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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章 雾霭拢月明(2) 就在我将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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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心情甚有些凄凉。真真应了凡界一句俗语:猪八戒照镜子。本以为自己是面镜子,到头来才觉悟自己正是那个照镜子的。原以为红嫣因我之故得来轩云殿,孰料竟是老天爷事先排好的一出大戏,我不过是在里头跑个龙套而已。而且还是个颇抢戏的龙套。
昨夜膳房与红嫣说的那些,如今想来竟是十分可笑。想着想着我自笑了几声,心里不知为何兀的有些涩涩。满腔郁气一朝洩出,更是觉得空空荡荡。
正自品着五味杂陈,忽听见彦朱“咦”了一声,又道:“这是什么?”
我转眼张望,见他端着一个竹盘不停打量,才惊觉自己忘了来时还兜揣着目的。
当下腾腾挪到跟前,因着方才一番情形,再对着他时颇有些讪讪。绞着手指半天才嗫嚅道:“这是我做的。”
彦朱一愣,旋即粲然绽笑,微微晃花了我的眼。他伸手从盘中捏起一条放入口中,略嚼了嚼,神色有些莫辨。我本想探他反应,谁知,他竟转过脸去,叫我半分也没瞧见。
半晌,他方转了回来,颇稳健地端起那杯早冷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道:“这是李子?”
我点点头:“拿糖渍了的,吃起来没那么涩口。”
他又问:“费功夫么?”
我略略一考量,觉得诚然算不上很费功夫,便答他:“倒是不怎么麻烦。”
他“唔”了声,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用这个提神倒是很不错,比那薄荷水要强上许多。”
甫一听到他又提起红嫣,我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彦朱此番对我吐露这些,是不希望红嫣再多费心思在他身上,可依我看昨日红嫣的神情竟似百般委屈无处诉,这情形,这情形以往在魔域时,也常能得见。
紫离虽是向来不拒美人恩,但也从不曾见他对哪个美人过多流连,就连被称作魔域第一美人的堇姬,紫离待她也仅是客气温柔。常常惹得堇姬跑来找我哀怨,说每回给紫离送去的膳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于是巴巴地跑来问我,紫离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每每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连带着那段日子,我对紫离的脸色也不是太好。
红嫣的行径与堇姬实在相像,难不成,红嫣瞧上彦朱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肝脾肺肾不禁一齐上下猛抖了无数抖,几乎挨个儿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先不说彦朱极有可能是个断袖,就说红嫣初进龙宫那会儿,那非龙君不嫁的气势,也不像是轻易会变心的。可昨夜她那副悲凉形容,我又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解释。
难道是被当日彦朱挺身而出的举动给迷住了,苍天啊,若真是这样,那可真真糟糕透顶。就彦朱这万余年来在风月场上冰山不动任谁也浇不化的态势,红嫣还不得伤透了情,灰尽了心。
不行,不行,我定得寻个机会,把她的苗头给别回来,让她尽快重新将心思搬回到东海龙君的身上。
正当我天人交战战况激烈之时,忽听见彦朱问了一句:“你这迷糊劲该不会是家传的罢?”
我一时半会儿还没从红嫣小女儿家的心思里挣出来,反应了好半天才忆起恍惚昨日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怎么老揪着这个不放,我心中甚不服气。他这一说,贬了我不要紧,可累及爹爹一块被他奚落,那却是万万不行的。
于是故作正经地想了一想,然后淡淡道:“我小时候身子有些不济,许是因此修习没寻对路子,将脑子练糊了,实与我家里人无甚干系。”这句话可不全是虚的,小时候为了精进修为确是寻了不少歪门邪道,只是最终归于徒劳罢了。
他低低笑了几声,又似顺口道:“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
我微微一哽,想起了爹爹,心想,左右他也分不清实话假话,便干干脆脆答道:“就只剩我阿爹,还有一个哥哥。”
他默了默,神情略有些凝重,半晌,又切切问道:“那你这做蜜饯的法子又是跟谁学的?”
我咽了口唾沫,随便扯了个谎:“哦,这是跟邻居家的苔藓小妹学的,她家情郎芦竹小哥爱吃这个,所以练得一手好本领。”
他听后低低咳了两声,神情有些古怪,随后缓缓道:“那就以后多做些,没了那薄荷水,正好用这个替上。”
有人欣赏我的手艺,我自然一百个乐意,欣欣然应允了。
彦朱与我说了许久的话,终是想起了案上还积着公文没看,遂顺手将竹盘端至主案搁着,开始埋头批阅起来。
余下的时间过得倒是颇为宁静,不过,那仅仅只是表象而已,我心里堪堪是一派刺激和兴奋,暗自回味着这一晚上的种种,不知不觉时间就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个干净。
待到彦朱批完所有的公文,我将将告退出来,亥时已过去大半。彦朱离去前又嘱了我几句,不过我身子已是疲累不堪,心思也有些转不动,没记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胡乱应了几声了事。
本想着彦朱的话,还惦着要去瞧瞧红嫣,顺便宽慰宽慰她。待行至厢房外,我才记起桓墨的事来,当下立马转了向,急急忙忙奔回自己的屋子。
我猛一推门,屋内竟是一丝异动都没有,不免有些奇怪,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走到窗前,看了看那朵洁白的须臾花,此时花瓣几近全张,只是因已入夜,花的光芒柔弱了许多,远不比白日那般张扬刺眼,嗯,此花甚通灵性。
我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迟迟不见桓墨身影,困得实在不行,便准备去洗涮洗涮,打算上床歇了。
就在我漱洗妥当,铺开锦被,准备钻进去会周公之时,忽听见对面厢房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又听见一声熟悉的“啊”,虽然轻微,但这声音之前已是听过两次,我无需多想也知晓是谁发出来的。
红嫣每次发出这个声音都只与一人有关,我心下骤然一紧,于是强撑一双已快张不开的眼皮,准备去对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在我将将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踏出一只脚,一团黑雾突然闪电般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虽然先前我困顿得很,但这会儿反应倒是极为灵敏。我见状,先仔细探了探外头,见没有其他动静,便迅速关了房门,又施了个爹爹教我的独门禁咒,叫屋外的人听不见也瞧不见屋里的动静,方才慢慢转过身去,瞧向那一抹黑色。
黑雾进屋后,一直缩在我种须臾花的珊瑚石后面,直见我关上房门,加了禁制,才又飘出来。四下一晃,雾气散去,一个人影堪堪从黑影中走出来,对着我双手一揖,拜道:“桓墨见过殿下。”声音颤抖,气息不稳,显见有些激动。
我借着须臾花微弱的光芒,辨得他面上红晕深深,心下有些好笑,多日不见,这乍一见着女子就面露羞涩的积习倒是一点都没变。遂倒了壶热茶,斟了两杯,将一杯推至他面前道:“不必多礼了,有话坐下说罢。”
桓墨拱手又是一揖,道了声“不敢”,见我瞪他,只好伸手取过茶慢慢喝了,却仍是站着。
我默默叹了口气,这小子向来是副拘谨性子,自从跟了紫离麾下,更是时时刻刻谨守礼节,从不敢逾越半分。紫离每回与我说起桓墨来,皆是频频摇首,道他训练一干妖兵魔将倒有几分气势,可一到他面前就成了无爪章鱼,连皮都不敢皱一下。
桓墨是干爹在一万五千年前收伏白鳄族时,从白鳄老巢里俘获的一只章鱼精,因天生比其他章鱼少了几条爪子,所以自生下来就备受同族欺负。彼时白鳄势盛,常常命附近势弱的小族进献年幼的小精小怪做仆婢,桓墨在族中无依无靠就这么被推将了出去。
干爹发现他时,他已被折磨地不复人形,浑身上下污秽不堪,伤痕遍布。可饶是这样,他也未曾吭得一声。干爹念他很有骨气,就将他带回魔域,请人细治。听紫离说,当时他真身上共有的四条爪子断了两条,圣医替他伤口缝针上药,他连半句痛呼都没有,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断爪,甚是倔强坚毅。众人都觉不可思议,干爹更欣赏他是个人才,将他留在了军中,随一众兵将操练征战。后来紫离继圣君位,彼时桓墨也已立下不少军功,便将他调至自己麾下,做了圣君亲卫统领。
桓墨为将时甚为肃然果决,私下里却很沉默寡言。尤其一旦遇上女子就会面红耳赤,讷讷难语,甚是有趣。起初阿得与我还常常喜欢逗他,可时间一久,阿得便觉得甚是无趣。伶牙俐齿之人最惧两者,一者比之更为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二者便是桓墨这等一棍子下去半天也打不出个闷屁来的。阿得有几次愁眉苦脸地我讲:“好容易君上身边多个人,却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君上对着他还不得闷死。就他这样的,还不如个聋子,聋子看你张嘴半天,还知道‘呀呀’回上你两句,可他呢,连个嘴皮子也不动一下。”我学与紫离听,紫离大笑不止,连道:“有阿得这丫头在,我一时半会儿还闷不了。”
我虽对阿得之言一笑置之,可心里却着实明白,桓墨之前受过那样的屈辱,自然比不得一般人开朗活泼。但这些年军中几番历练,他实是比来时已好上许多,至少话多了不少。只是这一见女子就脸红的毛病一直都改不了。
因着干爹当年与他有再生之恩,紫离又对他委以重任,他对圣君忠心非常,一丝一毫不敢有不敬之心,连带着对我这个没什么威信的圣君义妹也十分恭敬有礼,让我微有汗颜。
我素来晓他心思,也就不勉强他,只端起自己面前茶杯,撇着茶沫问他:“怎么刚才瞧见你像是从对面过来的。”
他顿了顿,面上红色晕开几分,小声道:“殿下应当知晓,末将识途辨路的本领不大好,这殿中园子颇大,这才,这才不慎走错了。”
我了然,桓墨真身只余两条爪子,他的方向感一直不是太好。昨夜虽来过一趟,可彼时我与红嫣都不在,两间厢房看上去又无甚差别,他走错倒也很合情理。但想起红嫣那声叫唤,我不由暗暗有些担心,遂一摆手,慎重道:“无妨,只是你此番前来东海,须得小心,方才可有给人瞧见?”
他一张唇咬得发白,面上已隐隐透出紫气,我心下愈发不安,道:“怎么?”
他头低得已不能再低,十分赧然道:“末将万死,方才...方才进错了屋子,不想...不想屋里那姑娘,正...正...在沐浴...”
“噗”一口茶将将从我鼻子中喷出,呛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桓墨见我这样,不由得有些窘迫,又不敢上前替我拍背顺气,又兀自为自己所说的话羞愧不已,一张脸从紫到黑,从黑到紫滚了无数遭。
呛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缓过来,想着桓墨这样的性子见到那等香艳的场景,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我很是好奇,便问:“咳咳,你瞧见人家,咳咳,那人家瞧见你了没有。”
纠结了半晌,他终是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但立时急急补上一句:“殿下放心,末将对那姑娘施了洗魂诀,她当记不得见过末将。”
我一时无语,果然像是桓墨会做的事,心里颇觉得有些失望。禁不住便想逗逗他,遂作出一脸惋惜状:“唔,你瞧了人家姑娘入浴,若是叫阿得知晓...”
咳咳,这回换作他一口茶水呛个不停,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甚是舒畅。
这小子喜欢阿得喜欢了几千年,还以为话少就没人瞧得出来。若不是我英明,他这番心思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
只是阿得这丫头,怕是不甚喜欢这颗闷蛋罢。
我望着桓墨如沾了辣椒汁一般的面色,感慨一声,又是一段何其伤情坎坷的孽缘啊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