,理所当然得问问他:“你如何寻到此处的?”

      桓墨见我问的正经,也慢慢恢复一袭镇定,面上热潮渐退,恭谨道:“是君上告知末将,殿下许是在东海,着末将暗中前来探寻。”他稍一顿,又继续:“末将到了东海,不敢贸然打探,只化了原身藏于东海数众水族之中。前日听闻几名鳌兵胡侃,道一向女色不近的东海二皇子此次竟领了两名宫女回殿,末将听他们几番形容,便疑心许是殿下,就来了这轩云殿,没成想,竟叫末将猜着了。”

      我更是讶然:“大哥又是如何得知我来了东海?”

      桓墨摇了摇首,示意不知,想了一会儿又道:“末将只知,此行之前,君上命人去鬼界传旨,下令封了千卷楼,将所有守楼鬼吏都拘了去弭涂地狱看守大门。”

      “什么!”我倏然一惊,心中万分震动,紫离竟然封了千卷楼。

      我细细一琢磨,猛一拍大腿,是了,当日我因走得匆忙,那本《上古稗闻传》便随手丢在桌案上。阿得知我离开前正是在看这个,必定告诉了紫离,紫离想是也见着了犀皮上划刻的经志。依他对我的了解,猜得我来东海当是不难。只是我没料到,这回他竟动了如此大怒,一气之下,把千卷楼给封了。

      紫离自即圣君之位以来,性子日渐沉稳,喜怒往往不形于色,这般滔天怒气倒是许久未闻。看来此番我不告出走,他果真十分生气,指不定待我回去后,也会把我一并丢去弭涂关上两天。

      桓墨不时来觑我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半天,终还是小心翼翼开口:“君上此番是命末将来接殿下回去的。”

      我一怔,下意识就迸出一句:“不成。”

      见桓墨亦是一怔,方想起他尚不知晓我来东海意图,不由软了语气,缓缓与他道:“我此番来东海并非一时兴起,乃是为了寻一件极要紧的物什,若是寻不到这件东西,我是绝不回去的。”

      他却并无露出我想象中的难色,听了我的话,倒像是早已料到我会如是说辞,仍垂眼恭顺道:“今夜来前,君上曾有言,倘若末将劝不回殿下,便让末将留于东海,好让殿下有个照应。”

      我一僵,旋即又释然,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当真了解我的脾性。他知我道行微浅,法力不济,一旦让人识破身份,要想抵御脱身定然不易,故而命桓墨留下护我。动怒归动怒,担心也还是有的。我心中甚暖。可一想到让桓墨留下,又委实觉得不妥,遂皱眉道:“我自己也不晓得要在这东海待到几时,你若留于此,难免给人添疑。”

      桓墨沉静地将我望着,第一次,他对着我眼中不再躲避闪烁,只留一片澄明纯粹,原先闷顿木讷之气一扫而去,我有些讶异。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收回眼光,将头略略低下,复开口道:“这些日子君上为寻殿下,派了十五路魔将四下暗访,可都杳无音讯。君上日日前往伏矶洞,跪于上师座前请罪,言道未能好好看顾殿下。末将自随君上以来,还从未见过...君上如此之态。”说着,他面上红云一闪,声音低了几分:“还有阿得...昨日她见着殿下衣裳,一下便急哭了,直言殿下在龙宫受了欺侮,要末将无论如何都得把殿下带回去...”

      一袭话句句戳中两瓣心,掐住三寸肋。这小子何时竟变得这般洞若观火,言犀词利,能一言两语便叫我差点缴械投降,心生动摇。

      但他既提到伏矶洞...我顿时烦躁不堪,一挥手打断他:“不必再说,我费尽这许多心思才混进龙宫来,若就这么回去,岂不功亏一篑,既来了,便断不会半途而废。”

      他见我神色颇为不耐,当下喏应几声便不再开口,只默默退守一旁,恭肃端立。

      我亦觉出自己语气不善,闷了半晌,终还是禁不住心中挂记,问道:“我离开的这些天,魔域一切可还顺遂?”

      桓墨点了一回头,又摇了一回头,方道:“除却殿下之事,数日前烛蛇王殒殁,君上亲自前去操持大礼,故而有些分/身乏术。”

      我闻言大大一愣,离开前尚且见过精神头还算不错的烛蛇王就这么过去了,实在有些突然,魔域第一魔族这么短时间便又要更换新主,真真令人不胜唏嘘。然,紫离纡尊亲往持礼,我却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诧。

      魔域人人皆知,圣君崇蛇。

      干爹在位时曾下严令,魔域境内禁伤蛇、捕蛇、杀蛇,更禁吃蛇。若有违逆,轻者打入弭涂铁索穿骨,重者弃于溟河魂魄噬尽。

      以前紫离座下有个馋嘴的熊精小将,偷偷自魔域外头打了两尾竹蛇预备烤来佐酒,岂料连蛇皮尚未来得及多摸几下,便被紫离知晓,自此我便再没见过这个小将。道听途说似是被紫离打进弭涂十三层,除与铁索为伴,舌头也被留了下来。当时我啧啧了两声,甚替这头熊精惋叹,为逞一时口腹之快,却落得个再无法食味的境地,何苦来着。

      然这番严令倒也不是没个说法的。这个道理原先我并不知晓,只是偶然一个机缘巧合,让我无意窥得了这宗算得上魔域首屈一指的秘辛。

      这个机缘便是缘自我爹爹所授的术法课业。彼时我与紫离尚都还是髫龆小童,紫离拜入爹爹门下不过几年,小孩儿心性甚浓,对于那些枯燥乏味的术经法理十分不感兴趣,因此便缠着爹爹教我们几样有趣实际的术法。爹爹被我们闹得不行,便答应教我们修习隐身咒术。这隐身咒诀倒不甚难记,只是这咒术施将起来,须得自原身开始一层层修习,方能用于人形。

      虽这隐身咒术终来我不及紫离习得通透,但初初练时却让我占了个先。我真身乃一片莲蕊,不过三寸大小,隐起身来十分便当,不出两日我便能将原身隐现自如,我甚自得。后来向爹爹交托术业时没见着紫离,我更是乐得不着边际。须知紫离跟随爹爹习法这许多年来,我甚少能有比他习得快的,这回足足叫我开了大半日的怀。

      自来一得意便容易沾沾自喜,一沾沾自喜便容易忘乎所以,一忘乎所以便容易去做一些平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我就是去做了这样一件事。

      伏矶洞乃魔域禁地,一向只有圣君得入,洞外禁制亦为圣君所设。紫离是干爹独子,继任圣君,因而尊享例外,也清楚如何破禁而入。但他却于一回与我打赌,猜干爹猎回的一头七尾银狐究竟有几根尾巴输了之后,一甩手一跺脚拿这洞口破禁之法当做赌资告诉了我,还特特嘱我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我亦知晓这法门。因这赌资实在受用,我当即眯了眼愉悦地点点头。

      这算得我与紫离之间一桩不大不小的秘密。

      但伏矶洞到底是干爹禁令进入之地,我即便心再痒,胆再肥也不敢没事就溜进去逛逛,是以长期来,我一直没个施展法门之处。

      此番隐身咒略有小成,便想到紫离跟前炫耀一番。当我屁颠屁颠跑去紫离寝殿不见他人,便咬定他是去了伏矶洞,我窃喜,我激动。他只有每每练功不顺才会独自躲到那地方,将自己关起来,埋头钻研。于是乎,我趁着月黑风高无人夜,悄悄溜去伏矶洞,依着他教的试着破了禁术,潜进去想瞧瞧他是究竟如何一副失意形容。

      偏偏就是我这鬼使神差的一念,叫我瞧见了魔域中谁也不曾瞧见过的一样东西。

      魔域隐秘诸多,头一件当属圣君真身。从来无人知晓。干爹如是,紫离亦如是。但我从不在这个问题上花心思。左右女不嫌父恶,妹不嫌兄丑,于我来说他们是什么都无所谓。且如此也正能体现魔域之主的位尊与神秘。

      然则我如是想,并不代表魔域中无人好奇。多少年来,有不少女妖投怀送抱,以希一窥紫离原身均不得法,而我却因幼时无心之举意外探得了这桩大秘密。

      我大约也没瞧得太清楚,只记得当时放眼望去洞中一派森朦雾色,昏暗缭绕,地上石笋浮凸,我甚狼狈地跌了好几跤,心中有些嫌怨。曾描想千回,却也万没料到伏矶洞中竟是这样一副光景。待我整饬好衣摆,捋了捋衣襟,适应了好一会儿,方才辨得洞中深处隐约有一汋泉汤,碧水微澜,只是睡在这暗无天日之处,显得如夜沉寂,死般狰狞,不及初醉池半分轻柔灵动。池畔一方高石肃然端立。迷迷瞪瞪中,我瞧见似有一截通体漆黑如墨的物什,蜿蜒曲折,盘踞其上。那不知道算是坐还是卧姿委婉迤逦,唔,身态挺袅娜。

      我目瞪口呆,没想到会在洞中见着这个东西。

      早些年随干爹观烛蛇魔王继位大典,曾见王座上置着一幅蛇祖画像,我仔细回忆对比了一番,最终双手一搭,确定与眼前景象一般无二。

      那东西听见响动,惊怵一颤,身子挪动几寸,吓得我一连后退数步。还没等我回过味来,它便“嗖”一下没入泉池。好半晌,才从泉中钻出一个人影,直凛凛立着,我睁大眼睛细瞧,水色氤氲中堪堪一张稚嫩脸庞,一双冷眸紫光慑人,除却紫离还能有谁。

      也不知愣了多久,我才琢磨过来,他恰才是在修习隐身咒,而那漆黑漆黑的东西应就是紫离化回的真身了。伏矶洞的解禁之法虽是紫离告诉的我,可此番前来我本就没怀着什么好意,如今又窥着这么件意外,一时很是无措。

      紫离冷冷瞪着我,口气颇为不善:“谁让你来的?”虽年幼,但未来圣君的架势已隐隐流出。

      我本十分惴惴忐忑,但闻得他这般语气,那附骨的倔强又开始作祟,心虚歉然一扫而空,撅着嘴回他:“怎么,输了想不认账,容不得我用用这赌资。”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看得出神色满是懊悔。一翻身从水里爬出来,径自向洞外走去,与我擦身之时,步子一顿,丢下低沉一语:“不许告诉别人。”

      我撇撇嘴,毫不在意:“不就是蛇么,又不是没见过。”

      他猛一转头回望我,眼睛里俱是不可置信。我见他这副神色,白了他一眼,被人知道真身有这么可怕么?我见他神色愈加难看,遂随便举了根指头对着天,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誓打发他。

      他盯我良久,终一叹气摇头,携了丝没奈何的意味,转身匆匆扬长而去,形容仿佛有些狼狈。

      我瞅着他彼时还不宽阔的背影死命挤眉弄眼,咬牙切齿了一番,心情却突然有些雀跃,甚至比在术法修习一事上越过他去还要高兴。

      我知晓了紫离的一件大秘密,一件旁人谁也不知的大秘密。

      不过我终究还是依了自己那不怎么心诚的誓,没将这桩秘密告诉任何人。而我与他也颇有默契在之后的千千万万年里,谁也不曾提起这件事,就如同像是小时候做的一场梦。

      一场做了几万年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一章 系煞心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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