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九日(二) ...
-
01.08 6:10 AM
苍在做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很难得……因为他有好几年不曾做梦了。
曾经,他和莲华还有善法稍微讨论过梦修以及清明梦。在大一那次与枫岫发生接触后。
有些常识他大略知晓,比如梦修在雪域噶举派和宁玛派等传承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修行方法,是与拙火、幻身、光明等并列的高级修法;比如清明梦不是简单的“知道自己在做梦”,而是一条通往证悟实相的完整道路。
莲华也对他提过,汉传释教更多强调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当下保持觉照——梦境被视为“心识”活动的产物,本质是虚幻不实的,因此无论好坏皆不应执着。即使有《善夜经》这种经典,总体流传不广,也不作为单独的修行法门。
故,苍理论上知道有梦修这种法门,但从未真正接触过——他的预见通常并不以梦境的方式显现——被枫岫意外拉入清明梦的体验因此格外印象深刻。
枫岫,天舞神司预设的梦境,是在一棵半枯半荣的巨树之下。树下有潺潺溪流环绕,白雾朦胧。高树看不到顶,长着好几种明显形状不同的叶子,颜色有紫有绿有黄有红——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一棵树,不如说是几种植物的聚合体。
他们双方“相见”时,并非实体,不过是两只有点萌的小光球衍化的幻象。
他看枫岫是朵半开半掩的紫莲花,枫岫看他大概率也是某种植物——虽然他没问过。
梦境中,双方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传递极大量的信息。所谓的启灵,形象地说,是藉由他们两人之间的强烈共振,拨动已有之灵弦,去试图唤醒某些资粮足够条件成熟的“种子”,给予他们再次选择“发芽成长“的机会——通常来说,这种机会只出现在个体的九岁之前,一旦错过这份潜力就会终身沉睡,仅有一定概率传给子女后代。
这种启灵方式以前他并不知晓,应该是属于慈光传承的一部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启灵”需要至少两个力量相近的先知才能完成,可是按照慈光的传承说法,每代最多只会出现一个“先知”……
神司(庆幸):『所以,可能只是理论。我总觉得应该在这里试试。既然我来了。谢谢你的及时回应。』
苍(感叹):『应该是我说……感谢你的勇敢和无私。』
神司:『……不一定有用。但启灵据说也有助于增长大众智慧。』
苍(肯定):『还有助于恢复天地之间的能量平衡,清理涤荡焕然一新。』
神司(惊讶):『嗯?会吗?』
苍:『会的,也可以理解为天人感应吧。』
神司(愉快):『那我就期待一下。』
等睡了一天基本恢复之后,那时的苍就大约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和枫岫都会那么累,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汉传释教不把梦修当做主要的修行法门之一。本土的道教更是如此,记得《庄子·大宗师》的原文甚至直言:“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 而所谓的“至人无梦”,出自西晋郭象的注解,“其寝不梦,神定也,所谓至人无梦是也。”
清明梦的“知梦”不算损耗,但之后转变和操纵梦境需要相当大的能量……甚至可能动用人的先天元气……如果当事人没到能够自由接入天地能量的地步,那么人的先天元气实际是耗一点少一点的。
再就是,梦境的限制远远少于三维世界,体验更新奇更超前,传播讯息植入记忆更容易,影响波及范围更广,威力强劲,是更应该慎重对待。那一次如果不是他和神司及时同频,共同承担了启灵的成本,枫岫即使能独自操控梦境完成也吃力得多,之后很难在短期内恢复元气。
自那之后,他再没有尝试过操纵转化梦境。
于他,偶尔出现的梦境实际更多的是种提醒,提醒他要去关注某些感受。种种未被整合接纳的感受藉由梦中不同场景表现出来:混沌无明中无休止的坠落,莫名其妙一再错过车船飞机,又或者在熟悉场景中反复寻找某个地点而不得。
在他“梦中知梦”时,一旦确认了某个场景背后隐藏的感受,梦境也就瞬间结束了。
然而,现在这场梦……像是一场全息电影在展开某段故事,是某条时间线的分岔吗?这种梦,他在儿时某段时间是有过一些,但……
苍注视着梦境里出现的陌生场景,朱武……?这是哪里?他的厨房?在B国的时候吗?
为什么……他会看到这段梦境?
* * *
凌晨六点。
朱武从醒来开始整个早上一直很焦躁,虽然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焦躁。桌上的咖啡十分钟内连续打翻了两次,厨房纸用了好几张才擦干净。好不容易喝完了,他起身差点在自己厨房平地摔。
——幸好他现在一个人住。
百无聊赖时,突然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更离谱的是朱武一秒都没等就接了起来。
画面外的苍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那是莲华的号码!
他看见朱武的表情凝滞了,甚至他几乎同频了朱武的感受——朱武觉得那边的声音很陌生,因为很久没听过了,但又不是那么陌生,或许是声音的主人给他印象留下太深。
“朱武……我是华琏。你还有印象吗?”
“当然。你好。很久不见了。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
“……莲华?”
“苍给你留了遗嘱,是这样的……”
那一瞬间突然停止了,世界寂静若死。朱武发现自己好像不理解中文了。之后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他完全不理解。不能理解。
“什么……?苍……什么?你说什么?”
朱武右手拿着手机站在黑白大理石装潢的开放式厨房里,四下静默,光滑大理石的桌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惨白的脸。
朱武喃喃自语,颠三倒四的,大概是“不可能”“我不相信”“发生了什么”——混乱中他依然锁定了几个关键词……狮城,M航,失踪……
然后呢?
苍觉得他大约不会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或许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看到画面在不住抖动,仿佛是信号不稳定的接收器——朱武已然挂了电话,到处在翻护照找钱包拿钥匙。几分钟后从门口衣柜里扯下个空空的双肩背包,拽了件风衣披上就开始穿鞋往外走。锁门的时候手在抖,眼神却是平静的。
就像……一切都不再重要。
苍闭了下眼睛——即使他明白在梦中这个行为毫无意义——根本不影响他继续看下去。
他知道这条时间线分岔具体是什么时候了……2014年……那一次如果没有在去机场的路上遇到连环车祸的话,他就会在那架失踪的MH370上。
然后,过了一夜航空公司就会通知莲华,莲华很快会看到他的遗嘱……因此,才会通知朱武……
朱武……朱武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会做什么?
苍突然想起那时两人交心时朱武大颗大颗的眼泪,一直紧紧抱着他反复说,/不可以……苍,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当时的他以为他理解,但……他真的理解了吗?生离死别的痛楚他是体会过的,朱武肯定也体会过,所以他原以为……
苍想起那时莲华收到他说“平安无事”的讯息之后依然第一时间赶去狮城,想起父母知情后长久的沉默不语……第一次理解了“后怕”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梦境里五感皆通,所有体验都可视为他的体验,因此,他作为观众也可以感受到梦境角色的感受……
此时的朱武,心里是空的……?他感觉不到朱武的情绪了……
画面还在随着时间继续——
朱武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打的车快到希斯罗机场了。就背了个双肩包。脑海里的某一处神智依然是很清晰的:即使他马上飞过去也做不了什么。无论那个消息是真是假。
但或许……人类就是不可能永远理智的。
朱武去了机场,迅速订了最快到达狮城的航班。外在看起来依然精明干练,可那种清醒又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上了飞机。狼叔和伏婴都给他打了电话,他给香岛的溟娘也打了电话试图查到更多讯息……哦,还有西蒙和华颜。
出事的航班是昨天下午起飞的,到现在才刚15个小时……一步莲华多半是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
遗嘱吗……
男人闷哼一声按住了腹部,一旁待命的空乘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先生?您需要帮助吗?”F国人的英语调子总显得过分饱满,西蒙的那句讽刺此时大概恰到好处,他突然想笑。
“没事……请给我一杯干红,或者起泡酒。”
“好的,请问需要哪种干红?”
朱武头都没抬,随意指了指架子,“都行。”
“我们还有刚烤好的面包您需要吗?”
“……要。”
他不饿,但是……想吐。很有医疗常识的朱武很清楚这是心因性的,即使如此他也得吃点东西。不然落地之后他安排的行程很可能会赶不上……
不……他不相信……苍会……
苍……你不会……
我一定……我……
黑发青年脸色越发惨白,一阵更强烈的抽痛让他额头上都见了汗,旁边再来的空乘已经体贴地提醒他是否需要医疗支持。
朱武摇头:“谢谢,但不需要。给我酒就好。”
两位空乘无奈而忧虑的眼光朱武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默默地就着发涩的葡萄酒,机械地一口口啃着法棍。刚烤出来的面包还是热乎的,蓬松可口,带着小麦的香气。
他一边努力咀嚼一边在想,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事情怎么可以走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为什么没注意到呢……去年他和苍见面的时候……
去年……
手机屏幕亮起,又有电话打了进来:哦,是了,现在飞在平流层了,可以有信号的。
是Julia……问他周末的聚会怎么安排……
聚会……哦,是了,他原计划是带着Julia去西蒙他家在高地的一个庄园骑马……
/取消了吧。/
/为什么?/
/突发事件。/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他长久的沉默大概令Julia误解了什么,她很快挂了电话。或许是有些生气了。
也是……他们还没开始正式交往……这周末算起来,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参加正式社交活动。
安排没有问题,很符合他们的身份和状态。
一切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合乎规则。
只除了……他现在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了,包括对任何人解释“发生了什么”和“为什么”的兴趣。
他抬头伸手开灯,在射灯下匆匆忙忙地翻着自己的手机,一直一直翻,翻到去年他们在多村时一起拍的那些照片……寂静的音乐厅一角、印刷简朴的节目单、人来人往的球场走廊、点着蜡烛的弧形餐厅、熙熙攘攘的街道和热热闹闹的标志牌……积着薄雪的长椅,大红色的双层大巴……
一切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然后朱武发现,短短一两天里他竟然拍了那么多照片,可他竟然没有拍过苍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他甚至拍了他们一起吃饭时最后上的那道甜点——老天,他当时都在想什么!?
照片上是一份金灿灿的法式香橙苏芙妮。银制餐具放在一旁。甜品很好吃,他有点印象。那张照片上,拍到了苍的一只手。
白皙修长,骨节清晰,看着就很稳定的一只手。右手。没有任何装饰品。
——苍甚至没带手表。可那手腕线条好漂亮……
朱武按住额头。嘴里的酒……好苦。又酸又苦,他有点咽不下去了。
头等舱的葡萄酒……怎么会这么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这种时候他怎么还会在想这个……
苍当然是好看的,仅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好看,一直以来他都是知道的……只是很多时候他不知不觉就忘了这点。
苍写遗嘱的时候……为什么会想把自己的房产赠与他呢?为什么会想到他呢……
遗嘱……苍的遗嘱……他二十岁都没满吧……
朱武的脑子拒绝把这个词的意思翻译过来……不……他不理解……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有什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还是热的。朱武放下手里的杯子,捂住脸。
这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哭……
万幸这家航空公司这次人够少,他同排的位置是空的,不然这种正常高度的隔断真的没法完全掩护住他的失态……
不……他不理解……他完全不理解……
为什么……
过去无数记忆碎片沉沉浮浮,光怪陆离的影像破碎翻覆,努力深呼吸的朱武在尽量回忆每一件事……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清醒的理智角落里有个声音悄悄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苍……是在意你的……甚至,他一直喜欢你?喜欢到……至死都不舍得忘记?
——如果你不在了,那就一切都不再重要。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你喜欢我。你明明一直喜欢我……”
然后,你还不告诉我……从来不说……一直一直都不说出来……哪怕你暗示一下呢!
我……我看不懂你的眼神……我不知道你其实在在意我啊!
不……你……我们去年为什么会在多村相遇呢?真的是偶然吗?
朱武看着低矮的机舱顶,心里一片冰凉。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样对你自己?
你是爱我的!为什么就不给我,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为什么——!?
画面之外,苍不知不觉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绵密的近乎窒息的痛楚就那样漫上来,糅杂着苦涩的不甘,酸楚的悔恨与沉重的不解,以及难以置信的悲伤与冰冷至极的绝望……
朱武,最终的感受竟然是绝望吗……?
他看着机舱内捂住脸无声落泪的人,瞬间想通了某些事,比如这个时间分岔最终会走到哪里……
原来……失去我,对你来说会如此难以承受吗?
原来……你比我意识到的爱得更深,更久……
即使在你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你也是知道的。
就像……我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梦境黑暗的边缘开始卷曲起来,犹如渐渐收起的巨幅幕布。
——梦中人知梦时,梦就可以醒了。
画面彻底破碎之前,苍忍不住俯身抱了抱机舱里的那个人,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朱武看着他,一脸的震惊疑惑不可置信,瞬间又变成了狂喜,反手就狠狠把人抱紧了。
“苍——!!你怎么——?”
“没关系,只是梦而已……爱一直在。”
——时空只是幻相。
他睁开眼。些微晨光中,一旁的朱武正俯身看着他,低声问道,“……是做梦了吗?我刚刚,看到你睫毛在动。”
“嗯……算是吧。”苍想了想,拉近他亲了亲,轻声回答,“梦到了你,所以就醒来了。”
谁入了谁的梦,谁才是梦中人?
不重要了。
梦中说梦原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