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染莲华》此号停用

14、无边月玉（三） 她，突然感

　　若说，魔界这千百年来最出名的事情，不是魔界收妖界，乱人界，阻仙界，取冥界，几乎就要一统六界，而是魔尊无月迎娶神女千雾。
　　红绸漫天，铺天盖地地覆盖了整片宫殿群。魔界一直都是黑压压的颜色，唯一的例外也就是涂山玉的一袭白衣罢了。但是即便是白衣也是素淡的颜色。或许是几百万年了，不，几亿年也说不定。反正自从有魔界以来，这个地方就从未有过这般鲜亮的颜色。而这红色太过喜庆也太过鲜艳，反倒让看久了黑色的眼睛寻不到光明。
　　满目触目惊心的红，大红的喜字映了满眼。魔界众魔已经忘记了什么是欢喜。脸上挂着的满是机械的笑。是的，战争持续的太久了，久的让人都忘记了其他事情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应该有比战争更美好的事情的，只不过是被人尘封在记忆中，落了灰尘罢了。
　　魔尊无月，神女千雾，这两个人的爱情，本就不是受人祝福的。没有人看好这段恋情，就像是没有人相信这两个人真的会成亲一样。而这两个人的恋情，也注定了他们不能昭告于天下。但即便是天下都结起来反对他们，他们也还是携手站在一起了。
　　百炼钢终究还是化成了绕指柔啊。涂山玉轻叹一声，指尖弹出几片洁白花瓣，如同天女散花，飞扬的花瓣层层叠叠，遮住她的面容，看不清欢喜，亦是看不清忧伤。
　　伏魔池畔，一片梨花，浅暇最深色中，一番愁绪，两弯娥眉。
　　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上古灵兽亿万年来积攒下来与生俱来的天性使然，涂山玉竟然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略闭了一下眼睛，涂山玉试图把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让整个身子都沉浸在梨花的香气中，慢慢的灵台一片空明。再次睁开眼睛，两眼已是清明澄澈，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在魔尊无月迎娶千雾前几日，魔尊无月下令在伏魔池边种下一排梨树，又命涂山玉以上古神兽之力与天借灵催开一树梨花，自此这梨花便一直用灵力养着，一年四季，花开如荼，永不凋谢。
　　“在想什么？”
　　涂山玉正凝望花瓣出神，却听得后面有人声响起。不用回头便听出是步川，淡淡道：“没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又在指尖聚气成箭，射落一片白色的花瓣。白色柔软的芬芳带着绵暖的气息便又立即纷纷扬扬散了满天。一片白色的花雨，在白色花雨中伫立抛洒花瓣的白衣女子，浑然间与天地混为一体。但颜色虽然融合，涂山玉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与凉薄的感觉却是遗世的绝然，天地花，这些事物都是美好而柔和的，唯有在这个地方伫立的那个出尘的女子，这一瞬间却寂寞的让人心疼。
　　不知怎的，步川的心就没来由的跳了一下。从未见过如此的涂山玉，在之后的万千岁月中，也不再有过。
　　“走吧。”涂山玉拂一下袍袖，掸落一地梨花白。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便淡出了梨花林。
　　十里红妆，喜帐十里。仪式举行在夜晚，一排排的少女，手捧红蜡依次而行，带出一片蜿蜒的光亮。花轿就在这灯火的簇拥中缓缓而来，停驻在彻夜宫的大殿前，魔尊无月率众魔而来，向花轿中的女子伸出手去——
　　与彻夜宫的热闹形成强烈对比的便是青丘阁。一盏孤灯，无限寒意。白衣清冷的如画身影伏在案上浅浅睡去，眉头微微颦着，能看出睡的并不好。
　　或许，真的是过去太久了吧，久的好像都有点忘了当年的痛彻心扉了。昔日的心高气傲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一点一点消磨殆尽，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她了。是的，那个高傲自负狂傲的涂山玉，已经消失在历史风尘中了。
　　再见，不，应该是，再也不见。
　　若有如果，还是否会走到今日。终于有日发现，我非我，梦非梦。
　　在涂山玉这次的梦中很少见的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国破家亡，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充斥着整个梦境，压抑地膨胀的越来越大，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来气来。而空白意味着什么，之后她醒过来之后，却如何也想不出缘由。
　　是很可怕的事情吧，当我的世界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的时候，我是否还能知道，我，到底是谁。
　　抑或是，已经忘却。
　　白衣的女子，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就这样地抖落到尘土中去。
　　魔尊娶亲，大宴三天，赦群魔，而这三天，那个白衣身影仿佛是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涂山玉发疯一样地把自己关在青丘阁内，不允许任何人踏入青丘阁一步，三天三夜不眠不食。从来没有一次，涂山玉能够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即便是青丘城破的时候，她也没有惊惶若此。那个充斥着大片空白的梦无来由地带给她无穷无尽的恐怖感，让她不敢闭眼。往日今昔一幕幕浮上心头：长老当着她的面作出预言的时候，城破的时候，归顺无月的时候，族中众人嘲骂自己的时候……
　　幼时长老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天降孤星，鬼节生辰，此女命格无双，成败皆在其一念，九尾一族，成在其身，败，亦在其身。”
　　当初，就是这一句话，定了她如今吗。即便是她当初如何不信命，如何想要改变命格，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她，突然感觉很累了，有点撑不下去了啊。
　　无月的娶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连这等人都能有如此美好的记忆，全族的人，却要因她一个决定而陷入背井离乡，陷入居人篱下的不甘与污辱中。千百年来，这是涂山玉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莫大的怀疑。
　　而历史的转盘依然缓缓转动着，就像是它不会因为涂山玉的一个梦改变什么一样，涂山玉本就是个倔强的人，就算是一时间的崩溃，她也会迅速重组，建立起一道更强大的防线。因为那个女子心中是有目标的。她此生剩下的年华，便都以这个目标而奋斗着。历史的书页翻过千年后，史学家们重读这段历史，才发现这个看似清冷凉薄的女子其实是最好的猎手。她潜伏了许久，最后终于以一个最决绝的方式，在历史的记忆上写下了最具光华的一笔。
　　三天后，群魔惊诧地发现，九尾的首领，那个白衣绝代的女子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缓步走进彻夜宫，走向魔尊无月，朱唇轻启。
　　“神界之乱已平。涂山玉恭祝魔尊魔后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在众人的记忆中，这是涂山玉唯一一次念出魔尊二字，而那时的涂山玉，眼神中是一种他们谁也解读不出的情绪。
　　就是在那一刻，群魔突然发觉，那个女子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遗世独立。这种绝世，伴随着之后的涂山玉，走完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