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锁》骆颜

11、第八章 架上青藤闲绕月（1） 就在我堪堪

　　千卷楼搜罗的那些凡间宫调话本里，都惯用“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的词句来形容白驹过隙，岁月如梭。

　　可我如今身在这东海五千尺下的水晶宫，既无法见识到百川东到海的磅礴澎湃，亦无法瞧见那夕阳薄暮的萧索沧桑，真真遗憾得很，彷徨得很。

　　而更让我遗憾、更让我彷徨的是因着处处都是珠宫贝阙、金雕玉砌的，衬得整座东海龙宫是不分昼夜的亮堂，让我实在难辨到底光阴几何。

　　我与红嫣不同，她自小便是水里生水里养的，在这东海里，她便是闭着眼睛也能知晓天上的昴日星官和蟾宫月神分别何时当值。而我除了平日沐浴以外，也就偶尔下几趟初醉池，捞个莲藕，拔个莲蓬什么的，基本就没怎么在水中呆过。

　　起初我倒也还能凭借着习惯大致地数个日子，可时间一长我便自己也迷迷糊糊起来。现今又是一人独住，因而常常对不准去彦朱跟前伺候的时辰。回回都是匆忙赶去，准备替他润笔添墨，却发现他早已在奋笔疾书；准备替他端茶倒水，却发现他早已香茗在手，啜饮正欢。

　　这来来回回好几趟，我便很有些赧然。

　　虽然我对他断袖一事颇有些扼腕，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确然是一名很有风度的男神仙，很是照顾他殿里有且仅有的两位娇滴滴的小侍女。为了让我们能稍许轻松些，他便只让我去他案前侍墨添香、沏茶奉水，吩咐红嫣在殿中的珊瑚园侍弄海萝水草。而将他原先案前的书童，都打发去拾经拣文、整理书卷，将剩下的小仙侍也都赶去做些洒扫、搬运的差事。

　　我原本很想跟红嫣换换来着。一来，毕竟我也算得个植株修成的妖精，又常在初醉池的荷花堆里打滚，跟水草这等水生植物到底亲近些。这二来嘛，在珊瑚园当差，不用常常在彦朱眼皮底下晃，我便有更多的空暇去四处探听我要寻的那件宝贝。

　　可当我衔着这个念头跟彦朱打着商量时，他却一口回绝，执意要我留在他书案前呆着，还言之凿凿：“红嫣虽是鱼族，可生来就居于东海，嬉于珊瑚间，自然更懂得些珊瑚习性，晓得如何妥帖打理园中点滴，而你...” 他本低着头翻阅手上的公文，可话到最后却微挑了一双清眉，嘴上沐风含笑斜睨向我，双目如月，满殿莹莹流光映在他的眼中，仿若夜空中的皎皎月华。只上下略略那么一打量，便将我这一念头生生给打量回了肚子里去。他的眸光看似无意，却让我隐隐觉出有那么一两分不信的味道。

　　我心下顿明，他的理由看似善解人意，其实不过是怕我这个从小生在乡野池子里金鱼藻侍弄不来那一园子矜贵娇弱的珊瑚兄，毁了殿中美景而已。

　　罢了，罢了，看在他一个断袖为了安置我们，将身边的书童小侍都打发走，委实有些吃亏的份上，我便不与他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能叫我分出神来去做那正经事。

　　被阿得服侍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知道些被伺候惯了的脾性。彦朱殿中本就人少，他又甚得蠡阳龙君看重，担了龙族不少政务。因此，日日案上公文成堆，每每忙得焦头烂额，甚少闲暇。

　　虽是少了些许自由，然则我也算得是个有责任心的妖精。即便是应付的差事，却也希望能做得个似模似样。况且他忙碌至斯，又是万般体恤，我总不好叫他连研墨泡茶这等小事也自己动手。所以这一来二去的，我便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又实在摸不清海里的时辰，每回都只能干巴巴傻愣愣立在一旁。

　　彦朱虽未责怪过我什么，可从他的眼神中，我也能很明显地读出那缕缕无奈的意味。

　　终有一日，在我晚了整整一个时辰，讪讪地走进彦朱书房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从书案下一个暗纹匣子里取出一枚绛色种子，递于我道：“这是须臾花的种子，你且回去种在房里的珊瑚石上，一夜便可散叶开花。每每龙宫有贵客前来，皆用此花迎客，指引那些不惯居于水下的仙神分辨出个时刻来。有了它，你也不必担心会再误了时辰，只顾一径跟我的砚台、茶壶大眼瞪小眼的。”

　　我自然欢欢喜喜接了过来，顺口便道：“世上竟有这等可教人辨得昼夜辰光的奇物，不知你们东海可还有多少宝贝？”

　　他眸光闪了闪，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半晌不语。

　　我暗忖自己原意不过是想将他们东海赞上一赞，应是没说错什么话，却不晓得他的这份古怪从何而来。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见他茶碗空了，便准备替他续上。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喃喃传来一句：“真不知晓以往都是怎么数着日子过的。”我转头去瞧他，却见他已低了脑袋，脸上自携了丝淡笑，一手在案前的纸镇上不断摩挲。那话似是对着我说，可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还没来得及把他这句话好好咀嚼一番，就见他重振了振精神头，唤我将侧案上置着的文书拿到主案给他批阅。我见他不再纠结，也就不甚在意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我看他埋首案牍的模样，时而蹙眉，时而眼舒，时而沉思，时而摇头叹气，我心里不禁暗叹这龙族不愧自古便是神族中的大族，彦朱单操这一族事务的心，竟也跟紫离管理整个魔域数千族类一般费心。以往我在魔域时，也常见到紫离为妖族、魔族诸事烦心的样子。可眼下看来，彦朱竟比紫离还要显得累心几分，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想来这龙族受六界敬仰得太久，又有几位功绩斐然的老祖宗福荫着，几十万年下来，壮大得有些天理难受。俗话说，这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儿都是会有的。在一众子子孙孙里，难免有几辈会出那么几尾龙渣子。那些公文里，想来必定十件里有那么一两件，是连清官也难断的家务事。

　　唉，可叹这年头，怎么有些才能的都是这般年轻，累得一个个小小年纪便常常要做出这些沉重的形容，生生蹉跎了大好的青春岁月。虽说彦朱是个断袖，可也不能剥夺他年少轻狂的权利罢。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为彦朱和我那远在魔域的义兄，深深叹了一大口气，表示忧心忡忡。

　　我正自走着神，忽听有个戏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打小便喜欢这般晃神么？”

　　他不知何时停了笔，正捧着茶碗，似笑非笑地觑着我。

　　我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指喜欢晃神的那位是我。

　　在轩云殿呆得这几日，我早发现彦朱是个生来爱笑的。自打我见他的第一面起，他便一直都是副笑脸，而且回回都笑得淡冶春山一般。而眼前的这副表情，我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我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下虽然有些不服，可因每次都让他抓了现行，却也不知该怎么否认。我在魔域时，却不是这般爱晃神的主，自打到了这东海，便处处觉得神思颇有些恍惚，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我既不愿承认，也不能否认，就只能咧了嘴呵呵回他一笑。却见他笑意愈浓，摇了摇头，伸手将我的衣袖拉了起来。

　　我这时才发现，原来我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他的墨砚上，沾了一手的墨，刚才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手也不住跟着到处摩挲，弄得他半边案台墨迹斑斑。幸得他早早发现，将案上一众公文纸笔都挪了开去，才没至于全都成了池鱼。

　　他无奈一笑：“你就是这般不想留在我书房里，也不需跟我的书案置气罢。”

　　呃，这，这，难不成，他以为我狭了上回他不准我换差事的私，故意装作晃神，报复他的一个木桌子？

　　亏得我先前正替他忧着心。

　　我额上的小花筋跳了又跳：“二殿下说的是，下回我定择个离二殿下远的，免扰了二殿下正事。”

　　我如愿地看见他的笑容僵了一僵，心中甚觉解气。

　　不过到底是我将他书案弄成这副样子，无论他如何想我，总还是我做错了事，当下便乖乖闭了口，拿了块巾帕细细抹了起来。

　　他也一直都未开口，只随着我手上的动作，闷闷看着我，眼中神色有些莫辨。

　　好半天收拾干净了，我却也沾了一身的墨迹，当下也不好再留在他的书房，便急急施了个礼，告退了出来。

　　就在我堪堪迈过门槛之时，才听见背后传来低声一叹：“怎的性子一点也不像。”

　　我脚步一顿，也不知道他又感的哪门子的慨，只觉得他今日颇多奇怪。我顾着身上污渍，当下也不及思索，便匆匆穿过珊瑚园，回自己屋子去了。

　　我换下了染渍的外裳，估摸着眼下彦朱那儿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也就没想着再去应个卯。然则历了刚才那一遭，我也实在不愿再到他跟前去现眼。当下便一个人挨着床榻坐了，将刚才的事又在脑海略略过了一遍，只觉得他最后那句话颇有些没头没脑，可又解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结了个疙瘩，愈加觉得别扭。

　　我抬手抚了抚有些发疼的额角，一不留神，藏在里衣袖子里的那枚须臾花种子滑了出来。

　　我拾起那颗种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彦朱待我和红嫣实是称得上很不错了，为了带红嫣回轩云殿，还赔上了自个珍藏的宝贝。

　　后来我在轩云殿略略打听过，那九叶灵芝原是琼州仙岛上一千年才结一株的仙草，天帝见彦朱年纪轻轻便能辅佐他君父处理一族事务，就将这株灵芝赐于他作为奖赏。他搁在殿中五百年都舍不得动一分一毫，如今却为了两名宫女轻易送了他人。

　　他日日忙于政务，我身为他的侍女，不辨时辰，每每误了差事，他也不见怪责，还赠我这颗须臾花的种子，解我困扰。

　　今日我犯错在先，他不过调侃我一句，我便受不住顶了回去。现下想想，即便没有身份所限，我也是万般不应该的，实实有些不知好歹，真真有些过意不去。

　　愈想我便愈加觉得不甚踏实，不由便想寻个法子出来做个弥补。

　　正待我左思右想之时，忽然一眼瞥见桌上放着的轩云殿小侍送来的新鲜李子。我忆及以往在魔域时，也常常端着阿得教我腌的蜜饯送与紫离提神，如今见这李子，我便思摸着不如也做些给彦朱尝尝，算是报答他先前对我和红嫣的恩德，也算是我为今日之事向他陪个礼。

　　我甚觉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先将那枚须臾花种子小心翼翼搁进我房中那方紫红珊瑚石的凹孔中，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方才提了那篮李子，兴匆匆地往轩云殿后殿的膳房赶去。

作者有话说

阿得的蜜饯也是最佳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