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卿》葵华

31、第二十九章 关于南珏和

　　“沈白修，是南珏国皇帝的嫡子，二十岁那年，他被南璃皇帝封王，此人野心勃勃，其心之深沉，非常人可估量。八年前，他派青衣来我这里做奸细，目的是为了掌握我在北璃的一举一动……”

　　谢润的话音渐渐晦迷，似是回忆一件极不堪重负的往事那样沉重。

　　“青衣那年只有十五，而我也刚过十八。我和他都是年少气盛，只是他比我更多些不服输的脾性。而后我慢慢察觉到青衣的异样，那些举动太过明显，我心明眼亮，又怎会不明白？可我一直没有问他，总是想他终有一日，会愿意亲自告诉我。可待他终于告诉我的那天，我才发现，有些真相，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话至此处，谢润有一瞬莫名停顿，十一看他面有不郁，也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谁知片刻之后，谢润又继续说道：“青衣说他是南珏人，是北璃的宿敌之国，而他偏偏却爱上了我。我也曾想带他走的，就算丢下北璃又有何不可，我只盼能与他在一起，可青衣终是为了他的国家背叛了我。他果真狠心，弄瞎我的眼睛也要去保护那个什么鬼南珏！”

　　话尾处，谢润陡然加重语气，缓缓说出的话虽带着略微的不忿，但那一字一字，却无不透露对曾经爱人的爱念，这些无心之言中的情丝，仿佛疯狂生长的藤蔓，将十一的心捆绑勒紧，胸腔发闷，一分气都透不出来。

　　十一忽然明白，原来沈青衣在谢润心中的位置，是自己根本无法代替的。就算当浮华逝去，当红尘尽谢，他还是会永远留在谢润的心里。

　　那么……自己呢？

　　十一忽而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并不是存心要去想这些扰人烦恼的事情，但它们却似袅绕在心尖儿上的轻烟，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怔怔看着谢润，盯了会儿，才慢慢道：“所以，你才恨南珏，你想替他和你自己报仇？”

　　谢润立刻回道：“是的！我恨南珏，恨沈白修，是他们害死青衣的！”生冷枯硬的嗓音，完全不见了那平日里偶有所见的温柔，亦更不似寻常时那般清傲。

　　“沈青衣……他不会的。”十一片刻安静，忽而对谢润淡淡笑道：“他爱你，想他从未背叛过你，否则，他又怎会死呢？”

　　笑容淌在嘴角，仿佛清澈的流水潺潺流过，看不到遥远的源头。

　　否则，他又怎么会死呢？

　　谢润闻言身子轻颤，蓦地转头，才看见眼前的人，嘴角虽是在弯起的，可眼圈已然浅红了。

　　“谢润，你从来都知道这点的对不对？只是恨他，总比爱他更让你好过不是么？”

　　“十一……”谢润自觉失言，急忙想说些什么来弥补局面，十一却先打断了他的话。

　　“谢润，你忘不了他不是么？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又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忘记呢？”

　　长相思，才会长相忆。谢润对沈青衣，就是这样的相思相忆。他们之间独属彼此的回忆，根本容不得自己插足半分。

　　谢润听此言，就知道十一又钻了牛角尖儿，转眸看十一半垂头将身侧衣衫攥得死紧，心略微抽痛，拉过十一的手，将五指牢牢扣紧，交错的十指，所传递的是彼此掌心微热的温意。

　　“就算明白，又能怎样呢，我这辈子，到底是欠他了。十一，你知道为何么？”谢润正说着，小臂猛然用力，将十一扯入自己怀抱，用手撩起他的额发，吻上十一浓密颤合的睫毛。

　　“只因我爱上了你，十一，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十一愣愣盯着谢润，真挚的两汪澈眸中不含一丝杂物。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半点犹疑也没有，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醉生梦死于这双眼中。

　　原谅与释然，在这样深情的目光下，变得理所当然。

　　“罢了，小爷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应该好好记得他的，毕竟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换做小爷我，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说什么？”谢润皱眉问道。

　　“我说若是我，肯定……做不到……这样……”

　　十一本来说的挺顺畅的话，却被谢润冷趔的眼神逼迫的愈渐结巴。

　　“谢润，我不会拿我的命换你的，是因为你我都会好好活着的……”知道讲错了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解释。

　　因他怕极了死亡，所以一旦遇见什么会危害自己性命的事情，他都会下意识的躲避，就像现在这样，谈及生死，便不由自主地退避三尺。

　　谢润看他一脸小鹿受惊的慌乱样，不禁叹气道：“你怎么这么怕死呢？若从这点说，你跟青衣，真连鬼都不会相信是一个人！”

　　十一不屑撇嘴：“首先我本来就不是他，何况小爷怕死又如何？这是人之常情，你懂么？”

　　“你从来都是没理搅三分，当真没理也能给你说成有理了。”谢润又笑道：“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揽住十一的脖子，将唇靠近他耳畔，声音颇为暧昧的低沉，“十一，方才我说我爱你。那么……你呢？”

　　十一闻言，脸上立刻腾生两朵红云，脖子一扭头一横，“本小爷才不上你的当！想让我说那酸死人的话，等我死那天再说吧！”半开玩笑半当真的神情，让漆黑的瞳孔更为璨亮。

　　谢润听到“死”这个字，不觉气上心头，挥掌轻拍十一的脑袋，斥道：“不许乱说！”

　　十一打着马虎儿眼嘿嘿一笑：“好。”眼睛看回桌上层层叠叠的纸张，“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呢？”

　　“听闻此疫起源于离豫南郡近郊一座名为鲁家村的小村子，他们那里现在还余有几个存活下来的人，我想去那里暗中察探一番。”谢润思索道。

　　十一略带担忧地又问：“你一个人去？这不好吧……”

　　谢润笑道：“怎么？你担心我？”

　　“切，谁担心你！小爷是怕你比冰块都冷的那张脸，会吓到那些朴实的村民！”

　　谢润听惯了十一的言不从心，他既说是一点儿都不担心，那必定是整颗心都惦记着自己。想到这里，谢润唇角弯起，眼中渲染出柔软的爱意。

　　“自是不会一个人去的，”他微笑道：“李宇恒也会跟我一起去。”

　　“你就这么相信他？”十一忽然觉得有些好奇。

　　谢润点头：“他是当年跟随父皇征战沙场的李将军之子。李将军与父皇乃是生死之交，与南珏之战时，亦曾多次救过父皇的性命。李家三代，皆是忠臣良将。”

　　“哦……原来如此。”十一眨巴眼睛，抬头，又盯着谢润问道：“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谢润果断而坚定的拒绝，让十一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不行？”诧异之余，微微几分委屈。

　　“去的人多太扎眼，而且这里有琼脂和折离他们保护你，我会比较放心。”

　　十一低声道：“我又不需要别人保护……”后半句本想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话到嘴边，却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谢润揽过他的肩，“我只去十天而已，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于是既讨厌又喜欢的体温开始蛊惑大脑，让自己无法说出个不字。

　　十一伸臂环绕谢润挺拔的腰身：“那你自己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晚上夜幕刚落，李宇恒就接到了谢润的密令，在屋内收拾行装时，却听到了敲门声。开门，十一正站在门外。

　　“李大人，我是替你来践行的。”十一怀里抱着坛酒，眼睛炯炯。

　　李宇恒怔愣片刻，却笑道：“践行是假，有事找我才是真吧？”

　　十一见被他瞧了出来，窘迫地挠头道：“李大人明察秋豪，十一佩服。”

　　李宇恒让开身子，对十一道：“董公子进来说话吧。”

　　进屋，见面前的圆桌上放着李宇恒的收拾到一半的包袱。锦蓝色的绸布下，似有某物从下面露出半个角，折返出了晶莹剔透的光芒，在屋内游弋的烛光中，更浸上一层奇异的赤暖色。

　　十一被那东西吸引了心思，遂将手中的酒坛放在桌上，伸手将它从绸布中抽出，细看之下，才发觉此物原是个玉牌而已，光滑通透的前后两面皆没有任何刻纹，但触碰处，仍能感觉出玉体冰凉入指，应该是某块珍贵的玉石切割而成。

　　李宇恒见十一拿起的玉牌，眼中忽然一缩，上前几步，将十一手中的玉牌不动声色的拿了回来，眼里深深浅浅的复杂神情，一圈又一圈荡漾在褐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