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无边月玉(二) 无月又上前 ...
-
“尊主。”
青色的身影在魔尊无月面前倒身下拜,奉上手中的卷轴。魔尊无月从步川手中取过卷轴,展开读毕,微微一笑。
“步川,你作何想?”
“尊主英明!”
“哼。”无月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步川,本尊早就告诉你,那个女人绝非等闲之物。能死守青丘城那么久的人,你见过几个。她既然归顺本尊,就必然会好好的为本尊卖命。不管本尊在她眼中是如何,她都绝对不会食言。这就是九尾一族的悲哀,哼,真是可笑的一诺千金。”
“是。”步川附和了一句。
“下去吧,让那个女人来见我。”无月一挥袍袖,径自转身而去。步川在他的身后,深深下拜。
“是。”
桌案上,摊着的卷轴上,钢筋铁画,一行有力的行书在蜡烛的灯火下明灭,力透纸背。
“右护法涂山玉,率三万五阴魔兵轻易剿灭妖界全部逆徒,一举拿下妖界。”
自此,最令魔尊无月头疼的一界——妖界,正式被无月收服。涂山玉也在这一役中一战成名,但当时少有人夸赞此女军事头脑不凡,从那时往后,千百年来,涂山玉都因为这一战被坐实了叛族,为虎作伥的名声。唯独待魔尊无月失势,放弃一统六界的想法,鬼斩断,邪气灭,之后数百年,史书页这才翻出昔日这一战,为涂山玉翻案。只是这时昔日招摇山间白衣翩然已经香消玉殒几百年,这一段故事在九尾族志上也只是淡淡一笔带过而已了。
层层叠的的幔帐,在夜风中漫无目的的飘扬着。从高高的穹顶上直直没入地面的柱子,挺立起高大的宫殿御宇。整个建筑都是深沉而稳重的铁黑色,唯有那透明到看不见颜色的幔帐飞舞清扬,抹去一点沉闷色。
涂山玉穿过这层层叠叠的幔帐,向皎月宫中走去。
皎月宫乃是魔尊无月的寝宫。只是虽然名为“皎月”,但整个宫殿如同魔界一般宏大而苍凉,丝毫没有一点光明的意味在里面。
已是寒夜,这个时候唤她去见他,还是头一次。这亦是涂山玉第一次踏进皎月宫。
紧了紧身上的白色大裘,涂山玉匆匆跟着前面带路的魔兵。她根本懒得去想无月传唤她是为了什么事情,她也没有那个必要去想。当初签下的协议如今已经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互相牵制的关系,形成了一个让人人都无法想象居然能够如此平稳,而且谁也不会傻到去打破的制衡天平。
只不过,就在今天的此刻,这个天平上已经轻微的加上了砝码。在之后的千百年间,描写历史的人都试图破解这一段故事,有众多的史学家持了不同的看法,但是他们没有人提出一个真正符合当时两人情况的假说。或许,涂山玉和无月,这两个人也注定了会在史书中失去所有真正的交集。不论之后的岁月中他们彼此如何相对,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再没有一本史书能够真正诠释。
“涂山大人,请随我来。”一个侍女上前来施一礼,带着涂山玉往内宫而去。到了门口,宫女又施一礼:“大人,您自己进去吧,婢子只能进到这了。”
“嗯。”涂山玉微微点一下头:“有劳。”拢了一下大裘,径自往屋中去。
内宫之中灯火明灭,光线昏暗,冥冥的光影垂垂地坠落下来。烛火起伏不定,屋中会面的两人的心情却彼此看不出波澜,跃动与淡然,一黑一白,不管这两人中间有着怎样不可逾越的鸿沟,亦不管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不同,至少在此刻,这样一幅画面可以说是很和谐,甚至于可以称之为美好。多年以后,还能想起那样一幅画面,垂坠的光影与看不出颜色的幔帐,深沉地融入夜色的宫殿御宇,黑色和红色穿成主流,之间摇曳单薄的黄色灯火,映着静静的两人,一个着黑色单衣邪魅而懒散地靠在椅子中,另一个着白色大裘清冷而遗世独立于他的对面,二人彼此的身影映入彼此的眸子,射伤了眼角。
“何事?”
女子清冷的声音,每次无月召唤她来的时候第一句必然只有这两字。她始终在有意无意地挑战着无月忍耐她的底线。既然把她放到这样一个境遇,那么,必然也不能让他好过到哪去。况且,无月又何尝没有用这个来挑战她的底线呢?
“哼。”无月一直都是最讨厌她这样高傲的姿态的,明明就是败了,还搞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一般。“这些折报,今晚看了,明天要处理。”
涂山玉这才把目光移到屋中的桌案上,上面厚厚一沓折报,不禁一挑眉:“哦?床的旁边就是桌案,看不出你还这么劳心劳力。”
“哼,多事。”无月冷哼一声。一拂袍袖:“裹得那么紧,像是怕本尊吃了你一样。本尊对你这样的女人没兴趣。”涂山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无月是指自己身上的白色大裘,不禁反唇相讥:“有人穿着睡觉的单衣大半夜在自己寝宫就见属下,也不知是准备做什么。”嘴上虽说,但进屋半晌也觉得有些燥了,方解开身上大裘。
“别扭的女人。”无月冷哼一声,踱向床帐。涂山玉一愣:“你要睡觉?”
“不然呢?”无月撩起床帐:“妖界的事情本尊已经交给你了。”
这个人……
涂山玉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做什么,示威吗?
“你就这么放心吗?”
“放心?哼。”无月冷笑,一边走近涂山玉,逼视着她深紫色的眸子:“我为什么不放心?难不成怕你杀了我吗?”
“你当我不敢吗?”涂山玉满不在乎地回看回去,袖中玉妖已经滑落手心,透过袖子散着淡淡而柔和的光芒:“还是说,你太自信?”
“不是太自信。”无月又上前一步,两人便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停在桌案旁。涂山玉背靠桌案,无月紧紧紧逼上去,白衣的女子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罩在阴暗里面,是丝毫没有逃脱空间的一个姿势,涂山玉下意识地想要把头扭转过去,但她的理智驱使着她,让她的双眸依然冷冷地凝视着面前邪魅而妖娆的那双碧色眸子。
“是了解。”
了解?笑话。涂山玉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应该受宠若惊一下?”
毫无尊敬的口气。无月冷冷地想。
“若是你做了什么,还指望契约成立吗?你九尾凝魂珠,还指望能拿到吗?”无月很清楚涂山玉的软肋,冷冷出言反击,碧眸中隐隐精光一闪,又向前逼近几分,修长的手指饶有兴味地捏住涂山玉的下巴,强迫女子抬头,两下逼视过去。
“你……”涂山玉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男子,他逼人而居高临下的威势让她极其不舒服,而无月在她耳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更是让她无从逃脱。“无月,你休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吗?”无月轻声笑了一声。这个女人的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未曾见过的情绪在里面。果真没法保持没情绪的眼神到最后了吧,有趣。“好,既然如此,那就请右护法马上开始吧。”
逼人的气势一下子卸下。两人摆脱了方才的那个暧昧的姿势。涂山玉恶狠狠地瞪着向床榻走去的男子的背影,银牙一咬,扭身去坐到桌案前。伸手把灯芯挑的高高,灯火立即明亮了起来。恍惚看见黑衣男子的侧脸一震。
哼,讨厌光亮吗,那就让你也睡不好。
涂山玉摊开面前如山的卷轴,提笔蘸了墨汁,这才觉出脸颊竟然微微发烫。回想起方才两人的那些动作,冷冷哼了一声。
夜色渐渐深沉静默下去,唯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屋中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一条一条慢慢看下去,更漏打过四更,灯光也慢慢暗了下去。
“哼。”一声冷哼,涂山玉被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睡在桌案上,灯光已经昏暗欲灭,手中的毛笔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上,桌案前立着一个着单衣的身影,仔细看去,不是无月还是何人?
“你在发抖。”
一丝温度也没有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无月妖娆的碧瞳直直凝视过去:“刚刚你睡着的时候。”
发抖?呵。涂山玉猛地起身,冷冷地笑道:“一切,都拜你所赐,现在还要来看笑话吗?”
“金戈铁马,族仇家恨,刻骨铭心,每每入睡,必将入梦,不敢忘怀。无月,这一切都拜你所赐。若是想看笑话,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片寂静,许久,沉寂才被打破。
“今晚就到这里吧。”无月一拂袍袖:“明晚再来。”
涂山玉瞥眼看了无月一眼,不发一言,径直起身去取了白色大裘披在身上,出门而去。
又是一个晚上,涂山玉时而皱眉时而奋笔疾书,无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突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听说你救了一个妖界的小妖?”
“嗯。”涂山玉不抬眼,只顾着手上的折子。
“哼,就不怕救了只狼。”
涂山玉这才抬头看了无月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复又低头去看纸上的字迹:“篁天是狐狸。”
“哼。”无月冷哼一声:“装傻。”
很久没有声音,良久,涂山玉才淡淡道:
“以后,再说以后吧。”
“不自量力。”无月起身向床榻走去:“晚上披着你的大裘,别半夜折腾吵得本尊睡不着觉。”而涂山玉看着无月的背影,嘴角微微浮现出一抹微笑。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涂山玉在无月的寝宫中处理事务直至深夜,有时因为疲倦而睡去,无月看见她因为梦魇而发抖也一言不发。二人的关系似乎越发微妙起来,也少见的从一见面便针锋相对渐渐变到平淡下来,唯有当事人才看的出来在平淡下面隐藏着的风云翻涌。
窗外雨雾阑珊,今日晚上有小雨。
“你为什么喜欢穿白衣?”一直在另一边看折子的无月突然发话打破沉默。
涂山玉淡淡抬眼看无月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跟她很像。”
这句话才真正吸引了涂山玉的思绪:“谁?”
“千雾,你知道吗?”
“神女千雾,一舞倾城,神界最美的女子,谁人不知?”涂山玉淡淡地在折子上面写下一行蝇头小楷,随口答道,说完才发现话中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哼,多事。”无月冷哼一声,却少见地把头转了过去。
“呵,想不到,魔尊无月也会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涂山玉淡笑一声。
“多事。”
无月冷哼一声,踱步至床边,忽又想起一事,扭头对涂山玉说道。
“明天晚上,不必来了。”
“嗯。”涂山玉轻声应了一句,笼上大裘,匆匆消失于门外淡淡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