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上》浮云笑笑生

12、第二章，西笑吟（四）

　　“你，很好。”邱元君一字一顿，“现在你把手给我握牢了，再敢乱动一下，我就先你一步，奈何桥上再教训你。”说罢将匕首向下一压，划破锁骨上的皮肤，鲜血瞬时滴了下来，落到了冷浩然的脸上。冷浩然一惊赶紧抓紧了手，一提气，把左手也握了上来。
　　“浩然，我一会把匕首插进石缝中，但是左手用力右手势必会弱下来，所以我一旦插下去你要赶紧提气把我向下拉，然后踩着匕首上去。你不用担心我，沈兄压着我呢，你拽不下去。”
　　“邱大哥…我…”
　　“不要多说了。听我数一二三。一，二，三！”邱元君反手将金黄小刀插入岩石缝中，冷浩然用力一拉邱元君，纵身而起，踩在匕首上，一个翻身，翻回了崖上。石缝中的匕首被这一踩，立时碎了，刀柄在石壁上弹了两下，坠入深渊不见了。冷浩然赶紧回身和沈丹青一起拉上邱元君，三个少年坐在雨夜的山崖上喘着粗气。冷浩然不知所措的盯着邱元君的伤，伤口不算深，但是衣襟还是染红不小的一块。
　　“别看了，没事，你以为我真会自杀啊？”邱元君没好气的瞪着他。
　　“邱大哥…我…”冷浩然垂下了头，心里更是愧疚。
　　“没事的。”邱元君又恢复了平淡如水的语气，“只是可惜那修罗刀了，如果不是它，以我的臂力断不可能左手碎石的。”
　　“难道是…那把‘修罗刀’？”冷浩然目光一扬。沈丹青不晓江湖事，可冷浩然却是江湖儿女养大的，这邱家的‘折金修罗刀’，他也有所耳闻，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即已碎了，就当没有过吧。”邱元君说着，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不舍，“走吧，去悬空寺吧。”

　　一行人折腾了这许久，终于见到了妙音大师。第一眼看见坐在堂上的和尚，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疯道僧的一句话，“那妙音胖子”。目炯眉疏，双耳圆阔，尤其那一脸的笑，绝类弥勒。只是不知道那萝卜似的五短手指，怎么弹出惊世妙音的。
　　妙音大师慈眉善目的看着面前三个狼狈的少年：左边白衣少年俊秀非常，目光清澈；中间青衣少年长相平平，却有遮挡不住的骄傲和霸气；右边少年最为狼狈，雪貂小袄全然湿透，皮毛黏在一起，可一双丹凤眼却倔强的直视着妙音大师。简单问明来意之后，妙音大师吩咐小沙弥煮了热茶并拿来了三条毯子。裹着毯子坐在茶氲之中，三个人不觉恍惚了，之前种种好似浮生一梦。精神了许多的冷浩然向妙音大师问道，
　　“大师，那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非要抢黑春雷呢？”另两个人也好奇的看向妙音大师。沈丹青知道了冷邱二人只为还琴不为学艺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舒服的在那儿一口一口的喝着茶。
　　“哈哈哈，那个人啊…”三人一愣，这妙音大师和疯道僧都喜欢用‘哈哈哈’来开场…
　　“那个人，你们师傅贺锦梁也是认得的。他就是吕梁山天真观子虚真人的师弟，乌有道人。”子虚真人不就是和贺锦梁在长乐居喝酒的人么，邱元君想到，好一对子虚、乌有。
　　“那乌有道人痴迷弦乐，好与人斗琴，也曾多次向我挑战。只是他修行并不得道，越痴迷越偏颇，越偏颇越痴迷，最后落得疯疯癫癫。他原本是个道人，因为琴艺不及我，就寻出各种古怪原因，只道我是和尚他是道士所以我才胜了，于是私底下给自己烫了戒疤，就成了你们见的不僧不道的样子了。”三人默然点头又闲聊了几句，有小沙弥来禀，说房间、热水准备好了。妙音略嘱咐了几句，便遣小沙弥招呼三人休息去了。
　　“邱大哥，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小冷满怀感激的看着邱元君。
　　“是啊是啊，邱兄真的是智勇双全啊。丹青佩服。”沈丹青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沈兄过奖了，沈兄的琴艺惊才绝艳才让元君心生敬意。”客套过之后，邱元君看了一眼冷浩然，眼神有些古怪，说道，
　　“活着挺好吧？”
　　冷浩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少顷又看向邱元君，“邱大哥，你救了浩然的命，从此就算是生死之交，浩然想和邱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不知道邱大哥是否愿意？”
　　邱元君一愣，然后慢慢转过身去收拾起衣物，声音柔和的说道，
　　“你不是刚刚已经谢过了么？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冷浩然听了一努嘴，心里泄气却又并不甚介意，好像早知道邱元君会拒绝。沈丹青不知所以的反而觉得杵在一旁很尴尬，心想这邱元君真是奇怪，救人的时候不惜自伤，现在人家想结拜他又一副薄凉样子，但事不关己，也便装作没听见，躺下休息了。

　　雨夜冷清，上了年纪的阁楼在风中咯吱作响，冷浩然觉得睡得冷，不自觉的挤了挤旁边的邱元君。邱元君一动不动，一双深邃的眸子却睁着，然后缓缓用左手摸了一下锁骨上的伤口，身子一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因为这个人有利用价值么？要是今天他真的松手，我这一刀要割下去多深？冷浩然没那么大价值，我不同意结拜不正是因为觉得根本没必要么。邱元君，你连亲情都不信，怎么会反而顾起兄弟情义了，真是可笑。罢了，我高兴今日救便救，高兴他日杀便杀。折了那修罗刀也不算什么。只要这一路莫再生事端，让我早早回去御剑山庄去寻天机阁才好。诸多心事，邱元君直到五更才浅浅睡了。
　　次日一早，两人来别过妙音大师。胖弥勒坐在榻上笑眯眯的伸手招呼两个少年，
　　“你们师傅还琴晚了，我以德报怨，不责罚你们还留你们食宿，你们觉不觉的我很好啊？”两人先是一愣，然后一起拱手说道，
　　“大师胸怀宽广，宅心仁厚。”不知道为什么，邱元君突然想起临行前贺锦梁交代嘱咐时讪讪的笑，心里竟有些发毛。
　　“你们也要回去了，我这么宅心仁厚，送你们个小礼物吧。来，把右手伸过来。”
　　两人莫名其妙的伸出右手，然后被两只胖乎乎软塌塌的大手分别掐住了虎口，大手用力又捏了他们食指、中指指掌相连处的关节。冷浩然不知所以的看向胖弥勒，又看向邱元君。由于这个看的顺序，他没发现邱元君的表情先是一惊，后是一怒，然后又迅速恢复平淡，似乎无所谓妙音的怪异举动。邱元君心想，这妙音竟然还通玄术，会摸骨，那也就是说另外的玄学四术：山、医、命、卜，他极有可能也是知晓的，无论他能相出什么，此人和贺锦梁交好就不得不防。
　　妙音还是咪咪笑的看着他们两个，松了手，对冷浩然说，
　　“冬林猛虎，虽有霸气却困顿坎坷了些。”转而又向邱元君，
　　“浅水游龙，好自为之。”
　　邱元君脸上泛起一丝不悦，然后拱手向妙音大师，“多谢大师点拨。”说完看了一眼身边仍一头雾水的冷浩然，又向妙音到，“若无他事，元君和冷师弟就此告辞，也好尽快向家师复命。”
　　妙音点点头，又轻轻的摇摇头，虽还是笑脸却已不再说话了。二人出门时，妙音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看着邱元君的背影道，
　　“英雄年少，叹不命长。”

　　一路下山，天气很好，骤雨初歇，空气里酿着花香。邱元君想早点回吕梁去，但耐不住冷浩然缠磨，只得答应一同去山下的平安镇散散心。其实少年心性，到了镇子里看见一片热闹繁华，邱元君也觉得心里轻松许多。找了个干净的客栈落脚之后，冷浩然兴匆匆的拉着店小二打听镇子上好玩的去处，
　　“今天刚好有集？”
　　“是啊，两位小公子赶得巧，这集市会热闹到很晚，就在镇子上最大的平安街，很好找。”
　　“可有好吃的好玩的？”
　　“呵呵，有！我们平安镇的集，在方圆百里不是数一也是数二的，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卖，小吃样也全。两位小客官，在店里歇会儿，吃了午饭打个盹儿，等太阳偏西了出去，可以好好玩一阵。晚上就去八方楼吃，再要一坛‘落雁’，啧啧…”小二哥嘴里说着，眼神早飘到十里长街欢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