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八日(四) ...
-
01.07 3:45 PM 失而复得
暖融融的浴室里,AI的男声听来清晰稳定毫无起伏,却也不仅是干瘪无力的机械音——
“只有真切地想象到你正处在死亡的前夜,你就肯定不会狡诈,不会欺骗,不会撒谎,不会指责、谩骂、仇视他人,不会抢夺他人的东西。在死亡的前夜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善事:帮助和安慰别人,对别人待之以爱。而这些事永远都是最需要而最快乐的事……”
列夫托尔斯泰的《生活之路》。散文集。
刚洗完头发的朱武又看了一眼盥洗台上正充电的手机,没明白狼叔怎么会突然给他发这本书?他拿起毛巾唰唰唰地擦脸,随手点开一页,然后……AI就给他读了他最著名的一段?
难道普通AI都进化到可以读取人类脑电波了?
不大可能吧。
朱武嘀咕着对着镜子又调整了下浴帽免得滴水:他的头发不长,但也不短,而且既多且厚……因此刚洗完看起来就很有爆炸趋势。好在吹吹空调应该挺快就能干了。
算是巧合吗,远隔几千里,竟然差不多在同时想起了同一位文豪?
Путьжизни——在俄语里,这个词含义丰富,翻译成生活或者生命都可以。
所以,他爹和狼叔现在是在哪观光吗?有心情读托尔斯泰的散文,那局势看起来应该不太严重吧……虽然老者还没把报告发给他,不过伏婴那边的推断挺清晰了……幸好发现得早还没成规模……
想当年,他爹远程面试席来就问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一年有多少个小时?/
得到的自然是秒答,/365天8760,366天8784。/
事后听说的的朱武只能说,这种问题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更多是象征意义吧……
坦白说,他爹不能完全相信作为“外人”的席来执掌大权,而选择把从小培养的那谁作为耳目挂着他是理解的……就是,谁能想到那谁会利欲熏心到不要命的程度啊!?算天河还能蠢到去配合跳坑!
朱武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虽然这颗有毒的种子是他爹亲自种的,但搞成这样绝对不是本意啊!
打开柜子,他摸出电动剃须刀,开始对着镜子刮胡须——两天没刮而已感觉摸着都扎手了!虽然不怎么乐于承认,但混血的影响有时表现得挺明显的,比如他就更容易胡子拉碴……幸好他没继承一出汗就容易味大的那款著名基因……
几分钟后,嗡嗡声停了,朱武满意地盯着镜中人滑溜溜的下巴:很好,现在看来清爽多了。
并未间断的AI已波澜不惊地读到了另一章——
“……如果你明白,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就是爱,那么当你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你想的就不会是这个人可能对你有什么好处,而是你怎么样才能给这个人以好处。”
说得很对。特别对。
朱武心里默默给大文豪又点了个赞,给狼叔直接打了过去……然而,显示“不在服务区”?他爹也不在线?不是说还在塞尔维本地没上飞机吗?
算了,朱武心想。他就别在这东想西想了。留个言等待回复好了。
说实话,圣保罗太远了……从白城出发整一个蓝星大对角线……而且那边的治安也不太好……
想想飞越大西洋之前还得先飞到马德里……这真是距离的暴虐啊……一点不打折的那种……能别去就别去了吧。
他按完留言叹了口气,应该……不会等很久吧。
“时间是没有的,有的只是瞬间。而我们的全部生活就在于此,在这瞬间之中。”
“……过去的已不存在,未来的尚未到来。存在的是什么呢?只有那个未来与过去相交会的点。……我们的全部生活只存在于这个点上。”
朱武看了眼段落标记,拉了个书签,终于把阅读软件关了。他隐约听到门铃叮叮地响了几声,是他们之前送洗的衣服到了……?
有脚步声往外去了……苍醒了吗?
朱武拿起手机拔腿就往外走……他总觉得,这次他爹的反应有点不同寻常……希望是他想多了。
清理叛徒和垃圾,不至于动静太大才对……吧。
* * *
巴尔干半岛。某边境城市。山区。千米之下。
这是一个连脚步声都会引起回声的偌大地下空间。如果走到尽头,挨着墙壁可以看到有两排一人多高的四层架子。一只架子是全空的,而另外架子上……两个空荡荡的缺口就像是头骨上的两只眼睛……一张讽刺的笑脸。
最后一个测试做完,充斥空间里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续鸣叫声终于停了下来,最后一个箱子和特征图像对上了……
咔哒一声,机器关停,等运行声音完全平息,红灯终于灭了的时候,站在没几米外一身皮夹克戴着大防风镜的鲍里斯重重吐了口气。天晓得他都忘了自己刚才憋气憋了多久,真不能怪他没见识啊……谁TMD想要这种见识啊呸!
二十多年前他来过一次,还以为这辈子都不用来第二次了呢!那时他震惊过度还傻乎乎地问了老板,/异度怎么会有这个?!不是真的吧?/
彼时老板顶着一副厌世表情,漠然看了他几分钟说,/当年百事公司怎么成了世界海军力量第七的?现实不需要逻辑。他们没钱维护,拿来抵债了。/
啊对对对——只有小说电影才需要符合逻辑咧!一个敢卖一个敢接!一个敢交货一个敢验货!什么离谱例子!蓝星到现在还没炸不知概率多低呢!!
他抹了把脸,汗还没干,连珠炮似的声音在空间里听起来瓮瓮的,“啊……看起来我们还是有点运气。丢的真的就是壳子和影子,连哑炮也没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
站在架子前面,不紧不慢收拾机器的高个男人头都没回,硬邦邦丢下来一句,“……难道不是人类的运气吗?”
当年他第一次随手拎走丢在庄园地下室里的是启动不了的影子,后来那些渣滓骗了谢廖沙钥匙偷走的是徒有其表的‘壳子’……
哈——他们以为这满架子上只有被拿走的那两个是真的,事实嘛……
就愚蠢程度而言,也算负负得正了。
原本站在旁边一直佝偻身子的老塔乌也终于直起腰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年纪没鲍里斯大,但早年经历太坎坷因此特别显老——脸上尽是树皮样的沟沟道道,“是啊,没事就好。一切如常!”
“啊哈哈哈哈,对对对——!一切如常!”
鲍里斯心想,他这大半辈子,就属过去这三十六小时过得顶顶刺激了!当年为了死人的勋章和活人的面包跟大小□□在墓地火拼那点事拍马都赶不上!本来好好在壁炉前看看雪景烤烤玉米顺便乐呵着那混小子终于长点心知道过节也得给爹妈送礼物了,之后发生的事就跟电影剧情松手开八倍速一样狂奔而去……老板突然把警戒水平直接拉满,然后哐哐给所有人都分配了紧急任务,带着他们就去了庄园……
到现在他依然是云里雾里的,忙着干活的老者也不回他消息……他是既没明白老板究竟从系统里发现了什么突然开始各处查底,也没明白朱武告的那个陈年旧状怎么会扯到了庄园地下室的东西还有医院……结果吧,这世道就离谱,“衣柜里还真有骨架子”!
还&@》[%#不止一副!!
九祸和她亲爹老安德烈……不知道该不该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总之到了这地步……父女俩也别顾着互相嫌弃了。赶快亡羊补牢先把自家捞上来吧!
紧跟他身边全副武装一高一矮的两人不约而同也长舒了一口气还换了个站姿。苏赫甚至摸了摸耳朵旁边挂的一串羽毛饰品说了句“圣湖保佑”。
保佑保佑……确实,谁来保佑他都不计较了!耳边塔乌喃喃在祷告,印第安萨满就萨满吧。鲍里斯摘了眼镜,吐出一口气,又擦了擦汗:但凡他今天带了个十字架都得说几句吉利话。
如果问“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最珍贵”,答案可能千奇百怪,但如果问,“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绝对不能丢”,这个答案……有脑子的人基本是一致的。
不管它们是被叫做大伊万小男孩还是邱小姐……总之,如果说其中有哪个“不小心丢了”“不知道去哪了”……那可真是足以让所有知情者血压拉爆!
更何况之前还一度以为一次丢了俩!那何止是祸不单行!一加一的效果是绝对大于二的!不然他们也不会直接坐军用直升机一路穿过战区马不停蹄水都没多喝一口地赶过来了!等冲到现场一一检测完了发现,十六个里的十二个真货无论当量大小一个没丢……这结果好得令人不敢想象好吗!
哦,好吧……鲍里斯抬眼,或许只是对他们……老板起飞之前是说过,他们只是来“确认一下”。
哪怕是心急火燎地飞过来“确认一下”……
算了吧——他就没那么大的心脏啊!谁敢赌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意外之后,该有的后手还“一切如常”啊!啊?!他又不是数学家!
哦……
看了眼一格信号都无的手机,鲍里斯抓了抓本来就够乱的短发,“那现在……老板你就不用去一趟圣保罗了吧?我去就行了。那谁没拿到真货,即使以为他拿到是真的没所谓吧?光有钥匙有毛用啊!”
难怪那玩意那么狂呢!敢情真以为有恃无恐了!
影子没法启动,壳子本来就是伪装,这下连最坏情况的善后都不用顾虑了!搞反编译启动程序他肯定不行,但和当地人一起找个把人渣……这他擅长!尤其还是黑得冒油拉满仇恨的那种渣!
“嗯——我是得回白城了。医院那边的事……我亲自处理。对了,通知在NY的老者一声吧。他或许想去一趟南边。”高个男人刚及肩黑发里已然夹杂了些许银丝,他没有回头,因此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说不定……还有新发现。”
“啊?哦,好的。我待会问问。”等他们回到地面上呗。之前坏消息好消息一个连着一个都不带打盹的,现在嘛,反转反转再反转之下竟然出了个大好结局!但连着奔波了快二十个钟头他连个喜悦的表情都挤不出来了。喝了太多黑咖啡的结果,就是头真的会痛啊痛……
鲍里斯抬头看看“礼堂”的岩石天花板,朱武那小子,还真是有点运气啊……他肯定没想到为啥会突然收到那本书的提示……最好也别知道为什么……
现在想想,老板一路上其实把后事都已经交代完了啊……真要靠反编译启动程序在现场终止反应……那个辐射量哪怕不是立刻致死呢……老板看着再不显也六十好几了……
“薇拉……她最后还是干成了一件事。也不算白死。谢廖沙……可以瞑目了。”
握着木头手杖的塔乌迟疑着问了出声,枯干的嘴唇都在抖,“所以,那时伊万没有错?薇拉和瓦西里……真的没有背叛?”
“嗯。伊万……他还在远东伐木场吗?第五年了吧?”
“是,五年了。那瓦西里……”
“嗯?他不是几年前从圣堡的疯人院呸疗养院跑了不知下落吗?”开始检查最后一轮读数准备关电源扛设备走人的鲍里斯动作突然卡顿了一下,苏赫和卡密尔下意识退了一步,把手放在了枪套上。
塔乌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呐呐地说不出话,连握住的木杖都在发抖,哒哒哒地点在地面上。
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对他们摆摆手,蓝眼睛里的神情与其说是了悟不如说是淡然,“无事。真有问题,东西就不会在了。有些事我已经明白了,来这就是为了确认……塔乌,我当初在黄石救你是顺手,你在B国暗中守着朱武那些年,足够了。我知道,伊万当年在港口救过你,而瓦西里后来又跟着你……人类啊……”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也没必要继续评价,“这里半年内我会关闭,你这次和我们一起走。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塔乌急忙点头,花白长发上的五色装饰摇摇欲坠,“我可以我可以……”
“留下记号,让瓦西里自己想办法回白城。要洗刷薇拉的污名,就看他之后能不能找到证据了。”
“啊……我……好的好的。我……”
“没事,不用解释了。”黑发男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大厅里的架子,神情微妙,“时间过得真快。快三十年了……走吧。”
到如今,究竟算是他放过了旁人,还是他放过了自己呢?
好像,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了。
* * *
冰城。
几缕金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澈明净,半躺在宽大座椅里的苍轻轻读出声来——
“要这样活着:仿佛你即刻就要与生活诀别,仿佛给你余下的时间是对你意外的赏赐。”
“啊,你也读过这本吗?怎么挑到了这句?”另一张椅子上的朱武好奇地探头过来,发现苍点开的居然还是PDF。“哇,2006年就有中文译本了?”
“嗯,最早的全译版本应该是这个。”苍看着他笑,“你不是刚提到了托尔斯泰?我去年唯一读过的一本托尔斯泰就是这本了。我爸推荐的。”
“生活之路,生命之路……这真的有点巧了。”朱武摇摇头,狼叔今天……不,这本书应该也是他爹推荐的。他头发干得差不多了,看着显得更蓬松,一摇起来简直像是跃动的黑色火焰,“其实,也就是人生之路吧?”
“嗯,都可以。朱武,只从这本中选一句的话,你现在会选哪句?”
朱武低头翻了一会,又仰头想了想,“就这句吧。”他清了清嗓子,充满感情的温厚男声在房间里回荡,“我们常常忽视现世的幸福……但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一种更大的幸福,因为我们在生活中被赋予的就是一种伟大的幸福——这就是生活。”
两人相视而笑。
是啊,这就是生活。每时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