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八日(五) ...
-
01.07 8:10 PM
华灯璨璨,车水马龙。
吃完晚饭,与众人告别,两人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沿着中央大道往江边走,不知不觉间步伐节奏早已一致。呼吸时带出的阵阵白雾很快被吹散了。零下二十多度的夜晚又是工作日的晚上,路上行人不多。
今晚终于穿了羽绒服出门的朱武略带惊讶地看着前方路口出现的那个不断变换灯光颜色的巨大雕塑,“那是……大提琴吗,还是琵琶?一半拼一半?好漂亮,上一次路过居然没注意?”
是的,就在前几天,1月2号的晚上,他们第一次出门去吃饭也走过了这一片区域。
“这广场是2012年才建的,好像叫和谐乐章。我们上次没走到这,提前拐弯走工部街了。”苍解释道,他凝神注目不远处那座晶莹如多彩水晶的多面立体雕塑,“这个雕塑看着是几种乐器的合体……琵琶,大提琴……还有吉他?”
“吉他?哦,等等,再换个角度是吧?”朱武睁大眼睛,快走了几步,“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是还有吉他!因为冰城被称为音乐之城吗?真有意思。”
既古典又现代,既东方又西方?就像……这个城市本身?
两人静静站在街头欣赏——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广场中央,约三层楼高的巨大雕塑以疏密有致的多彩灯光勾勒出曼妙的点线面,随角度与时间不住变化,五光十色异彩纷呈,流转之间,把不同乐器的特质表现得惟妙惟肖。
城市里的灯光——不如极光惊心动魄,不如霞光壮阔璀璨,不如星空神秘辽远——这是属于人世间的繁华盛景,独属于人类文明的溢彩流光。
忘了谁说的,一生中总需要片刻奢靡。似乎还有人说过,人生不过是活几个短暂的片刻。
比如此时此刻。
“我真是没想到……”朱武低声说,今天晚饭吃得愉快,只是带来了更多出乎意料的讯息与难以言传的感触,“原来……”
他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原来什么呢?原来琵琶吉他大提琴可以三合一?
原来冰城和摩尔曼斯克早在2016年就结成了友好城市?
原来,我不但能遇到真爱,还能得到理解?
原来……有那么多不肯忘却过往的苏联遗民……以他不了解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顽强生活?
原来……历史真的不会失落,只会以不同的方式留存下来,静待被发现?
朱武怔然凝视着夜色中的绚丽灯光,久久不语。
许久,站在他身边的苍轻声问,“……你想到了什么吗?”
朱武转头看他,“很多。比如这灯光……让我想起巴伦支海上的日出还有日落。真奇妙。”
“盛大而凛然?”
“是啊,都是在黑暗与寒冷中,自顾自绽放的光。”朱武拍了拍苍的围巾,上面沾染的雪粉蓬蓬坠下,微光点点。他不由感喟,“或许,是都有种……灿烂的孤独?”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北极圈里的城市了,儿时最熟悉的故乡如今遥远得像一场记不清结局的梦。不知为何,比起白城,东大这座数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反而有更多微妙细节触动他。
“苍……你知道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吗?走在这里,有时候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这种寒冷、凛然、秩序井然的美,沉静而有张力,整齐划一又充满了力量感。
苍看着他,点点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微微含笑,“是的,我大约能理解。就像时光中的琥珀。虽然是改变了许多,但……”这座城市依然顽强地保存着某些属于那个时代的特质。属于理想主义者那种的天真、积极与热忱。初心未改。
“真好……苍,我们总能有共鸣。”朱武眨眨眼睛,语气轻快,“真没想到,我总能和你说些……自己都以为自己忘了的话。”
儿时时光总过得很慢很慢,三五年漫长到过不完,成年后就越来越快了。三年五载不过一瞬。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不剩。
灵光一闪时……朱武明白自己性格中冷静乃至冷酷的那一面的……看似矛盾,实则必然。
因为,朱武想,我就是在那个孤独至极的北境明珠,在一群冷战幸存者的环绕中长大的啊……更不用说后来西伯利亚荒野寒风砥砺,B国A国数不尽的暗流阴影危机险局,在白城经历的那些故事和事故……
所谓过往,所谓真相,他平时可以尽量让自己不去想,然而世界的残酷与黑暗他始终是明了的;就像当年对西蒙他们谈起尤克兰的命运一样……22年以后,很多事凸显得更清晰了。
无关乎任何人的个人意愿,当异度集团有了相当规模与实力,与金钱和地位相伴而来的,是与其等同甚至更不可预测的风险。
早在这次严重背叛事件发生之前,他已经有所觉悟——不得不说,他“自以为在追求真爱”的第一次婚姻给了他足够深刻的教训。
事情走到后来,双方关系处得相当艰难,然而他发现他甚至没法谴责对方:朱丽叶不是不爱他,她其实也尽力了。但她认为最重要的一开始就和他不一样。是他自己没明白,或者说,一直没发现?
爱,当被放在利害天平上仔细衡量分析的时候,已然变质了。可能有些人在权衡拉扯之后也能接受,可惜朱武无奈发现……他真的做不到。
没有就没有,得不到就得不到。可以愿赌服输,不必自欺欺人。
朱武看着苍,笑容肆意,眼神复杂——他可以输,爱必须赢。
也幸好如此,不然……哪有机会重逢呢?
上天啊,真是公平得令人无话可说:正因为他不在乎输赢了,新的关系才有机会开始。
只是……苍你为什么会隐约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气质呢?像劫后余生看过深渊归来时的沉默,像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人间悲喜之后的悲悯?
不该是这样的啊……即使只差一岁,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共鸣呢?和平年代和平国家长大的你,又经历过什么?
朱武欢喜庆幸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困扰,而苍微微偏头看着他,眼神温软,甚至带着些许纵容,隔着手套握住了他的手。
“……2019年国庆七十周年,露西亚把当年拍的建国大典彩色影像送了回来……我们自己保存的一份黑白录像带早些年意外损毁了。”实际上,东大之前试着找苏联要过一次,不过那时两国已然交恶,收到的回复是“我们的胶片也毁损了”。
没想到的是……这份由苏联摄影师在1949年用彩色胶片拍摄,一直在档案库中保存的珍贵影像……最终作为两国建交七十周年的贺礼,由中央档案馆剪辑成12分钟的彩色视频公布了。
“啊?哦,这事我好像听说过。”朱武有点疑惑,苍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我和莲华聊起,非常感慨。七十年前的彩色录像带极脆弱,需要零下二十度左右低温恒温,控制湿度,防光防磁保存,而且每隔一定年限必须检查维护……不能有丝毫失误。”
苍自己在中学时对老电影老照相机有些兴趣,了解过这方面的一点常识:那个年代的彩色胶片对温度湿度光线灰尘等极其敏感,一旦稍不稳定,胶片会迅速褪色发霉甚至自毁。这也是为什么东大自己的很多历史影像都只留下了黑白版本——黑白胶片相对好保存得多。
CCCP解体前后那十余年,最委婉的说法是“社会秩序出现过巨大动荡”——“核武差点没保住”的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当时白城就有大量重要档案流失、被倒卖甚至损毁。在那种混乱下,谁能想到49年那段属于东大的重要彩色影像还能好好保存下来?
朱武动了动眉毛,他有点明白苍想说什么了,但这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灯光变幻,苍说话吐息时带着朦胧白雾,他静静看着朱武,轻声说,“Murmansk……我那时突然就想到了它。只有它的自然条件几乎不需要人工干预就能维持常年零下低温,空气足够洁净,环境秩序足够稳定……而且当年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守住了……岌岌可危的和平。”
朱武讶异地看着他,苍对他微微苦笑,“是的,有些事并非秘密。北境明珠……看尽人性黑暗面之后依然保有了对人类的信心,愿意相信人类文明能有更好的未来。知情者如我等……感动感慨之外,也可以说是不胜感激了。”而保留下来的建国大典彩色胶片,更是意外之喜。
“…………”
“怎么了?”
“即使……不是军方或者外交人员,也会知道这些吗?”朱武微微倾身,眼神迅速地四下环顾,声音低得犹如耳语,“还是因为,苍你实在特别?”
街头依然车流不息,灯火煌煌,而他们身边不过是一片空荡,举目所及再无他人了。
朱武当然明白苍在说什么——他长大的那个军港并不是后来旅行者可以进出的那个同名的极圈城市,而在更北一点的位置。如今连露西亚自己的国民都不能轻易靠近。经常一起玩的小伙伴们包括教他钢琴的叶塞尼亚奶奶和教堂的老约翰爷爷其实与他和科利亚并不住在一地。他从未对其他人提过这种细节。之前哪怕对苍也是一带而过。
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做东大交换生时西蒙带回来关于露西亚和尤克兰的话题以及之后的同学大讨论——虽然其后他没去参与西蒙他们的课程,但结果他是知道的,教授含蓄地映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东大外交口是有人知道99年差点就“全球核平”的内情的。
但……
苍声音极轻,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回话,“……我以前没有对谁提过这个猜测。”他看着朱武惊讶的眼神,坦然说了下去,“我和好友都没在体制内,有些敏感话题我们不会深入讨论,尤其是可能与我们各自家庭背景有关的那些。”显而易见,不被谈起的秘密才最安全。
朱武歪了歪头,有点好奇,“那,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要告诉我呢?”
“刚刚走在这里,突然想到了……”苍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朱武,当年我在天文馆里再次见到你……就想起了那颗北境明珠。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你第一印象太特殊,那时我应该会尝试和你认识。”
朱武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这样说,我一时不知道说是该高兴还是伤心了。真的……苍,我那时压根没感觉到!”
“嗯,我知道。位于极圈内又有暖流经过的摩尔曼斯克……某种意义上是人类文明的最后火种。所以,那盒被精心保管的彩色胶片,何尝不是代表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极致浪漫呢?”即使世界末日,人类步向灭亡,有些记忆也不会被遗忘。
“你啊……”朱武叹息一声,一时有太多不同感受同时涌上来,最终他只是张开双臂狠狠抱住眼前人,“是我的运气了……”
很多事他长大后才一点点明白……比如那个孤独的军港有多重要,比如他和祖母能住在那不仅仅是因为科利亚和乌里扬夫科爷爷,比如他儿时离开后为什么再也不能回去……
科拉半岛上孤悬的那颗北境明珠不是普通的军事基地,它是CCCP核威慑力量的心脏与最后堡垒。那几年,灯塔通过了《纳恩-卢格法案》到处出钱出人帮露西亚等国销毁核武器,尤克兰签署《布达佩斯备忘录》销毁了近5000枚核弹头。然而,即使露西亚尤克兰等地本土所有陆基导弹基地全部失控或被摧毁,只要北境明珠还在,最后的海基核力量就在——哪怕只有一艘携带多枚分导式核弹头的战略核潜艇潜伏在深海,一样能对敌国实施毁灭性的报复打击。
最混乱无序的岁月里,孤悬北境的冰雪明珠守住了露西亚国家安全乃至斯拉夫民族存亡的最后底线,也守护了蓝星一触即碎的和平。就像当年她牢牢守护了北极补给生命线一样。
“谢谢你告诉我……苍,谢谢你不但记得,而且还愿意说出来。”朱武捧起他的脸,语气不觉变得郑重,“可能你意识不到……这对我,对某些人意义多么重大。”
原来,那些以为只能隐于黑暗无人知晓的故事,其实有人知道的,有人愿意记住的。
原来,那些我以为永远都无法提及的尘封过去,也可以有人共同分担,一起回忆的。
“乌里扬夫科爷爷16年在港口去世的时候已经97岁了……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但科利亚在。爷爷他最后抓着科利亚的手说,‘我们砸碎一个旧世界,是为了建设一个新世界。’他还说,‘复仇很重要,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复仇。你们要往前看。人类终究是要前进的。’我……”朱武顿了一下,“苍……我很难过,也很骄傲。为很多人,很多事……我……”
苍倾身抱了抱他,眼神专注而温柔,“我知道。有些事,将来可以慢慢说。”
朱武嗯了一声,他突然意识到两人已经在这处人行道上站了好一会了。广场雕塑灯光依旧璀璨,马路上依旧车流喧嚣。不知何时开始,轻若无物的雪粉无声无息地落满了两人的衣上发上,仿若覆了层半透明的银纱。莹然如冰。
朱武仔细理了理苍的帽子围巾,抬手搭住了肩膀。几乎同时,苍扬手为他整了整帽沿。
朱武笑起来,他一时忘了自己还打算说什么,其实也不重要了——内容真的不那么重要。
“我们回去吧。”
呼呼北风割面而过,针刺般的痛。如此亲切熟悉。
漫漫长路,脉脉微雪。如水灯光下,一双颀长人影肩并肩走在迷离夜色中,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