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八章 架上青藤闲绕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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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溜着个小果篮，淌着柔柔水波，一顺水地往膳房行去。
一路上回廊铺彩结，亭阁散氤氲，水光沉浮，霓影飘渺，端的是一派好景致。
如今有了须臾花这么件宝物，我便少了件烦心事，心中犹如一块大石落地，颇有些松快，不由便学着往日阿得那般哼了两首小曲儿，还打算顺道去瞧瞧几日不见的红嫣。方才匆匆穿过园子，竟没顾上与她打个照面。
不料，真当我到了珊瑚园时，才发现红嫣竟是不在。只空余满园重锦，珊瑚秀色。
心下有些坦然，原来躲懒的不止我一个。
我扑了个空，便想着还是先去把李子腌了，届时拿些去她房里，闲话时也好有个零嘴。
谁知还未踏进膳房，就瞥见一抹红影堪堪正蹲在那灶台边上。
我甚觉奇怪，因一路上没见着半个人影，故而我当是入了夜，大家都回屋与周公缠绵去了。岂料竟是料错了，现在竟还只是用膳的时刻。
可我记得轩云殿有厨役和膳监数干人，何时竟变得这般凄凉。
我摸了摸肚子，这几日过得云里雾里的，别说去彦朱跟前对不准时辰，就连我饿的劲儿也常常对不准时辰。先前在彦朱那儿一通胡搅，眼下见着了膳房，才觉醒自己晚膳也没吃。便想着一会熬糖汁时，得找点什么先垫巴垫巴。
我见红嫣也在膳房，自然认为她是来做饭的，便笑眯眯地上前与她打了个哈哈：“做了什么好吃的？”
红嫣乍一听到我的声音，竟是吓了一跳，身子猛得退了一大步。
幸得我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才没让她一头栽进那灶眼里。
我揶揄她：“怎么，你晓得我没用晚膳，竟想牺牲自个儿，做一盘生烤绸鱼与我果腹？”以往我在红嫣面前只有栽跟头的份儿，这回让我逮到机会扳回一成，心情不由比来时更加愉悦。
红嫣的脸色初初泛了一阵青，又泛了一回白，待听了我的话后，愣了愣，竟又泛起红来了。
她抚了抚胸口，定了定惊魂，方才抬起头啐了我一口：“大半夜的不睡觉，却跑来这里唬人。”
这回轮到我愣了，原来还真是半夜。
我是跑来唬人的，那红嫣却是在这里做什么。
我伸长脖子瞅了瞅她身后炉灶上正“扑扑”冒着热气的罐子，奇道：“这是什么汤，还带着丝丝凉气，衬得整座灶膛都没这么热了。”
她转过头去看炉子，过了半晌，才幽幽冒出一句：“这是薄荷水。”
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嘴角，默了一默。原以为她跟我一样因是没吃上晚饭，才偷偷来此开小灶。孰料，她特特在这大半夜跑来膳房，竟只是为了烧罐水。
我撇了撇嘴“哦”了一声，深以为她这是多此一举。
当下也不再顾她，自己寻了个灶，架了口锅，然后就去一旁准备把李子洗拣洗拣。
须知蜜饯吃着酸甜爽口，可做起来却是一点都不爽手。
我在魔域几万年，虽然于修炼一事上无甚所成，但跟着阿得倒是学了一门可饱口腹之欲的好手艺。
阿得在炮制蜜饯这一门学问上，可是魔域的权威。我窃以为即便放眼六界，怕也是没几人能出其右的。阿得自己对这门手艺也甚是自得，她曾对我说过，别人可以道她话说的不对，但万万不能指摘她蜜饯做的不好。因为这于阿得来说，便是最大的侮辱。
我仔细反复来回地思索了一番阿得不辞辛劳所著的《蜜饯制法千千万》，从中挑了一个既可口又快速的法子。
这李子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材料，只要洗剥干净，去核切条，稍稍榨去些汁水，随后放入锅里同腌料一道翻来覆去地滚就是了。
我惯用不来刀，于是就捻了个诀，小指一挥，一团光雾拢向砧板，让李子自己个儿在上面剥皮抽筋、五马分尸。这个术法原本是个甚为复杂的术法，可谁知我为了制蜜饯，一连使了几万年，熟能生巧，竟成了我所学之中最最精通的一门。
爹爹和紫离都甚是惊叹，我自己也甚是惊叹，因为这个术法不止可以对着果子，对付人也是一样的。
等我添完柴，把一锅糖汁架上火预备慢慢熬时，我才发现，一旁的红嫣早已看傻了。
大概是被我对李子施得那般残忍的术法吓着了，遂冲她安慰笑笑：“待蜜饯制成了，你将它们放入口中之时，便会觉得它此时所受的苦，乃是十分值当的。”
红嫣咬了咬牙，半天才嗫嚅了一句：“你做这个干什么。”
我一边拿了柄锅铲在浓稠稠的糖汁里搅啊搅，一边顺嘴道：“唔，先前在二殿下跟前做错了事，这个算是赔礼。”
她“扑哧”笑了出来：“还是当初那副穷酸样，竟拿这些东西去给二殿下。”
我听出她话里讽意，也不甚在意，只干干陪了声笑：“呵呵，这个...礼轻情意重嘛，呵呵。”
她回过身去掀了掀罐盖，瞅了瞅她那一罐子的薄荷水，然后又往灶眼里添了把柴，方才道：“是不是这几日去得迟了，误了差事，二殿下怪责你了。”
我心下有些诧异，红嫣在珊瑚园当差，竟连这个也知道，当下便答她：“那倒不是，二殿下给了我枚花种子，说是种在房里可以辨得昼夜时辰的，以后当是不会再误了...我不过想答谢答谢他罢了。”
刚说完，就听得“咣当”一声，我侧头一看，见一只细瓷小勺跌在了地上，粉身碎骨，一地晶灿。
红嫣正伸了一只手，脸上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慢慢转过身去，注视着那寸寸火舌，脸色飘忽不定，声音也有些发飘：“二殿下...待你可真好。”
我自认为她说的是事实，便也点了一回头：“是挺不错的。”话毕一想，这么说不免有些厚此薄彼，于是又加了一句：“嗯...他对你也是很不错的，你看，他为了你，连天帝赏赐的稀罕物都送了人。”
红嫣没接话，只呆呆望着那在火上饱受煎熬的罐子。
我见糖汁熬得差不多了，便往里面加了些甘草，然后将所有已变成条儿的李子通通丢进了锅，盖上了锅盖，任它们自生自灭去。
我甫一瞥见红嫣的神色，蓦然让我想起了那日在采芳宫大殿上发生的事情来。本想着到轩云殿以后，寻个机会问问她，却因这几日过得实在混沌糊涂，竟一时给忘了。现下叫我想起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求个明白的。
我憋了半日，也没想好该如何启齿，红嫣却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虚：“那天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
我正思着采芳宫的事，她这么说，我一下便明白过来，她指的是那日我拉着她求彦朱带她一同回轩云殿的事。
苍天明鉴，当日我替她讨救，并非完全因着我与她有数日同住之缘，才见不得她被冶容霸去欺凌。更深一层因由乃是我此番身出魔域，与自小伴我到大的阿得分离了甚久，恍一瞧见红嫣那有几分与阿得相近的性情，顿觉几分亲切，下意识便将她视作阿得一般，与她一处也不自觉摆出了与阿得相处时的态度。即便平日里她偶尔喜欢刺刺我，我也就当耳边浮云随风飘过，一丝一毫也没曾想过要去与她计较。
因而当日我见她堪处危境，不自觉便出口相救。就好比，假使我听闻弁夷瞧上了阿得，要强抢了去鬼王宫，我定然拼着一死也要护她周全，这是一样的理。
故而红嫣这句谢，谢得我是十分汗颜，十分心虚。
我在心中反复揣摩了一番，觉得若将实话说与她听实是不太好。可若生生受了她这一谢，又有些惶惶然。想当初，我不过送了根簪子给她，她便无论如何都要塞还对儿镯子给我。即便那镯子不是什么上品，却也见出红嫣是个甚懂得投桃报李的。
如今这番恩情，若真要论起来，可是比簪子大了不知多少倍。万一她硬是要还，指不定能给我挣回多大个惊喜来。
我委实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琢磨了半天，我才慢慢开口道：“你实在无需谢我，我到底也只算是个搭桥的，真正背你过河的乃是那位二殿下，你要谢，便去谢他罢。”
本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我施恩不望报的高尚品德，又暗示了二殿下才是她正经的恩人，若是要报恩，也要寻对报恩的对象。
谁知，红嫣的脸色竟又慢慢泛了白，神情还很带了几分哀怨。
我以为她是见我不肯受她的谢，一时有些难看，忙安慰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同二殿下说想与你换份差事，谁知他竟一口回了。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念在你生于东海，要比我熟悉这海里生的事物。岂料这几日下来，我才发现，书房里的差事原是这般累人，时时都要应上几声唤，坐也没得坐，一刻都不得休息。我才明白过来，大约当初他见我是从乡下僻野的小地方来的，身子骨应比你结实上许多，这才硬留我在他书房跑腿，而将侍弄园子那般轻松的活计交予你来做。他对你这样贴心，你实是应该好好答谢他才对。”
她听了，脸却更白了，且白得煞是彻底，几近透明。她死死咬了嘴唇，半晌都没吭出一声来，神情竟似欲泫然泪下。我惊了一惊，不知道是刺激到了她哪根脆弱的鱼神经，只觉得自那日从采芳宫出来，她便变得与往常我所认识的红嫣有些大不一样。
她似忍得万般艰辛，终才没让眼泪滑出眼眶。
我见她这副形容，心下惑然更重，却也不敢再贸然开口。一时之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正当我自一旁愁着不知该如何安慰她，那罐在灶台上蹲了甚久的薄荷水却陡然猛沸了起来，很是合时宜。我赞了一句甚懂事，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红嫣用巾帕裹了罐耳，将一罐滚水尽皆注入瓷壶，还甚是心细滤去了里面的薄荷残叶。洁白瓷色衬出一汪碧绿澄澈，味道也十分清凉沁心，甚得我心。
只可惜，我一径顾着欣赏那壶薄荷水，却不曾听见红嫣那句被沸水蒸腾盖过的喃喃自语：“他哪里需要我谢...”
我见她盛了水，熄了灶火，转身便要离开膳房，想着原本要问的话却是一句也还没有问出口，便伸手拉了她，道：“再等等片刻，我与你一道回去。”
她也未拒绝，慢慢踱回灶台边立了。
我此刻的心情跟那锅里的李子条儿一样，是又酸涩又煎熬。
红嫣见我时不时觑觑她，大约瞧出了我欲言又止，便瞪了我一眼：“有什么话就直接问罢，别拿眼睛怵我。”
我忍了许久，终是没有忍住，便将那个藏于内心深处多日的疙瘩给抛了出去。
我略略思量了一番，然后难得地敛了副肃容问她：“我向来以为你与鲤妃是不对付的，缘何那日大殿上，她竟与二殿下帮腔，倒似站在我们这边的？”
红嫣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要问的是这个。
她静了一会儿，额上隐隐有那么一两抹青色跳跃得甚是欢腾，好半天方才咬着牙道：“她还能安得什么好心，巴不得我被大皇子领了回去，从此便不会与她争抢君上了，她只道这世上人人都跟她一般么...”
她顿了顿，许是觉得自己没答在我问的点子上，遂又怏怏道：“大约她是怕我落在大皇子手里，有个三长两短的，于我们两族间再平添些嫌隙罢了...万一哪日动了刀兵，怕将这口怨气记在她账上...”
我哑然，鲤妃如此憎恶红嫣，竟也会担心因她受了委屈而致使两族不睦更甚？
这，这未免太有些说不过去了罢。
红嫣诚然是尾彪悍的绸鱼，可也不至令锦鲤族忌惮如斯，竟怕红绸族会因她而挑起两族战端、大动干戈。
难不成，难不成红嫣还有我所不知的丰功伟绩？竟然丰伟至斯，啧啧。
思及此，我不禁浑身抖了一抖，不甚唏嘘。
正待我进一步追问，岂料，我那翻滚已久的锅也耐不住“吱吱”叫了起来，想是收汁收得差不离了。
可这回我甚觉这锅叫得忒不合时宜，忒不给我面子了，便在心里暗暗数落了它一通，想来它也十分委屈。
委屈归委屈，蜜饯总归是不能闷太久，于是我便截了话头，转身去料理那锅刚出炉的李子条儿。
红嫣在一旁干干瞧着，却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章 架上青藤闲绕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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