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章 雾霭拢月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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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墨来的甚是出其不意，彻底搅乱我原本的平静心池，令我一整天心绪甚为难宁。然则，再不安，彦朱处的差事是断不能再误的，只望能早些了结。
得须臾花之便，今日申时未到，我便前往彦朱书房候着去了。彦朱亲力亲为了这许多日，终也能叫他体会一番我这做侍女的称职。
我将盛蜜饯的竹盘搁在小几上，转身去茶架上取水准备沏茶。
彦朱很是嘴刁，从不喝东海泉池泡的茶，因此轩云殿每日均会有仙侍送来一罐从凡界天玉山顶取来的融雪，供彦朱沏茶之用。
我抱着罐子咧咧嘴，神族贵胄子弟到底奢侈。
之前因我日日晚到，故而从未有幸得见这天玉山的雪水与东海龙泉到底有甚不同。
我揭开青玉罐顶定睛一瞧，乖乖，竟是满目的碧绿澄澈。
是因我不曾出过魔域，所以不知这凡界的雪竟与魔域不同，是这样绿汪汪碧粼粼的。想来落雪之时，景象定然极美。
我啧啧了两声，心里很是抱怨彦朱他老爹行事太过厚此薄彼。
我生来喜青爱绿，倘若魔域也有此胜景，我定不会那样厌恶寒冬凛冽。
罐中的盈盈碧水荡出丝丝凉意，我深深一嗅。嗯，这味道，这味道似乎还有些熟悉。
可我诚然从未喝过天玉山的雪水。
我一边烧水取茶，一边惑然不已。
当我将将把一盅茶搁在案上，就见彦朱已步若生风走了进来。
他乍一见我，原本只隐隐带笑的眉梢眼角一下子极尽舒展开来，想必是对我今日早到的表现十分满意。
我见他回来，便立时捧了案上的茶盅，面皮一扯扯作一副谄媚状，递到他面前：“二殿下辛苦了，先吃杯茶缓缓。”
彦朱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一掀盅盖，面色陡然一郁，笑容减了几分。他觑觑我，然后端着小啜一口，品了半晌方淡淡然道：“唔，想不到你沏茶的功夫倒是不错。”
我面上“呵呵”陪了声笑，心里却白了他一眼。我虽没见过猪跑，可猪肉我却是吃了不少。八木魔王年年自凡界进贡极品香茗，我足足喝了几万年，多少还是有些心得，上手算不得太难。
不过他此番夸我甚是难得，我怎么着也得谦虚一把，遂矜持道：“一般一般，远不如你们家降雪降得妙，嘿嘿。”
他皱眉：“沏茶与这降雪又有何关联？”
我见他不解，便又笑嘻嘻补充道：“大约我在塘池子里待得太久，居然不知如今凡间冬季降的皆是碧雪，这碧雪化成的水，定是别有一番风味，无怪乎二殿下心心念念惦记着。”
我刚话毕，就见彦朱霎时面色全暗，再不见一丝笑容。
我略为惊了惊，不知他此番形容何解。
他将手里的茶盅“喀”地搁到一旁几上，随后目光幽幽望着我，眼中有一丝丝情绪飘过，快得我卯足了劲儿也没捕到毫厘。
半晌，他转了转眼珠，闷闷开口：“我随君父司水多年，只知雨雪霜露水性自古天定，非法力所能催变，我等...从不曾降过什么碧雪。”
我圆瞪一双眼，这，这不是雪的颜色，那这水...这水...该不是发霉了罢。
爹呀，这还不得喝出个好歹来...
我急忙跑去茶架，一把抄起那青玉水罐，脸色灰白望向彦朱，心中很是忐忑。
彦朱也慢慢踱到我面前，伸手从我怀里接过水罐，晃了几晃，然后冲我一弯唇角，勾出淡笑一抹，似是安抚：“不过是薄荷水，没什么好紧张的。”
“哦”我松了口气，不过是...
我猛然醒悟过来：“薄...薄荷水...红...红...嫣...”难怪这水的味道如此熟悉，原来昨晚在膳房里已是闻过一回。
我暗骂自己怎的被桓墨一搅，反应竟变得如此迟钝，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这罐中雪水与红嫣昨夜烧的那壶乃是如出一辙。
没想到，红嫣大半夜不眠不休竟是在为彦朱制冲泡的茶水，
脑中神思瞬间转了无数转，想来面相看上去也很是百转千回。
彦朱见我一副先时受惊继而恍然大悟的神情，眉心又是一拧，语气甚为莫测道：“你既知这是红嫣所制，那便顺道回去告诉她，这薄荷虽可提神，但终究味浓易污了雪水清味，遮了茶香，以后不必每晚再去掌事那儿取水，用薄荷煎了再送来，也不用...再来替我沏这薄荷茶。”
我不由更是震惊，听彦朱这口气，他不但知道这薄荷水是红嫣送来的，看情形红嫣竟是一连送了许多天。
前几日每每迟来皆见彦朱已香茗在握，初初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泡的，不曾想竟是红嫣每日来此所为。昨夜膳房相遇，想来是听了彦朱予我须臾花一事，今日才没再来，但仍是将煮好的薄荷水送了来。
起先我还担心她寻不准报恩的对象，见今才知我原是高估了自己，操心过了头。她这颗感恩的心藏得也忒深了些。
不过彦朱竟能在满口的薄荷味里尝出我那不凡的沏茶技艺，委实也很有本事。
看他一脸不领情，又忆及红嫣的巴心巴肺，我挠挠头，隐约有些明了昨夜红嫣缘何是那般神情。
这是何等艳俗又伤怀的段子啊。
然则老天既让我撞见红嫣夜半煮水，又让我无意闻得这英雄救美，美人报恩苦无门的戏码，便必定也给我安了个角儿。既如此，我免不了要吆喝上几句。
我仰头望向房上雕梁哀叹一声，然后暗揣着彦朱神色，迟疑道：“红嫣不过是记着那日采芳宫之事，想着法儿答谢二殿下罢了。她素来知恩，左右也是体谅二殿下辛苦，二殿下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若喝不惯这薄荷水沏的茶，不若我去与掌事说说，请他每日多送罐清水就是了。”
彦朱眼睛里似有亮光闪了又闪，脸上又现出久违的春风暖笑，道：“那日之事原不是为着她，若非你开口，我也未必会驳了大皇兄的面子，唔，这个情...算起来当是你欠我的。”
说罢，尚不待我有所反应，又将头凑至我面前，面色狡黠加了句：“我可是为你才搭进去一株千年灵芝，你又待怎么报答。”
“嗯？什么...这...”这回我算是彻底傻透了。
这，这怎么算的呀，这笔混沌糊涂账怎的记到我头上来了。
即便是我开的口，算得上欠他一回人情，且这个人情我今日本也打算一并了了。可承灵芝那情的明明白白是红嫣那丫头，怎么连这也要我来还。
这是怎样一个辛酸难为的世道啊。
我尚且处于一个接一个生猛且匪夷的震惊中不能自拔，彦朱的嗓音又如魔音般响起，不过这回低沉了不少：“其实即便没有你开口，依大皇兄素日性情，君父和鲤妃娘娘也断不会让红绸族的公主去受那份委屈。”
哗啦，又是一剂生猛鲜香的大料。
我简直要疑心今日可是我命格中大劫，老天爷刷刷刷给我下猛料，是要收我回去炒了做佐酒菜。
好半天神志才从一锅浆糊中辨出一丝清明，隐约间似有一双手，将我原本丢在心角的死结一个一个，慢慢打开。
我努力吸了两吸鼻子，犹自有些不信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谁...谁是红绸族的公主？”声音飘飘弱弱不似自己。
彦朱看了眼我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红嫣是我东海红绸族王之女。”
呃，我的嘴张得足以吞下一只鸵鸟蛋。
红嫣竟是红绸一族的公主，堂堂鱼族公主竟跑来龙宫当一名小宫女，她，她竟思慕东海龙君思慕得这样。
真是诚然不负她彪悍之名。
无怪乎她说鲤妃会惧徒增两族嫌隙，甚至引发兵祸，原皆因她非一般的身份所致。
彦朱见我一张嘴迟迟闭不上，五官呆滞，便腾出一只手将我掉落耳前的一撮碎发别了回去，然后柔柔开口：“那日鲤妃娘娘着人请我，便是想好了将红嫣送来轩云殿，所以我与红嫣算不得有什么恩，她也实在无需谢我什么。”
顿了顿，方又似笑非笑看我：“只是...若没有你横插一杠，我又何需多费一株灵芝以防大皇兄迁怒于你，你说...这个情我该不该向你讨？”
我愣愣，一径直勾勾瞧着他，嘴里喃喃着：“你...我...”可“你你我我”了半日，实在也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满心满脑都在琢磨他所说的话，自然没甚在意他那稍嫌亲密的举止。
感觉自己就像是对弈之人辛辛苦苦布好一盘棋，将将分出胜负之时，却因一方失手甩出的一颗错子。虽错有错着，可终究还是让出子之人折了一大片阵脚。
彦朱绝不像是会失手错子之人，他既知晓鲤妃意图，缘何又在大殿之上多行一举。
我度了半天，也没度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存了些郁结，不太舒畅。
若依着往日，这么多道晴天霹雳一把把砸下来，我定是再无半分力气去寻此事根由。可今日不知为何，我偏挣扎着也要一探究竟。许是我自己下定决心要跟桓墨摊牌，因而也希望自己凡事能求个明白。我琢磨着，遂惴惴然开口问道：“那日在采芳宫... ”
他瞧出我的疑惑，抬眼凝眸注视我许久，眸中虽灼灼一片，眸底深处却隐隐缠着一团一团我瞧不甚明的暗雾。
我巴巴将他望着，望得初醉池的荷花谢了一轮又开了一轮，他唇角翕动数回，却始终没等来一言半字。
良久，彦朱又慢慢踱回几案前，复又端起那盅茶，看却不饮，只用指尖摩挲着盖沿，似有些踟躇。过了好半晌方才定了定，暗哑道：“带红嫣回轩云殿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大皇兄素来心高气傲，若是知晓鲤妃娘娘私下偏帮，恐心中会生些芥蒂。但倘若...”他声音又哑了几分：“倘若不单是红嫣一人，大皇兄便无甚可说。他也是知晓的，我...殿中素无女侍，断不会因一个宫女与我多加计较。”
“谁知，你这性子... ” 他转而一声轻笑，染了分无奈。
我本切切地听着，待听得最后那句话，脸上腾就烧了起来。
思前想后，再拿他的话与当日采芳宫情形一串，这其中种种因由便明了七八分。若不是我一时冲动，直拉了红嫣到彦朱跟前，堪堪惹怒了冶容，彦朱也不需另费周章。
如此说来，这还着实算得是我种的因，只不过它结出的这枚大果，一时砸得我有些发懵。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章 雾霭拢月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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