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山澈

11、安安的幸福小日子

　　整个身子只觉得酸痛，脑子里昏昏沉沉，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有一股清凉的感觉划遍脸颊，龙青岩吃力地睁开眼，眼前现出一张慈祥的脸庞，看她睁开眼，十分欣喜的看着她，“姑娘，你醒啦”
　　“姑娘？”她被吓得神智立刻清明，抓紧身上的衣衫。婆婆看她着急的样子，连忙扶住她，“你伤成那样，身上的衣服早就破败不堪了，婆婆没办法才帮你换的”
　　抬眼看向老人，花白的头发，眼神却十分清澈，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很好闻。她悬着的心慢慢的放下，“嗯”
　　看她紧张的样子，婆婆不禁笑起来，帮她将被子往上拎了拎，掩好，“傻孩子，婆婆是从水里把你捞上来的，一路被冲了那么久，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事的。对了，你叫什么？”
　　想了想，“安安。”看向婆婆，“铁心安”不知为什么觉得放心。
　　“嗯”老人笑笑，“饿了吧，老头到田里去干活，也快回来了，婆婆去给你弄点吃的”细细的掩好被角，眼角的细纹笑得像一朵金灿灿的花，关上门走了出去。
　　铁心安倚着床边的力量，慢慢的半撑起身子，手心传来刺痛，她抬起掌，一片血肉模糊，不过上面沾了草色，该是上过药了。抬起头打量四周，极简陋的屋子，床边一张普通的木桌，铜镜中映出女子的脸庞，眉目清秀，眸如星点，此时青丝散落，着一身寻常女子的黄衫，雅致又不失高贵。
　　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庞，铜镜中映出一模一样的情景。她顿时一惊，像被烫到般放下手，这是自己穿女装的样子吗？没了那厚厚的一层裹布，整个身子都觉得轻松了很多。
　　一阵番薯的香味传来，她抬头看向门边，婆婆已推开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粥。“怎么又坐起来了？”婆婆一把放下碗，急急的扶着她靠好。“尝尝看，刚熬的粥”。
　　铁心安眼眶一热，伸出手想要接过，一下子揪到胳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婆婆将她的手仔细放平，检查看看伤口，“还好没有裂开，看你这个孩子，婆婆喂你好了。来，张嘴”轻轻地吹两口，龙青岩清晰地看清眼前阿婆苍老的容颜，遍布的细纹，皴裂的手掌，花白却梳得整洁的发丝，眼泪无预期的滴落下来，顺着脸庞落在粥里，像微小的浪花撞击沿岸的礁石，击不起大浪，只泛着微型花纹的泡沫，享受自己的温馨和感动。
　　奢望的平凡近在咫尺，心中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了铁心安，这世上再也没有龙青岩这个人了。
　　早早的起床，推开窗，山间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水声，门前的小青菜，花椰菜一个个冒出了头，麻雀在树枝间来回蹦跶。烟囱中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她“呀”的叫一声，吐吐舌头，往厨房跑去。看着一个洗番薯，一个烧火的两人，她叹口气垂下头，“爷爷奶奶，你们又起得比我早。”
　　佝偻着背坐在板凳上的老头转过头来，嘿嘿笑道“傻孩子，要你做什么。去多睡会儿，待会叫你”
　　撅着嘴摇摇头，倚着老人坐下来，“才不呢。我的伤早就好了，现在精神好的不得了，嗯。可以打死几头壮牛”
　　两个老人被她逗得笑起来，奶奶开口，“老头子，看我们安安多乖。好，牛就不要你打了，去择几颗小青菜，中午包饺子好不好”
　　“好啊”心安高兴地蹦起来，随手拿过篮子，“我这就去”
　　在这种地方养伤，再大的病应该都能好，她伸伸懒腰，闭起眼感受着早晨温润的空气和初生的霞光照射在脸上的温暖，废了这一身武功，也好。
　　这里的确如奶奶所说十分偏僻，因为路难行平日鲜有人来，只有镇中的赵大夫常来采些简单的草药，隔几日爷爷会出去买些蔬菜，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姑娘家的小玩意。两个老人相伴在这里已经过了几十年，老来得一个孩子，都十分疼爱她。
　　看今天的天气，想必爷爷又要出去了吧。看爷爷每次推着小车那么累，不如，眉头一挑，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钻到地里埋头择起青菜，
　　“安安。”声音从屋里传来。
　　“诶”抬起头。爷爷已走了过来，拿起她脚边的篮子，“奶奶把饭做好了，走，回屋吃饭”
　　牵着老人的手臂，“爷爷，今天我陪你出去吧”
　　“这可不行，咱们安安生的这么漂亮，出去了，得多危险啊”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反对。
　　看看心安不乐意的样子，爷爷笑起来，“看你这个老太婆，孩子嘛，出去玩玩也没什么，难不成天天陪着你这个老太婆啊”
　　摇起他的手臂，“爷爷，不是...”
　　老人笑得更畅快，拍拍她的手，“知道知道。我安安最乖了，今天就跟爷爷出去吧”
　　“嗯”笑着撒娇，“爷爷最好了”
　　“哼。你们俩一条心，今天都别吃饭了”看着奶奶装怒走进屋里，心安办了个鬼脸，爷孙俩相视一笑。
　　远远地还没进市集，已经能感到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气氛。安安只听着老人的话，拎着篮子跟在他身后，不过这么大倒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普通百姓的正常生活，尽管见惯了各种珍稀物品，但对路边这些小摊仍是充满了好奇，止不住的到处东张西望。
　　铁心安上身着米色开领大袖衫，下身一条深色长裙覆足，长发及腰，头发挽成随云髻，斜插一枝雕花木簪，，丝毫不掩清丽。路边的人纷纷侧目，这般相貌，混迹市井，也仍如珠玉璀璨夺目。
　　铁心安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安静的低下头，随着爷爷找好位置开始摆摊。摆好水灵灵的蔬菜，铁心安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老人转过头，“笑什么呢？”
　　“笑我们家的蔬菜，一个个的，越看越是比人家的好，多大多水灵啊”
　　老人揉揉她的头，已经有了生意上门，早起的妇人已经开始准备一天的伙食。看到身边的铁心安，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大爷，这是您的孙女啊。长的天仙似的，怎么已经没有见过啊”
　　老人的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是啊。不怎么带她出门，耐不住想出来玩，小孩子嘛”
　　接过铁心安收拾好的菜，还是没有想走的意思，“这么漂亮，还没有许人家吧。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吧，肯定是个好人家”
　　铁心安的手一顿，笑着低下头，似是有些害臊。那妇人笑起来，“这孩子，害臊呢”
　　老人笑笑，“还小呢，不急，老伴舍不得呢。”
　　那人这才笑着走开了。
　　如此往复，几乎看见的人都会忍不住多说几句，铁心安也越发的镇定，只低着头做大家闺秀状，反正爷爷自然会帮她答话。眼见着篮子里越来越空，铁心安笑起来，鼻尖脸颊上闪烁着细微的汗珠，在阳光上闪闪发光。“爷爷，咱们很快就可以回去啦”
　　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汗珠，“是啊。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小点心”
　　铁心安眯起眼，像小猫一样做思考状，露出一口白牙，使劲的点点头，“想。”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铁心安背起背篓，牵起爷爷的手，往市集中间走去。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猪八戒的面罩，各种首饰，乐器，绣着精致图案的团扇...香味传来，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包子店，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幸福馒头店”
　　“爷爷，就这里吗？”
　　老人慈祥的点点头。
　　看见这样灿烂的笑容，谁的心里都会觉得舒畅“姑娘，要点什么”
　　铁心安抬头看着门前的货单，点点下巴，“三个招牌幸福馒头吧，好不好，爷爷”转向老人。
　　“好。还要什么”
　　铁心安摇摇头，笑着说，“不要啦，就这个”付过钱，将两个馒头包好，铁心安拿起一个便开始啃。
　　老人心里觉得一暖，知道那是带回去给他们，拂过她嘴角的碎屑，“小馋猫”
　　两人正谈一些琐事说笑，一阵达达的马蹄声和受惊的呼喊声传来，一批发了狂的马驾着四分五裂的疾驰着飞奔而来，踢翻了挡路的行人和路边的摊子，看着直冲到眼前的马，铁心安一把将身旁的老人推开，马蹄扬起，眼见着就要踏下，她本能的举起手臂遮住脸，闭上眼，“安安”。身边传来疾呼，清晰可辨众人的吸气声。这么个标致的姑娘，就这么毁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见烈马痛苦的嘶鸣，她睁开眼，马上一个年轻红衣女子，一身束身劲装，行走江湖的打扮，她死死地夹着马肚，攥着缰绳，马吃痛在原地来回打转，嘴边磨出血印，仍是猛力的甩着头，终于口吐白沫，重重的摔下去。
　　“安安”老人爬起来，跑到她的身边，心疼的四下打量着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铁心安摇摇头，抬起头看向已经转身打算走的身影。老人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那人，拉着铁心安跪下，“多谢姑娘救我孙女一命，请受我们祖孙俩一拜”
　　面前的人脚步停住，回过头来，看着跪地的俩人，皱皱眉，几步走上前，扶起老人，“老人家这是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铁心安跟着站起来，看向眼前的人，不禁一怔。那女子瞟过她的脸，猛的抬头，直直的注视着她。
　　铁心安有些无奈，林语音。没想到她已经出了庄，不过，遇到她总比遇到那些人的好。
　　感激的看着她，“多谢姑娘相救”
　　林语音狐疑的看她半晌，怎么都觉得不可能，但想想还是开了口，“敢问姑娘叫什么？”
　　“小女子铁心安，姑娘有什么奇怪的吗？”
　　林语音摇摇头，“冒犯了。只是姑娘长得是在像在下一位朋友，一时有些眼花了”
　　铁心安笑笑，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姑娘这般厉害，那位姑娘想必也是个女中豪侠吧”
　　林语音听了，觉得有些好笑，再次摇摇头，“他是个男子，就是眉目清秀一些罢了”两个年轻女子看着都觉得甚合眼缘，林语音一笑，多日来的忧愁似乎得到些缓解，“姑娘多保重。”话说完便大踏步地继续着刚才的路程。
　　铁心安扶住老人，嘴角绽开轻笑，向反方向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玉器店门前僵硬的身影，更没有听见他嘴边的喃喃私语，“铁心安？”
　　掌柜的看着愣在门口的孔山明，“公子，柳老爷还在等呢”
　　震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抬脚往后堂走去。回头看一眼远走的娉婷袅袅的身影，心中有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又似有什么涟漪悄悄泛起。
　　当日他觉出不测，便没有参加宴席，而是亲自在暗中守着。他亲眼见龙青岩跳下，已经施力，却还是低估了天女峰的奇妙险峻，以至于棋差一招，抱着希望凭感觉一路寻找，果然是没有让他失望。只是那个巧笑盼兮的女子，当真是她吗？
　　大老远的看在小道旁等待的人，心安笑着蹦起来，提着裙摆边往前跑去。看着花蝴蝶一样的身影，两个老人都笑起来。
　　“奶奶，怎么来了”
　　摸摸她的额头，理好有些散乱的鬓角“你第一次出去，奶奶不是不放心吗”
　　“能有什么事啊。你这老太婆净瞎操心。还不回去做饭”冲安安眨眨眼，两人都将市集的惊险忽略不计，心照不宣的往回走。
　　两个白发苍苍的却绽放着秋菊般笑容的老人，中间挽着一个说笑的少女，粗衫仍旧可以看出她的身姿曼妙，百灵鸟般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交织成一幅绝美的山色。
　　深夜，咚咚的沉重敲门声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铁心安擦去头上的冷汗，细细的听，声音已经消失，似乎刚刚只是一场幻梦。摇摇头刚想躺下继续睡，门外又传来唏嘘的细响，像是猫爪一下下挠门的声音，心里也跟着那声音揪起来。她听到隔壁传来的开门声，想是爷爷奶奶听到动静起来了，急忙披上一件外套下床。
　　门外传来两个老人的低呼，她眉头一紧，爷爷正低着头看地上的人。她凑近，借着灯光模模糊糊看见地上黑衣蒙面人身上被划破的大大小小的口子和他身后蜿蜒的血迹。
　　但那些口子却划得极怪异，伤口极精细，并且看着多得吓人，但入肉不深，更谈不上伤筋动骨。看她蹙着眉头一言不发，以为她吓到了，爷爷撑起地上的人，“安安不怕，山里草药多，他不会有事的”
　　本心生怪异，不想惹事，想着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安安，一听这话，想到爷爷奶奶心地善良，定是不会允的，点点头，强自将心里的感觉压下，扶着这人进了屋。
　　家里就两张床，拧不过安安，爷爷只得将他搬到了她的房内。放下他躺好，安安去打了两盆清水，回来时老人已将他的面罩外套解下，拧干毛巾，看清床上的人面貌，一声疾呼脱口而出，毛巾愣愣的抓在手上，都忘了递出去。
　　老人看看她，再看看床上的人，“怎么了，以前认识的人吗？”
　　铁心安慢慢调理好情绪，看看老人，点了点头。“我去烧点热水”旋即转身走了出去。屋外的凉意将她的慌张冲淡，孔山明的脸又浮现出来，竟然是他，有多久没见了呢？想起他的伤，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快步往厨房走去。
　　三个人忙了大半宿，才将他身上的伤处理妥当，全部包扎好。送两个老人回房休息，心安关上门坐在床头，打量着床上昏迷的人。他好像消瘦了，也黑了一点点，长长的睫毛巍巍的颤动着，英挺的鼻梁。第一次看他睡着的样子，没了那双及锐利又狡黠的双眸闪动的光辉，似乎和白日是有些不同，但丝毫不减英气，而且越发的显得成熟了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脸微微的有些烫。坐到板凳上，伏在床边，想必是折腾得着实有些累了。不一会，便沉沉的睡去了。
　　清晨的阳光照进的时候，孔山明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伏在床边的少女。脖子似乎真的有些累了，轻轻地动了动。脸庞干净透彻，一点很小的黑痣顽皮雀跃在她的鼻尖，要她像这样趴着才看得清。头发散乱垂在脸颊，阳光透过窗披在她的背影上，孔山明忽然希望时间停驻在这一秒，让它变成永恒。
　　门被轻推开，孔山明后仰起头，奶奶笑眯眯的看着他，“醒啦。起来吃点东西吧。晚上再换次药，应该就好了”
　　他感激地点点头。铁心安听到说话声，睁开惺忪的睡眼，仰起头冲着老人笑，“奶奶早”
　　老人抿唇一笑，拉起她举着的手，疼爱的拍拍她的脸，“看你脏的，让把这位公子放在我们房里偏不肯”
　　铁心安这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眼倚在床头的人，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撒娇的抱着老人的手臂，“还不是怕你们睡得不好，奶奶净取笑我。不理你了”自己也不知道在慌什么，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
　　孔山明看着她的身影，眼睛闪过温柔。
　　“这孩子”老人摇摇头，随后走了出去。
　　孔山明就这样借着养伤为名堂而皇之的住了下来，铁心安去了东厢和奶奶睡，孔山明打着地铺睡在爷爷身边。每日陪着他们早早干点杂活，有的时候上山采药，也会陪爷爷进镇卖点东西，倒是铁心安再也没有去过，安静的呆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看看西厢关着的门，铁心安的眉微微蹙起，他的伤本就不重，如今怕是早好了，为什么还不走呢？是怀疑吗？即便长得像，但如今她武功全失，一副村姑打扮。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就是龙青岩啊。他多留一天，自己就要多长一个心眼，自己是真的不愿再趟到那个漩涡里去了。但隐隐的，她又有些希望他留下，哎，只得无奈的叹一口气。
　　听到老人的动静，孔山明坐起，披好衣服准备起床。那边的老人却没有了出门的意思。他有些讶异的向后看，老人正坐在床沿看着他，难得的凝重和若有所思。
　　尊敬的看向他，“爷爷，有话不妨直说”
　　摸摸胡须“那我就直说，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伸出手止住孔山明的话音，“我知道你的伤是装的，但装的那么明显，象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我反而觉得奇怪”
　　孔山明无奈的笑笑，“我原本就没有打算骗她，只是找个理由留下罢了”
　　“她”蹙起眉头，“安安？”
　　孔山明不再扯着笑脸，单膝下跪，十分的诚恳，“爷爷，我正是为了她来这里，虽然她至今不肯承认，但我知道她必定是我找了许久的人。还请爷爷成全”
　　老人一言不发的和他对视，想看清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良久，“起来吧。安安早把早饭做好了。我昨天看见紫金花开了，我最近风湿犯了，今日你和安安去采吧。改天晒干了去卖”说完迈步往外走去。
　　孔山明的眼中浮现出由衷的笑意和感激。
　　吃完饭，孔山明背上背篓，两人和老人打过招呼便出发了。紫金花性阴冷，多生长在山崖间陡峭的缝隙里，所以即使老人昨日发现的时候再开心也好，始终是没有办法弄到。
　　沿路越来越险，这座山很奇怪，泥土不似别的那般湿润坚韧，反而有点类似于流沙，越往上走脚下沙石滚动，越来越滑，心安如今只是平常女子，功力已全失，加上受过很重的伤，体力已经大不如前。走了一会，有些微喘，额间也开始有汗珠沁出。
　　孔山明跟在她身后，看得有些心酸。这些日子相伴的时光，简单而平凡，却美得让人心醉。这样的铁心安更是让他发自内心的惊讶疼惜，揭去龙青岩的面罩，她如愿以偿的做了安安。但那背后所付出的代价确是他所了解，并且任何一个都能让人肝肠寸断的。可是即便一无所有，她仍旧像那最执着的野花，向着阳光和生命中的美好尽情的欢笑。这些年女扮男装一手重建龙箭山庄的岁月她到底咽下去的是些什么。那些记忆她又当真能够忘记吗
　　每看你一眼，就沉得更深一点，由当初不明了的心悸，却一次次的守候，自她掉落山崖没日没夜的心慌和寻找，直至看到她的那一秒，心陡然的安静，恍然大悟，心甘情愿的沉沦。
　　脚下沙石一滑，铁心安手中没有着力点，倏地向后摔下。一只有力的的手臂扶在她的腰间，右手被人紧紧的攥住，身后是一个宽厚的胸膛，她甚至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温度和心跳的搏动。脸没来由的一红，挣扎着便要站起。孔山明扶正她的身子，却不肯松开她的手。
　　铁心安一惊，挣了挣，却没挣得开。抬头看向他，眉头皱起，眼神中有些不解和羞赧。而身边的人竟有些紧张，沉吟片刻，才转向她，“我想娶你”。
　　铁心安一时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些。那眼神中的情绪是她从没见过的炽烈，她记忆中的孔山明一直是灼灼其华，不可一世，但眼神始终平静，是一个心如明镜的男子啊。这时的眼中却明明白白的写着他爱她，平静的湖中心孕育许久的漩涡，卷起冲天巨浪，想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下去。
　　这是真的吗？还是她眼花？她有些不信，对上他的目光，她竟有些怕了。那样的深情和执着，她不敢信。讷讷的想收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孔山明放低声音，“如果你想考虑，我可以等。不过现在给我个机会，帮你上去，让你轻松些好不好”
　　铁心安心里酥酥的麻，不再看他，低着头径直的往上走，手却没有再松开，也没有看到那一秒身后人灿若烟花的眼眸，那里的幸福，满的就要溢出来。
　　一路寻上去，孔山明小心的守着她。铁心安始终左顾右盼的不看他，手中的力度让她心安，但她即便对他是有感情，也没想过真能有一天。自幼在她的心里，就将儿女情长自动的过滤掉了。但她也从没想过能恢复女儿身，尽管代价太大，但总归做到了，那如今寻常女子的幸福，她也能够拥有吗？低头看身侧的手，眼眶突然就湿了。转向另一侧，抬头看着碧蓝的天，使劲的眨眨眼，却似乎不太奏效。
　　察觉到她突然的失落，孔山明拉起她的手往前一带，喊了一声，“快看”
　　铁心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被这突然的惊叫吓得愣愣的只知道往前看。仔细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发现。她这时已经缓过神来，奇怪的看向孔山明，他仍旧聚精会神的看着前方，她皱了皱眉，又四处看看，只是些平常的花草，树丛，天上也没有什么飞鸟啊。
　　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孔山明这才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由凝重到喜悦，继而绽放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嘴角都咧开一个弧度，像一个调皮的孩子，“看你呆呆的，吓吓你”
　　铁心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下，最后，摇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赤裸裸的写着，“二”。也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微微扬起。
　　孔山明拉着她的手，快步跟上，就差后面装一个狗尾巴摇摇。被他这么一闹，心安也没了力气去伤感，两人的气氛一下子和睦轻松起来。
　　“看”铁心安一指，山崖间，紫金花的花瓣在风中招展。深紫色的花身几乎与峭壁融为一体，但它的花瓣实在是太突兀。
　　铁心安皱皱眉，崖壁背阳，上面像是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滑，并且，似乎没有什么好的附着物。晃了晃攥着她的手，“你？”
　　孔山明戳戳她的脑门，“不信我啊。”有些受伤的撅着嘴，“这个都摘不到，以后怎么保护你啊”
　　心安的脸一红，他人已经飞了出去。那句“小心”停留在唇侧，还没有说得出口。
　　孔山明的身形在崖壁上飞快的旋转。脚尖一点，便已经有足够的力继续向上，稳稳地抓住紫金花，没有悬念的飞身而下。铁心安眯起眼，只觉得似乎有一天白龙正要降落在她的面前，很霸气，很安全。笑意还停留在唇边，紫金花被摘下的崖壁却迅速的裂开，无数的碎石在他的身后绽裂砸下来。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速度加快，身形直直的向铁心安靠来。一块石块砸在他的背上，心安的心一紧，忽然觉得有些疼。他的方向，完完全全的替铁心安挡住了身后可能的所有危险。脚不点地，抱着她直接往下跳去。
　　那一日的决绝和下降的寒意又一次席卷全身，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只剩下黑暗和孤独。耳畔响起温柔的声音，像遥远的天籁，“安安，不怕。我救不了你第一次，但一定会救你第二次，不会再有人伤你。安安，睁眼”
　　神智慢慢清明，感觉的到自己正死死的抱着一个有力坚实的肩膀，不安渐渐缓解，铁心安睁开眼，看到孔山明的脸放大在眼前，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掉下来，她伸手覆上他的嘴角，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血？”
　　抓住她的手，将她的头一点点的移向自己的胸膛，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没事，不怕”
　　他知道，她很怕很怕。刚刚她死死的攥住他，力道大得就想要把他活活撕碎，是有多大多深的惶恐。那她当日，又是有多大的绝望，才会跳下。
　　“没事了，安安”
　　由抽泣到哽咽，在他的安抚中，她终于一点点从恶梦中摆脱出来，却像鸵鸟一样埋在他的怀里，不敢将头抬起来。突然，刚刚那句话不期然的响起，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将孔山明向后一推，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救不了第一次！！！是什么意思？”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始终不敢去面对。她如今已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要怎么回到那个地方？
　　孔山明看着，心里一阵阵的抽痛。坐直了身子，凑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用今生最真挚的感情面对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青岩，只是安安”
　　铁心安大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不知道问什么，只觉得寒冷。
　　孔山明摸摸她的头，似乎对这个动作，有些上瘾了。“你怕什么，自始至终我从没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是吗？”
　　铁心安用已经不怎么转的脑子想了想，似乎，是这样。所有人对他虎视眈眈，但他，好像真的没有过这种心思，更何况如今她被识破是女儿身，更没利用价值了。“你？”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顿了顿，“曾经是。”
　　“曾经？”铁心安不解。
　　“现在你是我想用一身守护的人，我爱的人”
　　脸又不争气的红起来，轻轻捶他一下，“不要岔开话题”，抬起眼，“为什么不感兴趣，藏宝图”
　　孔山明一笑，眉目之间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疏狂。“我不稀罕那种东西，而且，从不想伤你”。清浅温柔。
　　刚刚的豪气只有瞬间，铁心安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眼。他张扬惯了，但在她面前却一向是温柔的，甚至有些宠溺，有时候，又会带着点孩子气。使出那么拙劣的技俩到她的身边，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她吧。可以信吗？当真是爱？
　　看出她的迟疑，“那天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其实在暗处，但终归力量有限，没抵的过大自然的险恶。这些日子我不停的找你。那日在集市看到你，我觉得是你，又不敢认，这才想找个办法看看，原本就知道你能看出来的，但我万万没料到你会武功全失。这些我都坦白告诉你，只是，我没法回答，是什么时候爱上的你，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转身的时候，你就在我心里了”
　　字字诚恳，发自肺腑，又有些小心翼翼。心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有原因就不是爱了。抬头看看，他们正坐在山间的一凹下地洞边，放下心来，挪到他的身侧，看着他的身子，慢慢的开口，“这所有的事，都是我娘一手策划的。从她以为我是男孩子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发掘出怪异。后来我看爹留下的画，他必定是爱深了娘，怕娘失望，所以我一出生便把我抱走，穿戴好才让娘见。而且告诉她我是个男孩子。应该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肩负着娘的希望，只是她以为爹不知道。爹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那么心思剔透的人啊”
　　摸一把脸上的泪，孔山明也不插话，知道她此刻必定只是想说一说。
　　“我一天天长大，爹开始发慌，我毕竟是他的孩子。最终他无计可施，偷偷地把我带出了家，一个人把我送去了火狼山。再后来，我不知道她用什么威胁百花公子，但他终是出了手。那场大火，烧死我爹，烧的龙剑山庄一无所有。”
　　身子剧烈的颤动着，再也说不下去，孔山明抱着她，尽管他隐约猜到事情不简单，但竟然是，这样的吗？
　　“这以后，就是等我回来了。她布下一个个局，等我一步步走进去，就是为了要我的命，很可笑，不是吗？”想要扬起一个笑容，但不知她满脸的泪水，笑的比哭还难看。
　　孔山明只是抱着她，他知道，这样就够了。
　　她是那样骄傲倔强的女子，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无论如何跌倒，她都能自己爬起来，不管伤的多深，三岁的时候可以，十岁的时候可以，如今也可以。上天对她的残忍，她都当成菜里的调料，不在乎是辣是咸，直接咽下去。一次次的被抛弃，依旧执着的相信真心。紧紧地抓住每一次的幸福，尽管，似乎都很短暂。
　　都结束了。所有的苦难，都结束了。他轻轻的说。
　　只是，不知道，是结束，还是开始？命运，会放过他们吗？会放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