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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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展开来看，细扫几行，不禁微皱眉头。
“豫南郡刺史李宇恒谨奏陛下，近日豫南郡内突发怪疾，致数百人染病而亡，死因尚不清，微臣深晓兹事体大，不敢妄加隐瞒，特派快马密函一封启奏陛下，望陛下明察此事。”
“你怎么看？”谢润看十一低头沉吟，以为他是在思索，谁料十一转过头，一脸茫然道：“豫南郡在哪里？”
谢润愣了愣，失笑道：“你不知道？”
十一嘟嘴摇了摇头，谢润噗笑出声，揉乱了十一的头发，也没多想的为他解惑。
“豫南郡东临湖西郡，亦处于檀渊最南边，位于北璃，南珏与左庆相接处，是北璃国最重要的军事关卡，此地山势险峻，凹地颇多，是一处极佳的作战地域。”谢润用腿箍紧十一的膝盖，一手点墨挥毫，纸张被浓黑的墨汁浸透，显出一个“品”字型阵列。他放下手中的笔，指尖依次划过三个口：“你瞧，最北边是北璃，西南为左庆，而东南便是南珏了。”他又指向三口相接处，道：“这里……便是豫南。”
十一摸着下巴恍然点头：“果真是处战略重地呢。”
谢润拿过他手中的册子，翻开仔细看了片刻，少顷眉头拧出几道深皱。十一看他满脸肃正秉然，一点儿也不可亲可爱，用指尖轻柔探上谢润的眉心，边揉边笑：“你不要总皱着眉头，看着怪像个小老头的。”
从眉心传来的温度如春日融雪，似股暖流缓缓涌进身体的每处缝隙，令谢润不自觉地展颜，“我是小老头，你是什么？”十一正在思索怎么回答，谢润却霍然抬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下：“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自然是小老头的好娘子。”
“呸，谁是你的娘子，你是我娘子才对！”十一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驳斥道。
谢润以一笑置之，而后又陷入了沉思，似是在考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难有的踌躇可见此事的确让他难以决断。半响才缓缓问道：“十一，你想不想与我同去豫南一趟？”
十一先是一愣，很快似啄米般点着脑袋：“去啊，去啊！当然要去！”
这不是废话么？小爷困在这润王府都要发疯了，你还问我愿不愿意出去！
谢润看着脸上因兴奋而泛红的十一，心里还是在犹豫，因他总觉得此去似是凶吉未卜，将十一带在身边，倒不如放在府里更为安全。可他知晓十一的脾气，十一现在肯顺从自己留在府中，这已属天大的不易，若他知道自己要去豫南，那也绝不可能答应继续留在府中了。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该断不断的牵绊，为了一个人而瞻前顾后，思左想右，恨不能把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考虑一进去，也许这样，都不能放下一颗悬在空中的心，
谢润的心，此刻还就是悬在空中的。
十一自然看不出来谢润乱如麻的思绪，他扶住谢润的脸颊，狠狠亲了口，笑道：“这是小爷打赏你的，好好收着。”
脸上湿漉漉的痕迹让谢润的心忽然松软，“董小爷的打赏，在下欣然接收了，这一路，还盼着董小爷能多给在下如此的奖赏。”谢润转而笑道。
微扬的嘴角却藏着另外的含意——一起去吧，若真是遇上了危难，也有我可以保护你。
数日后，恰逢风和日丽春暖花开，是出发的好日子，琼脂和折离也早就领命，要随谢润一同前往，谢润为不引人注目，此行只挑选了三四个随身的侍卫，包括阿虎在内的守卫都留下看守王府。
十一在出行前夜整理出了个极大的包袱，里面装了十来件衣衫，最后被谢润偷偷藏了起来，十一翻找不到，跑去问谢润，谢润也不理他的控诉，只从袖袍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十一手里，说了句：“这就是你的包袱。”
果然是败家王爷！北璃国民虽富裕，也不应该让他这么糟蹋！
十一颇具正义感地指手画脚批判谢润，谢润越听越恼，最后给十一脑门儿送了个爆栗，疼得十一跳脚乱叫，入寝时两人也是不欢不悦地抵背而眠，可睡至后半夜，好像谁又抱住了谁的身子。
一行人刚要出发，十一又有问题了，琼脂折离和随侍们都有自己的马，为何只有自己非要跟谢润同骑？这个疑问很快被琼脂一本正经地解答。
“因为你马术不精，会拖行程。”直白而清楚的短短一句，令众人哄然而乐。
十一见琼脂不给自己留一点儿颜面，气鼓鼓地捏紧五指，刚准备侧身送他一记狠拳，身后的谢润就将自己又拽回了怀抱。
“你别乱动！”微斥的语调含着淡淡的关切。
十一听出了这份关切之情，满肚子的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扭过上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偎在了谢润怀中，谢润承着他的重量，却也不觉得累。
人马一行缓缓向南移动，过湖西边境时，十一说想回家看看，谢润却断然不允，又表明此行是秘密巡查，若是暴露了行迹，而后危险便会纷至沓来，他正好也借此又向十一叮咛他此番寸步也不可离开自己的视线。十一被谢润说的暗自心惊，亦没想到去个豫南会这么麻烦，最后回湖西的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日后，谢润一行人方才抵至豫南郡近郊，时届季春三月，早晚天气善变，夜沉之时，豫南郡上空渐有阴云密布，须臾遮盖住了清皎蟾月，阵阵森风掠过四周繁茂的树林，连梢的叶片相互摩挲，听上去仿若野兽凄厉的低吟，显得四周犹为可怖。
十一见此状，心里不免有些害怕，身子往谢润怀里不停蹭，谢润见他如此，不觉更将他环紧了几分。
少时闷云中一个春雷轰然坠地，随后便是大雨滂沱，可小路四周皆是草野，也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众人虽身披蓑笠，但雨势不弱反增，到最后即使穿着蓑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折离琼脂和几名随侍都是武将出身，身子骨自然比一般人耐抗，谢润自幼锦衣玉食，根基也是健壮稳固。唯有十一本就瘦弱，加之原先得过大病，此时被大雨浇淋，冰凉的雨丝都似灌进了自己体内，额头和身体开始烧烫，隔着湿透的缎布传到了谢润的身上。
谢润也是心急如焚，冷着个脸不停挥动马鞭，无奈道路太过泥泞，马匹行进的速度也不得已慢了一大截。
待众人即将靠近城门后，雨势才转为淅沥欲止，豫南郡刺史李宇恒随侍卫数十人候在城门外头，二十几把泛着红光的火把在静谧的黑夜中泛着点点星星的赤芒。
从老远就看见谢润他们冲着城门而来，李宇恒迅速迎上前，正准备恭声说话，却看谢润猛地翻身下马，小心地从马背上将一个瘦削的身躯抱了下来。
“省了，”谢润挥手制止了李宇恒的躬身，不顾脸上的雨水，神色焦灼道：“你这里哪里有好些的大夫，快找来！”
李宇恒借助身后火把的光芒，看了一眼谢润怀里的人，光线下，那人脸色白冷，鼻尖上的点点水珠伴随身体的颤抖悄然滑落，看来已经是冻得厉害了。
他赶忙道：“请王爷先屈居微臣府中，微臣这就寻城里最好的郎中过来。”谢润点头应允，抱着十一跟随李宇恒的家仆至他府中。
谢润先将十一安顿在床，屏退众人后，立刻将十一完全湿透了的衣服挨个儿除去，摸着他的身体似是冰肌透骨，心疼的拿棉被团团裹住，又将十一抱在怀中，想为他取暖，可一时情急，他竟忘了自己的身上也全然淋满水渍了。
十一本来晕呼呼地牙齿打战，突的发觉自己好像是被谢润抱在怀中了，他强抬眼皮去看，发觉真是谢润，心里稍静，方才缓缓合上眼睛。
李宇恒急匆匆的带着郎中走了进来，正巧就瞧见这一幕，李宇恒心中跟开了明镜似的，原来坊间传闻中所说的润王爷素爱南风，果真是确有其事。
他捂嘴咳嗽，谢润闻声，才重新将十一摆正在床上，起身看着李宇恒后面的郎中道：“快些给他瞧瞧。”
郎中“唉”了一声，坐在十一床榻边替他诊了一回脉，随即收手朝谢润道：“这位公子的病症乃是外感内滞，方才淋雨怕是着了风寒，只是小病而已，吃两三剂药疏通疏通便能好了。”谢润闻言才稍稍宽心，可又看郎中吞吐似还有话要说，心中一沉，问道：“还有别的问题？”
郎中应道：“公子脉象略显虚弱，此却并非风寒所致，许是原先生过大病，才导致气血两虚，看这时日也不短了，若不好生调养着，日后必得落下重病。”
谢润愈听脸色愈黑，手背上的青筋也凸显出来，“要怎样调养才能好？”
郎中回道：“切不能下狼虎之药，公子身子弱，经不起。换些温和补药，每日按时喝着，过个几年就能痊愈。”他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此病最身劳体累，您可要叮嘱了他，切勿过度运动。”
谢润脸色瞬僵，片刻怔滞：“好的。”又朝李宇恒道：“带他下去吧，记得重金酬过。”
李宇恒弯腰道：“微臣遵命。”便带着郎中下去了，临走时又看了谢润一眼，见他流泻般的黑发干贴在脸颊上，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谢润坐在十一身前，手指拂过他的鼻尖，心中缓缓叹了口气——带他出来果然是错的么？这才几天，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后悔愧疚之情似是刀锋划破心房钝疼不已，谢润弯腰拥起十一的身子，硬削的肩头似有微微战栗。
一夜未眠，全副心思都落在了身侧的男子身上，怎么想怎么发慌，谢润将十一贴在自己身上，皮肤密密的粘合皮肤，温度从自己身体传至十一体内，竟让十一半夜时分恢复了神智，睡时梦中习惯性环绕谢润的脚踝，柔软肌肤猛地撩起谢润身体里的火苗，身体绷僵着无处发泄，他不禁暗自苦笑，再这么下去，也许哪一天自己就真忘了十一不能劳累这件事了。
话说十一虽是发着烧，可这一觉睡得也舒坦，怀里抱着个不用生火的暖炉，梦中都舍不得松手，就这么直挺挺抱了整晚，早晨醒来时，烧神奇般的也退了不少。
起来时谢润并不在身边，十一刚穿好衣衫，就听门外有人在敲门，十一以为是琼脂或是折离，一边蹬着靴子一边跳到门口，垂着脑袋开门，重心忽然倾斜，顺势栽倒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他揉着额头的抬眸，看清来人，不觉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陌生男子眼眸风流，容貌丰神俊朗。身穿青灰色的长衫，背脊挺得比笔杆都直，男子双手撑住十一的臂弯，微笑道：“公子小心。”
十一赶忙躲开他的手，把脚上的靴子穿正了，才皱眉问道：“你是谁？”
看十一像是躲什么脏东西似地躲自己，男子也没生气，负手温道：“下官李宇恒。”
十一怔了怔，随即脱口道：“你就是豫南刺史？”
看男子点了点头，十一不觉哑然无语，曾经奏章上的小篆体书写得入木三分，不仅笔法强劲有力，落墨亦是饱满浑厚。这样的字体，原以为只有上了年岁的耄耋老臣才能写出来，没想到竟然出自这年轻人之手。
李宇恒看十一惊讶的样子全然没了昨夜的虚态，于是笑道：“公子可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十一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又问：“谢润呢？”
李宇恒道：“王爷在书房，说是等董公子醒了，可以过去找他。”
十一“切”道：“他说找他小爷就要去啊！”逞强的话控制不住往外走的脚步，走了两步，十一忽转头道：“李刺史，书房在哪里啊？”
如此莽撞，就连李宇恒也觉得吃惊，听闻北璃润王爷一向英明果决，竟然会喜欢这么个傻小子，李宇恒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董公子请随我来吧。”
李宇恒在旁边带路，路上偶有几次斜眼打量十一，神情没来由地飘忽不定，十一感觉李宇恒在看他，立刻挑眸，朝李宇恒瞪了回去。
李宇恒尴尬地别开目光，心中却禁不住赞笑，这傻小子感觉倒是挺灵敏。
谢润在李府的书房中翻看这些日子李宇恒整理出的记录，听见门口错落的脚步声，方才抬头看十一掀开帷帘走进来。
看谢润就坐在桌后，十一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耳朵不满道：“小爷说过多少回了，你不能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
谢润也未有动作，只瞧着十一身后的李宇恒道：“你先退下。”
方才一着急，十一居然忘记了李宇恒还在自己后头，此时倏地自动缩手，眼睛恨不能在地上凿穿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是。”李宇恒低腰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你感觉好些了么？”谢润看十一看上去似乎生龙活虎，但眼底还是略有担忧。
“好多了。”十一好奇地凑到谢润旁边，随手翻了翻面前的纸张：“你在看什么？”
“这是咱们来此地的目的，是我方才整理出的。”谢润道：“你瞧，这些人的病状皆是怪异，症状由浅到深，会依次呈现出遍体寒战，面色苍白，口唇发绀，而后便是全身干热烦躁，时有大汗淋漓，寒热重复交替，最终死于此症。”
十一挠了挠头，疑惑道：“这症状倒是跟我家那年的疟病有些相似。我十姐说，当时我也是这样的病症，时冷时热，湖西就因为这个死了好多人。”
“怪就怪在这处，症状的确是疟疾的症状，但奇怪的是每日进出豫南的人有如此之多，这病却只在城内蔓延，郊外方圆皆无一人是因此病而亡。”
话至此处，十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盯着谢润道：“湖西那时也是如此，死的都是城里头上了年纪的人，最后活下来的大都是年纪轻的，那时也没听过城外头是何状况……”
谢润闻言，立刻陷入苦思冥想，此次豫南之事发生的太过诡谲，他还记得四年前沈青衣刚走没多久，湖西郡就突然遭逢瘟疫，闹得举国人心惶惶，后面却自个儿平息下来了，自己那时也只顾沉湎于痛苦，将这事儿暂忘脑后了。
时隔四载，一模一样的事情又发生在豫南郡，而正巧又是他和十一在一起没多久的现在。
仿佛所有事情都跟自己有关，冥冥之中将自己领向一个未知的深渊。谢润转眸看向一旁的十一，依旧是满脸毫不在乎的神态，谢润心里开始莫名慌乱，生怕一个眨眼，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
他也开始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离别，当内心高筑的冰墙彻底融解，谢润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真实。
曾经片刻都不敢触及的回忆如今也要学着坦诚面对。关于四年前的一切，在谢润脑中急速旋转着，从记忆深处揪出的一个名字，让他陡然心惊。
“沈白修。”
十一听谢润嘴里迸出个自己好像从哪里听过的名字，思索后才想起来，这不是南珏那个大王爷的名字嘛……上回琼脂和折离来找谢润，似乎也提过这个名字。
于是他立刻问：“莫非此事跟沈白修有关？”
谢润摇头，神情颇为严峻，“只是我的直觉而已，这几年沈白修静得太不寻常，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十一听得谢润此言中似乎对那什么沈白修所知甚详，而且每逢谢润一提到这人，就露出一副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了的凶态。
他们……到底有何牵扯与瓜葛呢？
好奇心作祟，加上这事儿似与沈青衣有关，十一想问，却又怕勾起谢润什么不好的回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谢润看在眼底，心中自然也明白，一面说着一面将十一牵到自己身边。
“你……和沈白修到底有何间隙？”十一纳闷道。
谢润叹气，他果真就问了这个问题。顺手将十一抱在怀里，“此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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