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八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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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7 9:45 PM
夜渐深，喧闹的城市一点点冷却下来。
温暖的房间里，床头灯尽忠职守地亮着，一抹微黄的柔光，有点惬意的慵懒，像是也刚刚打了个盹醒来。周边沙发上地毯上，衣服和毛巾浴巾之类丢得随意，方方正正的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一对白瓷茶杯，把手上都栓着只茶包。杯底已经涓滴不剩了。旁边的小盘子也空了。
除了电器工作时发出的一点稳定白噪音，房间里只听得到呼吸声和些许沙沙声。
闭着眼睛的朱武心满意足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苍的头发，摸着摸着突然说，“嗯……我们今晚去吃饭的那家餐馆为什么叫江海心啊？”
阖眼假寐的苍慢悠悠地答道，“不太确定……或许因为那两句诗吧，‘无为澹容与，蹉跎江海心’。”
“似乎没听过……”朱武想，他还以为“江海心”的意思是心如江海自在逍遥的意思呢，要不就是江海寄余生的另类说法。
“是南朝谢朓谢玄晖的诗。他一生仕途曲折，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在后世不算太有名。谢玄晖出身陈郡谢氏，就是当年淝水之战，东晋谢安的那个谢氏。我记得他母亲是南朝刘宋的公主……”苍轻声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这两句也是他的。很美。”
“哦，王谢堂前燕的那个谢家。所以，这两句究竟什么意思？”
“让我想想……”苍团着被子沉思了几秒，他面颊还有些泛红，“这首诗……印象里写的是与友人听琴时的场景，我记得最清楚的也是最后这两句。大概意思是不要沉迷于这片刻的轻松闲适，而在时光中消磨忘却了辞官归隐，复归江海的自在之心。”
“有趣。没想到有餐馆会取这个名字。”朱武眼神闪闪发亮，他面颊也是红红的，看着有点孩子气。
苍弯弯嘴角，把刚及胸口的被子再往下拉了拉，肩膀和手臂都露了出来，“嗯……也可能因为那里常常是旧友重聚之所？江海心这名字听来很有意境，也朗朗上口，未必一定要用诗本意。”身边的朱武气血充盈，像只巨大的自发热抱枕，还是紧迫盯人型的。
朱武哈哈笑了几声，环住了苍裸露的肩膀，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有道理哦！故友重逢，江海余生嘛。说得通。
直觉上，他觉得这名字多半是那位不以中文为母语的老板取的……说不定和他的最初理解差不多？
一抬眼，朱武看到床头柜上只剩下些许点心渣的小盘子，想到的是晚饭时那只苹果派。
今天晚饭时老板赠送的那只大圆盘苹果派对朱武而言是太亲切的味道了……那种咬一口足以黏牙的甜度，国内的甜品压根不会有！
他和绯羽聆月三人高高兴兴切了一块迅速开吃，等他注意到赭杉同样切了一小块的时候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赭杉咬了一大口即刻表情凝固……苍只来得及给赭杉杯子里加满热茶。
食物的指向最直接诚实，也最难以忽视。可很多时候，人们太重视头脑里的声音了。
阖着眼的苍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嗯？你还饿吗？冰箱上有点心。不够的话现在可以点夜宵。”
“不饿……我只是感慨，原来胃的记忆真的比脑持久。”朱武说得轻松，却也感喟良深。来自儿时食物那种发自肺腑的亲切感，隐秘而笃定。
苍微微颔首，“确实。”就如同灵肉实际平等，但很多时候身体层面的感受来得更直接更强烈，冲击力超越了理智的预期。
朱武笑着笑着就叹了口气，“是啊。”
他们今天的晚饭吃得相当尽兴。江海心没有六人卡座，于是特意为他们留了张三楼的大长条桌……起码可以坐八个人的那种。实际上，这家的三楼是个半阁楼，只有这一张桌子，俯瞰全场视野绝佳……
点菜之后，这次碰巧在店里的老板特地来打了个招呼送了份苹果派。连苍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这家的老板娘曾是赭杉某个老同事的对门邻居，当年下岗后凭着一手厨艺从摆摊开始慢慢攒，十多年前终于盘下了这家自己的店。
更让人意外的是，老板本人是个在冰城定居三十多年满头华发的老毛子——退休前是中学俄语老师，后来改教英语——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蓝，容貌特征太明显，那一口东北话溜得简直分不出来。
——反正朱武觉得他是分不出来。
哦，而且业余时间爱做各式面包甜点的老板早已经跟着他老婆姓杨了还拿了东大的护照……话说，按东大说法，跟着老婆姓的这种算上门女婿吧？
见怪不怪的聆月一边拿派配浓茶一边闲聊说这种情况在冰城一点不少见，她小学的俄语老师情况也差不多……/以前冰城好些俄语教师是公派来的，三十多年前解体之后，不少人接受不了一夕之间国破家亡，不肯换掉苏联护照就再也没回去……之后大部分改教英语了。/
苍点头补充道，/我初中是最后一届学俄语的了，下一届初一的外语课是英语。老师没换。/
一直静静听着众人交谈的绯羽终于没忍住心中讶然，/所以，连你那时的俄语老师也是……？/
苍解释道，/第一年不是，初二初三是。那位老师来自叶卡捷琳堡……她是解体之后没几年带着孩子来远东的。现在也在冰城退休了。/
赭杉连着喝了几口茶，开口叹息道，/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中……太渺小了。/
朱武的感慨要更微妙些，/难怪……以前是听说过，我以为只是个别例子。没想到……/
有意无意地，他从来没有真正仔细去看过那一段血淋淋的历史，以及那段历史之后发生的事……即使很多很多事情他早已通过不同方式知晓，就像在离开了摩尔曼斯克之后就将那段儿时记忆尘封一样……他同样刻意淡忘了很多人与事……
甚至，他18年还去过一次附近的极光小镇捷里别尔卡，然而……真正的儿时故乡，早已回不去了。
朱武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把身边人抱得更紧了。在今天之前，在苍对他说起北境明珠之前，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心底有多深的遗憾与不甘……
晚上风不大的，走在路上的时候，寒冷空气依然像小刀一下下刮在了脸上。细微而不容忽视的刺痛。
彩灯闪烁时，朱武其实不想对自己承认的，某个瞬间对着一头华发的餐馆老板，他想到的居然是……父亲。除了性别和年龄相似，大概还有眼睛颜色？
虽然父亲看起来年轻得多，蓝眼睛眼色更深，光线暗的时候带了一点冷灰调。和照片里祖父的蓝眼睛有那么一点差别。
他……好几年没见过父亲了。视频通话也极少。他总觉得，有些话不必非得说出来——最好是永远别说出来——但如果……
“孤魂野鬼吗……”朱武喃喃低语。即使不确定他和聆月是否有露西亚血脉，老板毫无避讳地说他自己是“回不去的孤魂野鬼”，也全不掩饰对现在露西亚这个国家的鄙夷轻蔑……
时间，原来不会冲淡一切。陈年旧事不会真的被埋葬，因为……它们总会在某个时刻自己爬上来。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刻骨铭心。
多年来他父母见面的机会挺少，因此见面基本称得上是“相敬如宾”。朱武印象中，他父母就大吵过一次，惟一的一次，起因大概是因为他的教育……那时他在B国上中学，暑假里难得父母同时来了……晚饭之前在餐厅的两人说着说着就扯上了其他事。等竖着耳朵的他在隔壁感觉不妙准备加入时就听一声巨响，冲到餐厅发现他爹摔门走人了——真“摔门走人”——实木大门的门轴断了，门板塌了一角……
母亲双手捂着脸，颓然站在极尽豪华的房间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人。几扇落地窗大喇喇开着，丝绒和蕾丝窗帘整整齐齐地束起。是阴天，外面天空看不出云的轮廓，风空落落地穿堂而过。桌上高水晶瓶里精心搭配的纯白大丽花飞燕草长鸢尾晚香玉错落有致犹带露珠，金线提花桌布四角垂坠着饱满的流苏，华丽而巨大的果盘散发着热带水果的诱人甜香，热烈到讽刺。
那几句话他其实听到了，母亲说，/……D，你我皆是亡国之人。只不过，我认了，你不肯认。但你再不肯又能怎样？能怎样啊？！/
最让人愤怒的从来不是谎言。是真实。
刚开始变声的少年默默退回了隔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他出生时已太迟，他从来不属于那个国家，但那并不代表……他不会觉得痛。
只是，有些痛，有口难言，也无处可诉。
朱武想，世人来来去去，眼中何尝真正看到谁？即使看到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彼此理解呢？夫妻反目，父子隔阂，亲友陌路……如此种种，都是世间千百年来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可哪怕司空见惯，一样痛彻心扉。
“朱武……”
“嗯？”
回过神来的朱武突然意识到，他刚才抱住苍肩膀的时候，苍也顺势抱住了他的背，手掌正贴着他的腰际。修长温暖的躯体，已然无比熟悉的气息。朱武慢慢把头埋在苍的肩膀上。
人类个体的孤独仿佛与生俱来，不可磨灭。但一生中有这一时半刻，也足够温暖漫长岁月了。
两人静静腻了一会，苍开口问道，“有个乐队组合Beyond，他们有首粤语歌《你知道我的迷惘》，你听过吗？”
“哦，我是听过这个组合的歌，比如《海阔天空》……嗯，还有写给曼德拉的《光辉岁月》？不过这乐队好像解散很多年了吧。这首没啥印象。”
“是，二十年了起码。我中学时很喜欢他们的一首歌，《大地》。至于《你知道我的迷惘》，这首歌的国语版本有另一个名字。作者的初衷是写给母亲表达感恩的，后来才被当做情歌传唱。”
“嗯？所以它的国语名字是什么？”
“动手查查？”
“……懒得拿手机了。好像我又丢在浴室里了。说嘛说嘛~”
“国语版本的名字是《真的爱你》。”
朱武狡黠地亲了亲他的眉心，悄声说，“啊哈——我好像没听清楚，苍你再说一次？”
“……”苍睁开眼，发现眼巴巴盯着他的朱武不但是脸颊，耳根也有点红了。他笑起来，抬手划过朱武的眉间，“嗯，真的爱你。”
下一秒，他发现朱武眼眶下面红了，骤然就有点心疼起来。
朱武用力眨眨眼睛，这么温馨的场景……他为什么会想哭呢？
“苍……我以前真的没有这么娇气的。真的。”他长大之后都有点忘了自然而然地落泪是什么感觉了，和苍在一起……突然就变得容易多愁善感起来？这才几天啊，他都哭了好几次了！
“嗯，我知道。心理学上有几种理论可以解释，不过我觉得现在不需要考虑得太复杂。”苍吻了吻他的脸颊，轻声解释道，“像一度冻结的河水开始逐渐解冻，之前多年中被你隔绝压制忽略的那些情绪和感受……会重新一一浮现出来。和医学上的‘好转反应’类似。哭泣流泪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多层次的适应机制，帮我们排出压力毒素以恢复生理平衡，释放内啡肽和催产素等神经递质，为大脑提供认知处理的契机……更重要的是，释放社会信号获取群体支持。比如，我的支持。”
朱武越过被子重重地抱了一下他。赤裸肌肤相贴，带来一种直达本能的舒适。
苍很清楚，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看，哭泣是通过展示个体的脆弱来降低他人攻击性，并激发旁观者的同理心和照顾欲，更理论化的表达是——“这种依恋与求助机制对于人类群体生存至关重要，因为它强化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纽带，从而增强了群体对各种风险的抵御能力。”
同样，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哪种文化背景下，成年男性流泪都可能被视为软弱无能或女性化的表现。社会普遍要求男性更多地展示攻击性，而压制表现出脆弱的其他情绪反应，但……人类的天性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太多男性很多时候以暴力和性来发泄，因为他们并没有学会如何以其他方式来恰当地去表达……
苍看着朱武，语速放得更慢，“心理学作为一门学科有漫长的过去，但只有短暂的历史。我对于其中的很多理论和结论都持保留意见。喜怒哀乐，发而有节，就很好了。朱武，你愿意在我面前流露这种真实的情绪反应，意味着你足够信任我……换个角度，我给了你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你终于可以允许自己表达更多了。”
朱武，“苍……你这样说，是要对我负责的。”
苍点点头，“确实。难道你不对我负责吗？”
朱武突然就高兴起来，眉飞色舞地连着亲了他好几下，“嗯，要的！当然要负责！我知道啦。偶尔哭一哭没关系的，有益身心健康。”
苍轻轻贴着他，被子里两人早已十指相扣，“是这样的。朱武，放松一点没关系。都可以的。”他看着朱武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我在。我一直在。”
重逢以来，朱武对他的态度一直是慎重温柔又细致体贴的，这次从鹏城回来后，两人间柔情蜜意绵绵不绝，朱武待他几乎都有点小心翼翼了……苍总忍不住有点心疼……作为伴侣，想亲近燕好从来不是种逾越冒犯，而且他大约明白，朱武现在这样眷念贪恋依依不舍，并非仅出于单纯的欲望……
之前几次醒来时，朱武都在默默地看着他，那缠绵专注的眼神里不仅是说不尽的眷顾珍视，还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与难以形容的爱怜。朱武大约是看不到，自身浓艳的红色辉光里现在多了明显的深紫银白——属于他的颜色。
有些感受，难以表达，也不好用语言描述，但——可以被看到。
至少，他可以看到。
有些事，他还没对朱武说过……但朱武似乎也觉察到了。当他们逐步建立起足够稳定的亲密关系，信任累积到临界点，之间共享的就不再局限于感受了。
何况，某个层面上人类全体的感受、记忆与智慧是共通的，只是不一定会被头脑意识到。有趣的是，某些历经沧桑的长者与懵懂无知的孩童一样，都能敏锐地察觉更多——就像今天老板看到他的第一反应。
老板临走时对他们郑重地行了个没有帽子的脱帽礼说，/原来如此……万分感谢。很荣幸见到各位。节日快乐！祝各位用餐愉快。/
桌前的他们纷纷举杯，微笑回礼——
/谢谢。您太客气了。一直很喜欢你家的菜。/
/我的荣幸。祝节日快乐！/
/是的，尤其苹果派！好久没吃到了！/
/节日快乐！天天快乐！/
/谢谢您……节日快乐！/
＊ ＊ ＊
一年年，明日复明日，今朝又今朝。
来日方长。去日苦多。
纵流年暗换光阴常催。纵此生也不过百岁。
今日同堂，嘉节重会，有生之年，且尽此杯。
（卷四·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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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八日（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