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九日（一） ...
-
01.08 5:10 AM
这世间事，往往就是如此莫名。很多时候，觉得进退两难的处境是因为当事人画地自限，不但被困住而不自知，还挣扎抗拒得很真实。
实际上，是角度问题，而不是难度问题，更不是能力问题。
躺床上的朱武懒洋洋地想，这房间天花板上的灯真的好朴素哦，中规中矩的几何图形，半点装饰也无——有点想念顶楼套房的那套浪漫星空灯了。
他瞄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电子钟，果然才过五点。
外面夜色浓浓，冬日晨光未至，身旁的苍睡得悄无声息……貌似还没醒。
嗯，一点都不奇怪……
瞄了身边一眼就默默收回目光，闭目养神的朱武对此有一点点心虚。他们昨晚九点不到就上床睡觉了，但等真正入睡都过了半夜。有他这么个另一半，苍大概还是挺容易累的。
谁让他……食髓知味不知疲倦，苍又……总是舍不得拒绝他呢？
朱武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笑起来——怎么回忆，回忆到哪都是甜甜的，空气里时刻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原来那么多小说里写的“心里甜得像是被灌满了蜜”并不是文学夸张，而是写实手法！甚至语言都不足以描述这种全身心的愉悦感：蜂蜜喝多了会腻，太甜的吃多了会苦，但这种自心底源源不断流淌而出的丰盈喜乐……
他看着房间雪白的天花板，手掌轻轻挪过去盖住了苍的手。
是啊，人的视线确实有重量，他之前已经发现了——只要盯着看，苍就很快会醒，哪怕什么都没做。
可他为什么要吵醒睡得好好的苍呢？他才舍不得呢！哪哪都舍不得！
…………
他们昨天下午聊了很久，从沙发聊到床上，又从床上聊到浴室再回卧室……好在没耽误晚上出门。吃了晚饭溜达回来后，又很快地聊到床上去了……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爱。时间过得无比快，怎么都不够用，一眨眼就是一天了；与此同时，每分每秒又过得无比慢，拉长得仿佛可以到永恒。
他们在一起，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也都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就是吧，在此之前，朱武没想过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苍其实对爱情对情爱的看法是很成熟通透的，在亲密关系里实际也表现得相当从容坦然。如果不是因为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苍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对象，有时看着苍在这段感情中游刃有余的态度估计免不了会暗自犯嘀咕……
怎么说呢，一番衬托下……时常不安又容易患得患失的他好像才是那个完全没经验的人一样……这就有点离谱了。而且吧，朱武还意外发现了，原来他也不够了解自己，原来真爱会让人变得如此不同……
爱啊，真是不可思议又奇妙无比呢……他如今对世界对人类对自身的总体感受都更加积极正面了。
朱武这时免不了想起两人缱绻到贤者时间时苍有些松散地靠在他耳边说的某些话——他也忘了他们是怎么就闲聊到那的，苍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反正苍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对的，何况是那种时候——
/爱是自发流动的。爱需要主体性：接受可以是被动的，但给予一定是主动的。/
/语言有局限性，永不完美，但人类沟通时七成内容在具体语言之外……你并不是依赖语言来确认我对你的感情的，眼神和行为会表达得更多。/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主体性弱的个体会不断地寻求外界的肯定以获得存在感。最简单的就是寻求他人对自己的爱。然而，高度依赖外界反馈的存在感是极不稳定的。在他她寻求时，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客体的位置，放在了被动的位置，放在了接受的位置。因此，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这做法甚至谈不上是南辕北辙，而是缘木求鱼了。/
/朱武，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不但因为不缺爱的人更乐意给出爱，也因为不缺爱的人总是相信自己配得上，更乐意爱自己；而一心追求爱的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爱，永远在他人的回应中追逐存在感。/
/起点决定了终点，动机决定了结果……很多时候，内在动机比具体行为更重要，但这绝非是说行为不重要。/
…………
确实，说得太对了！朱武想，他就是在完全放弃追寻爱情以及“无条件的爱”之后，才重新遇到了苍。
然后，他这两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苍其实一直都在！
至始至终，决定能不能得到爱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准确地说，是自己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的态度。为了得到爱而寻求爱，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给不出真正的爱就得不到真正的爱。施受同体。
是他自己一直没明白，才拖延了这么几年……
疫情封闭和半封闭的那一年半载里，他所在小区内有过一些小波澜——小区不大挺新环境不错还住得半满不满的。青年男女交友嘛很多时候是荷尔蒙驱动下的硬需求，何况大家都出行受限，很多人还失业或半失业宅家。闲着也是闲着，时日一长，自然有些不得不说的事了。
于是不知何时起，小区内部就出现了一些粉红色泡泡——在楼下在告示栏在物业大厅在公共亭子和健身器械旁边的小条子便利贴——没错，几十年前的古老交友方式又上线了。
虽然这种交友告示他没贴过也没回应过，但散步放风时免不了被“正好出门”的不同类型美女搭讪过。不夸张地说，挺多刚毕业的年轻女生喜欢他这款的，求的无非是你情我愿不留后患的快餐型关系；稍年长点的轻熟女性，看得出来他全无安定下来的意思，就爽快地不在他这花费心思了。
朱武十八九岁的时候，为荷尔蒙冲动过，当然也有过一些这种露水情缘。到了这几年，纯粹□□关系对他真的毫无吸引力了，不如在活动室多流点汗……只是他也不无好笑地发现，原来他生理性喜欢的女性从容貌到性格差不多都是同一个类型……嗯，都是那种“最高明的猎人常常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类型。
当前社会的生态位总体还是男性占优势，很多想过得更好的妹纸在乎的只是男性符不符合她们的标准，并不在乎具体是哪个人。很多男性也一样。既然双方观点类似，那就看对彼此的标准是否能匹配了。
但他吧，貌似正好相反——可以不在乎标准，但他真的很在乎是谁。
好在魔都究竟是魔都，盛名无虚，小区之内也算人才济济，妹纸们没必要吊在他这一棵树上，放着偌大树林子不顾。无非是，你既无心我便休么。
不过他们这边走的是年轻人小清新路线，和隔壁小区狗血天雷连续剧的刺激程度远不能比——大概和户型有关系。这边小高层以大一居为主，楼间绿化有点随兴，大片绿地规划齐整得像学校操场。隔壁是几十栋双层连排别墅，户主基本拖家带口，要不就是买给情人外室私生子的，人少是非不少。大牌子开发商建园林修假山还引了外面的活水，主打一个风雅有逼格。他开始是慕名奔着隔壁别墅去的，看房时觉得防御隐患太多以至槽多无口，果断下手买了这边在三栋小高层之外本地开发商奋力拼进来的复式大平层，不仅使用面积大不少，还省了起码三分之一的预算。多半是托外祖父的福，他入籍时拿到的是魔都户口，虽然是集体的，买第一套房时不受啥限制。
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一梯两户三层带地下车库的复式大平层设计思路清奇客户定位刁钻——正合他意——以至于到现在还有好几户没卖出去。他在三楼可以随手拿个望远镜看楼下看隔壁的各种家长里短一地鸡毛，复习复习如何读唇语：乱是乱了点，架不住热闹有趣，尤其看现场比看直播更过瘾啊。
区区一两年中，隔壁演了好几场多人中外大作，一度惊动了110120119上过本地新闻，他这个住了三四百人的小区也上演了若干分分合合的都市情爱短剧，还有一对修成正果的去年在告示栏贴了大红喜帖……算是近距离欣赏了点人间百态吧。
看得多了，渐渐地，他也能对自己和朱丽叶的第一次婚姻，对自己犯的那些蠢释怀了……
就人间剧情曲折如此，不要责备演员？演了就演了呗。总之，过去的都过去了。
某天他宅家时突然想，如果苍和他是住一个小区就好了……一再升起这种念头的时候，朱武大概明白，他很难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比如，他是不只想要和苍做“普通朋友”的……
想想简直讽刺：2019年在圣堡那次，俩人都能同心协力乃至同生共死了，结果最后警局门口要告别的时候，除了干巴巴的一句“再见”，他还是没能开口要苍的通讯号。
要他解释个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朱武觉得自己平时绝对不是这种性格，但……
袭灭天来肯定没想到，他想要苍的通讯号的想法是从疫情开始那会就有了。
说起来，疫情不仅对世界对人类是个转折点，对他个人同样。在那些清净孤独的半隔离日子里，他开始问自己：什么对他来说是必要的？什么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他究竟想要如何度过一生？
朱武小时候对着天际海边是想过最后这个问题的，那时真的以为，等他长大了就会自动知道答案。
然而，并没有。答案没有自己跳出来。
…………
朱武微微侧身，看着身边人宁静的睡颜，也安静地阖起了眼，任由思绪继续漂流。
凌晨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如斯清净。
睡着的苍，看起来更恬静温柔，有种琉璃般华美清澈的气质，美得超然于世却又波澜不惊。气度使然，苍平时看上去并不显小，这时候反而特明显，目测最多就二十四五吧——不能再多了。
如果疫情开始那时候，他们就能重逢呢？
朱武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的如果，变数加变数，似乎也没什么假设的必要了——何必美化没走过的路，没发生过的事？
当年的交换生里现在还彼此有联系的人不多了：就他知道的，西蒙和谈无欲一直有联系，禔摩和龙宿的关系还算可以，伏婴和尹紫有些来往，甚至希恩和那个叫楚君仪的女生也断续有联系……
好吧，希恩说过，她们会成为朋友是偶然发现她们曾经在奥山战场上决斗过……她赢得十分侥幸。而朱武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因为那是当年他们的第一场团战，他担任指挥的那一次。希恩是骑士，对面是德鲁伊。偶尔想起当年打WOW的那些事，何止发生在另一个虚拟世界，久远得简直像发生在前生了。
他么，同学里除了始终在度蜜月的蝴蝶君之外，还和师九如地者以及遇仙迹保持了联系——因为仙迹是津门的嘛！至于无衣师尹苍月银雪问天何故等人虽然也留过通讯号，多年来没联系过，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
不管怎么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比他能意识到的更奇妙。
世界同时在他理解和不理解的层面上运作。有时候改变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转念。
在苍说他们可以改票退票前，他就没想过延长行程……明明他不需要赶着飞回去的。大不了多住几天嘛！这样一来，他们还可以好好看看冰城。之前几乎天天都呆在酒店了。
顺便，他昨天退机票时发现原来他的会员等级根本不收退票费——他没发现因为之前就没退过！
付了退票手续费的苍安慰他，/不用介意，现在发现也没什么损失。/
基本光溜溜的朱武眨眨眼睛，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是啊……/就是他有点无语嘛！
/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苍松松地披着浴袍，神情柔和地凝视着他，/这不是口头安慰，而是经验之谈。/
朱武笑而不语，顺手给眼前的浴袍带子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这次冰城之旅何止是没损失呢！只能说，上天眷顾！
他想苍多半读过那本很薄的《爱的艺术》，毕竟那实际属于心理学的范畴，“……爱不是一种只需投入身心的感情，而是需要努力发展自己的人格才能获得的实践能力。”
考虑到他的专业是艺术史，这本书当初很可能是凭着“艺术”这个关键词混进了他大学的推荐书目……后来禔摩和西蒙某次谈起弗洛姆的时候，他们还谈到过爱的“四个基本要素”——这也是判断一段关系是否"成熟"的标准，即关心、责任、尊重和了解。缺一不可。
那时还是少年的他们都觉得，这位学者考虑得也太理想化了……按这标准，这世上九成以上的关系怕是都不够“成熟”……不局限于亲密关系。
前几年，禔摩问过他这一辈子算得上爱情事业双丰收的父亲，/人在青年时要如何追寻一段真诚的爱情，并和您一样顺利地走入婚姻？/
那位植物学家的回答是：/你可以勇敢地去爱，但不要认为自己在追求爱情，也不要试图把爱情和婚姻挂钩。努力去做个正直而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剩下的，就交给圣母安排。真爱会彼此共鸣的。/
——不得不说，这回答非常的诗意了……
禔摩表示，这是亲爹，听不懂他认了。做不到……那就是他没那个运气了。
现在想来，禔摩父亲的这观点和苍之前的说法颇有相似之处：得到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而不能是一个追求的目的。
听来是有点玄还像个悖论，等朱武仔细回顾了一番过往，发现他的个人经历居然印证了这点。更浪漫点的表达是，在他不再试图追求真爱的时候，这种“求之不得”的爱突然就自己出现了，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扑了他满怀。
直到而今，朱武依然有种恍然感。
他爱苍吗？当然。在他理智还没发觉的时候，在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时候，他早就爱上了。第一眼就爱上了。是他迟钝到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更不用说察觉苍的心意。
可是，现在这段感情确确实实又不是他求来的。在重逢之后，在他勇敢表达了心意之后，苍就回应了他。全心全意地回应了他。不谈回报，不论得失。
比他所有的想象更好！
比他的任何梦境都更圆满。
不可思议的圆满……
黎明前的黑暗中，朱武深深地凝视着苍沉静的睡颜，不知不觉就有些痴了。
这时候，苍在做梦吗？会是什么样的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