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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衣 自兰亭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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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兰亭一别,转眼这已是桓冲在江州的第八个年头。
当年自会稽回转不久,就传来了殷浩在洛阳大败的消息。桓温当即上奏弹劾殷浩,继而挥军北上,跟苻坚一场恶斗。隔年又在长安大败了姚襄。谯国桓氏的权势,正是蒸蒸日上。桓冲也因出征有功,领了江州刺史,在江州一驻就是六年。
桓温离开后,南边来的信又变得少之又少,唯有前年曾收到过几件半新不旧的单衣。本是上好的白纻丝,却因染了些青草的痕迹而变得微微斑驳。辗转了几道捎来,早已不知是谁的本意,却因为似曾相识的气息被格外珍视。谁知穿得多了,传出去不知怎么竟成了江州刺史“性俭素”,专爱挑旧衣服穿的怪癖。
倒是桓温常从荆州写信来,尽说些什么从前在金城种的柳树十年不见已经粗得不像样啦,洛阳话还是一样难讲又难听啦之类的琐碎事情。尽管琐碎,桓温却坚持写了好几年,直到再次北伐的时候他在黄河边败给了燕国的慕容垂。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说,大半辈子戎马生涯,如今最记挂的,还是建康城的朱雀桥,乌衣巷。桓冲捻着信纸,心中有些难以言述的纷乱。他早已听说,谢万兵败之后,谢家声势岌岌可危,终于那人在建康百姓“安石不出,其如苍生何”的期盼声里步出东山,入朝为官,把会稽的曲水流觞抛在了身后。桓冲想起当年在荆州的时候桓温没说完的那句话,如今才真正品出兄长言语里的苦涩。
他想着江州离建康不远,待兄长回来后该去探望一下,不知儿时记忆里的朱雀桥是否还是那个模样。只是这计划一拖再拖,先是桓温领军进京废了西海公司马奕,然后是简文帝病重。兄长满心指着皇帝禅位,不料却凭空多出一纸遗诏,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将桓温称帝美梦击得粉碎,而拟出这纸诏书之人,正是谢安和王坦之。等桓冲丢下江州事务赶到建康的时候,桓温已经一病不起。
桓冲望着昔日豪壮精悍的大哥因病痛而憔悴的面孔,突然一阵心酸。长兄如父,他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却记得很多年前那个曾把他放在膝上逗弄的少年,他甚至依稀记起抱他出门质羊时少年眼里一闪而逝的泪光。他跪在桓温床前,咬牙说:“得不到御座,我便为大哥求来九锡!”
桓温怔怔盯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道:“这才是我桓氏子弟的气概。纵不能流芳百世,就算遗臭万年又如何!”
桓冲没想到的是,最终连九锡,他也对桓温食了言。朝堂上的言语争辩,朝堂下的暗潮汹涌,他和谢安之间早已隔了重重阻碍,天子殿上匆匆一望,各自都觉得陌生。
谢安自入朝以来很久没有这样醉过了。他抱着酒坛子坐在王羲之家的墨池边上,拿那黑幽幽的洗笔水当镜子照了又照。凭你俊采风流,凭你丰神隽秀,数十年风霜,谁复当年姿仪?
“逸少……你知道吗,我在朝上看见他——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两鬓苍苍了,怕是白头发比我还多些——当年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连个头还没长足呢!”
王羲之看不过谢安长吁短叹,捋着胡子摇头道:“你遂了他的愿,赐了九锡又能怎样?左右桓温也活不过多久了,之后由他执掌桓氏,还会跟你作对不成?”
谢安仰头又倒了一大口酒,没心没肺的笑容里忽染了苦涩:“逸少你也糊涂了?若是桓温真的把家主之位传了他,他就如现今的你我,谁还能凭着本心做事?我此时若是允了桓家九锡,就是把日后的他逼上桓温的老路!”
王羲之心知他说的没错,终究反驳不了,只望着天边一抹残霞,喃喃道:“你这人就是太贪心,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早知今日,我当初何必巴巴地替你把人请到会稽来……”
“哈——我谢安石贪心也罢,便至今日,也不曾后悔过。”
空气中仿佛还隐隐飘过那日兰亭的酒香,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吹笛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桓温最终也没能等到他的九锡。不过他倒未见沮丧,反倒笑着安慰起连日奔走满面风尘的桓冲来:“听说王坦之口上已允了,只是诏书迟迟不下?我就知道多半是谢家那小子搞的鬼,打小就是个小气货——我同你讲过当年他家那只鹅没有?”
桓冲抿了抿嘴,勉强扯出淡淡的一个笑。
桓温倚在床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那支笛子还在吗,吹一曲吧。”
桓冲依言从腰间抽出柯亭笛,在唇边试了试音,顺势吹了起来。他明显地心不在焉,悠悠滑出的,竟是那一曲《子衿》。
桓温静静地听他把那曲子吹了几个来回,直到桓冲猛地惊觉,默然放下了笛子。桓温看着他,语气清淡地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幼子,我时日无多。我死以后,想将兵权传你。”
桓冲一惊,颤声唤了一声:“大哥!”
桓温举手拦了他的话头:“桓氏一族正是存亡关头,你若明白我为何对你委以重任,便不要再推辞。只是,”他突然笑了笑,抬手抚过桓冲膝上的柯亭笛,语调温和不见波澜,“日后怕是俗务缠身,虽知道你舍不得,但这般雅器,还是给了有闲的人吹弄吧。”
桓冲睁大了眼睛看着桓温,许久才低声,却坚定地应了一句:“好。”
听他这一声应答,大半生杀伐决断的桓氏家主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松懈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握住了幼弟的手:“幼子——你可怨我?那时我抱你出门的时候,就想等把你接回来,定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可惜,”他微微苦笑,“可惜如今方知,纵然称霸天下,也未必能够事事如意。强你所难,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有滚烫的水珠一串串打落在他手背上,好在桓温再也感觉不到这一种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