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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江 ...

  •   宁康三年初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这样下去,怕是要耽搁春种了。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桓冲微微仰头看着窗檐上的水滴,语调清淡。
      “桓幼子!你……若真敢将扬州拱手让与谢安,你扪心自问怎对得起桓公一手创下的基业!”郗超红了眼睛,声音因盛怒而频频颤抖,似乎随时准备把奏章摔到他脸上来。
      桓冲无视他的怒火,缓缓道:“你莫忘了,大哥先为晋国之臣,然后是桓氏之主。若为一族私欲置国家而不顾,你陷大哥于何地?”
      郗超一滞,随即却嘲讽地笑了:“少装得道貌岸然,司马氏庸碌无能,若你得桓公一半才略,便是取而代之又如何?哪至于被谢家逼到如今这步田地!”
      桓冲霍然回身,清冷的眉间终于现出怒色,咬牙低喝道:“郗嘉宾!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有下次,莫怪桓冲不留情面!”
      郗超一梗脖子还要说什么,终于被主簿王珣一把扯住,半劝半拖地拉出了门。
      桓冲苦笑着捡起桌上的奏表,抬手习惯性地抚上腰间,却摸了个空——原来柯亭笛已经送了人。
      自己大概终究做不来大哥那样的英雄罢。在潺潺雨水里登舟而去之时,简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码头上纵马驰来的人白衣乌发,轩逸如兰芝玉树,隔着重重雨幕,竟有几分当年那人的影子。王珣在桓冲身后眯着眼看了半晌,憋不住赞叹道:“能让谢安石违众举亲,想必谢玄小子必有过人之处。将军可放心扬州之事了——再不济,还有桓伊呢。”
      桓冲点头淡淡一笑,转过身去再不回头——大哥当年在荆州刺史府里埋下的酒,不知是否更醇更醉人了?

      太元五年,襄阳被苻坚攻陷的消息传到建康城。谢安抚琴的手指不由狠狠一顿,琴弦铮地一声崩了,发出如长剑出鞘一般凄厉的声响。
      襄阳旧属荆州,离那人镇守的江陵不过五百里,不知他可安好?谢安起身在院中踱了几个来回,极想抓个人来问问,却忽然忆起从前桓冲随桓温伐蜀的时候来——那时他还宅在东山,成天追着王羲之写信去江陵打听桓冲的近况,每听他安然无恙才安心。
      这才想起那个唯一能忍受他抱着酒坛子吐槽恋爱心得的王逸少,也在年初的时候过世了。只怕此时金庭王氏坟上的青草也有三指高了。不知不觉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
      谢安由是提心吊胆了半个月,直到看见桓冲写来自责襄阳战守无方,请求解职的奏疏,才算长出了一口气,喜气洋洋地拟了个不准,让皇上给桓冲发回去。接着把谢玄打发到了广陵组建北府兵,又亲自写信给桓冲请他扼守中游,屯兵夏口,与建康,广陵并呈犄角之势。桓冲是坦荡的人,自然不会跟他在大事上闹别扭。一段时间二人公事公办,竟也格外默契。

      太元九年,苻坚统军百万,挥师南下,又令苻融率军二十五万,直指淮南。建康城弥散着各种流言,人心惶惶,各家都有人来探口风,搞得乌衣巷口门庭若市。
      谢安终于受不了聒噪,自顾自拖了已经领职前锋都督的谢玄,溜到城外小野山上去放了回风。谢玄虽急得心头油煎火烤地,然叔父如此淡定,他也少不得陪着山上山下爬了几圈,终得到叔父大人评价比会稽东山差远了。好不容易天黑回府,才见到在谢府傻等了一天的王珣。
      王珣本来差点成了谢安的女婿。谁知他在桓温那当主簿的时候就跟桓冲粘巴的紧,后来还撺掇桓冲去了荆州,因此特不受谢安待见,一怒之下干脆把女儿的婚退了。谢安此刻看见他,尤觉影响市容,不由脸一板冷冷问:“你不在江陵协助桓将军,跑到京师来做什么?!”
      王珣倒是恭恭敬敬地说,桓将军担心京师兵力,特遣身边精锐三千人赶来协助拱卫京师,听凭太傅调遣。
      谢安闻言刷地变了脸色,什么旷达澹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拍着桌子大怒道:“哪个混蛋说京师兵力不足了?!符融才二十五万人,他在北边拖住苻坚八十万步兵,哪边缺人,你丫会不会算账?!”
      王珣也是个人才,马上换了个方向吹风:“太傅信不过我也该信桓将军,苻坚意在淮南,急着同符融汇合。若是荆州那边真的吃紧,桓将军岂是顾此失彼的人?”
      谢安这才略消了点气,白了王珣一眼吩咐:“京师这里我早有安排。既然是近身精锐,还是由桓将军调度最好。你快点把人带回去!”王珣千里迢迢带了人来,一听回去急得爆汗,还待争辩,被谢安狠狠一眼瞪了回去:“你带话给桓将军,就说拱卫京师不在三千兵力,重在人心。他自然明白我。”
      王珣走了之后,谢玄若有所思,问谢安道:“叔父所为,可是指虽大敌当前,我等仍需外示闲暇以稳定人心?若是接受桓将军兵马,怕将助长京师兵力不足的谣言。”
      谢安丢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转身进屋写请帖邀人下棋去了。毕竟小小私心不足为外人道也,这世上,只要一个人能够领会就好了。幼子,只要你平安无事。

      淝水之战,晋军大捷。符融战死,苻坚败退。
      捷报传来整个晋国从南到北一片欢腾,谢安再淡定也在门槛上磕断了木屐齿,几乎没摔个马趴。要是当时跟他下棋的是王羲之,铁定一早就笑死过去,说你丫装什么装。
      谢玄他们几个小将入京受赏,纷纷来拜谒谢安。谢安心情尚好,总算没有躲进山里去。当谢玄领着那个俊逸疏朗的年轻人走进乌衣巷谢府大门的时候,他指间的棋子啪啦一声落在棋坪上。
      谢玄满脸放光地向他介绍:“叔父,这就是我常提起的豫州刺史桓伊,桓子野——子野的一曲笛音,可称江左第一!叔父不妨让他吹一曲听听?”
      “哈,江左第一吗……子野,能为谢安奏一曲《子衿》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柯亭笛余韵袅袅,散在冬日的暖阳里。阶下吹笛的青年长身玉立,眉眼有似曾相识的轮廓。
      谢安轻轻点头微笑,心头却不知为什么,袭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哀愁。
      他抬起头,迎着刺眼的冬阳,看见迈入大门的王珣。那张向来碍眼的脸上带着一种空白似的表情:
      “桓冲桓将军——昨日在江陵病卒了——”

      一滴眼泪落在白纻的衣襟上,晕开极浅的一抹青草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隔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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