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曲水 蜀地大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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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大捷，晋国大军长驱直入打到成都，一举灭了李氏成汉。桓冲却一直没回会稽。
平定蜀地后，桓冲跟着桓温回到江陵，整军准备北伐。谁知这次皇上却是不允桓温的上表，朝堂上争执来去，最后定了殷浩。桓温大怒，却也无法，只每日在府里与幕僚郗超等人商议建康之事。桓冲虽隐隐听说北伐易帅之事，王谢两家在圣上面前是吹了风的，但毕竟牵扯甚广，而那人仍如他所言远离这一潭浊水，因此桓冲也没怎么上心。
建康的书信一封封往江陵刺史府里飞，桓温每日熬的双眼通红，桓冲却意外地悠闲。
他性子清冷，少年时又没在桓家长大，因而建康城中铁杆的朋友也不多。谢安这样懒散的人自是不会写信什么的，更何况是两家敏感之时，他一向灵透，想是避之犹恐不及。反倒是点头之交的王羲之突然托人带了封信来，说是上巳节想在会稽山兰亭搞个狐朋狗友聚会，只谈山水不问政局，吃喝玩乐赏美人，问桓冲有没有兴致来凑热闹。
桓冲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王羲之狐朋狗友中的一员，却在信末见王逸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无限幽怨地解释了一句：“闻君擅笛，安石兄屡推江左第一，余心向往之。”
其实王羲之实在是被谢安念得烦了，爆着满脑门青筋吐槽：“我跟桓幼子根本不熟好吧！他的近况那我得拜托老婆大人写信给她大侄子还得瞒要老丈人！郗超那小兔崽子光顾着跟桓温厮混，十封家书回两封就不错了！我容易么我！！”
然谢安一边坚称桓温是个煞神不见为妙，死都不肯去江陵，一面又总是巴着王羲之要桓冲。王逸少终于在崩溃边缘灵机一动，决定把桓冲叫上会稽来。为了掩饰这其实是谢桓见面会的本质，他顺手又捎上了会稽郡附近老老少少一票闲散人员，美其名曰雅集。
于是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稽山阴之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王右军！YY无罪，你莫恨我！！）
桓冲向桓温告了假，回到久违的会稽。桓温没问他去做什么，只从满书案的卷帛里抬起头，难得温和地笑了一笑：“玩尽兴了，就回来吧。”桓冲看着他眼下堆积的倦意，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从军营到山明水秀的会稽山，入眼桃花如雨，清溪流觞，桓冲抚着腰间古笛，乍然觉得仿佛身在一场无比热闹的春梦。谢玄王徽之他们都认识桓冲，也懒得多想他这会儿怎么突然出现，扯将过来拎着巨觞就灌，口里嚷着迟到的先罚了再说。
桓冲皱眉正要挡，手上一轻，酒觞已叫人夺了去。眼前那人仍旧一身染着青草迹的素衣，乌发随意挽起，桃花眼里蕴着些潋滟的光线，似乎七年风霜在他身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幼子，你尚欠我清笛一曲，可不能先醉了。”
“谢……安石……”桓冲觉得从来自律的冷静突然有了一丝裂纹，酒明明还未沾唇，心已微醺般地轻盈起来。
谢安极其自然地挽了他的手，入席坐下。曲水流觞，一觞一咏。桃花落在盛了酒的青瓷盏中，浓艳得如同化不开的胭脂。谢安取了琴，桓冲横笛，那乐声也如醇酒一般，丝丝缕缕地散在春风里。很多年后，兰亭早已物是人非，唯有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日的酒香。
谢安抬头望过去，七年前纯澈的少年早已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眉目俊秀如昔，却多了几许风霜之色，如同饮过了血的宝剑，锋芒内敛而神韵不凡。而那素来沉静无波的面孔，此时却带着淡淡的欣喜，整个人如隔着薄云的月华，笼罩一层透明而温润的明光。他心头微微一动，手下琴弦不知不觉转了调子。一曲《郑风•子衿》盈盈流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桓冲惊了一下，张大了眼睛看到谢安唇边泛起的一抹坏笑，想要临时转调，却不防岔了口气，一时呛得咳起来。他慌忙摸到案边上一壶酒，抬手灌了下去，才勉强把咳嗽压住。谢安面色微微一变，推开琴笑道：“是我不好，临时转了调。方才众位的雅吟甚好，宜再作一轮！”
王羲之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一面嚷着再来，手里一支笔直把字写到了桌上，王徽之一面扶着他爹一面奋笔疾书，将众人诗作记下。
谢安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忙着，不由轻声一笑，忽然附耳过来对桓冲道：“幼子，我们去溪边走走。”
桓冲欣然应了，乍然起身，却觉得头微微一晕。谢安一把扶住，道：“方才酒饮得急了，出去吹些风罢。”出亭来果然感觉好些，微凉的风拂过燥热的肌肤，竟是极其舒服的感觉。
谢安牵住桓冲的手，二人转过两个弯，亭上的喧嚣似已被隔在了绿荫之外。桓冲此时已发现不对，只觉得面热气燥，血脉似乎都滚烫起来，脚下飘忽如踩了云朵，绵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安一手扶他，一面弯腰自溪里沾了水，微凉的手指擦过桓冲的太阳穴，浅浅的笑音里似乎也蕴了溪水的湿气：“你刚刚喝的那壶酒是兑过寒食散的，我来不及提醒，此刻只好带你出来行散了。”
寒食散在晋朝名士中流传已广，桓冲自然听过，服散之后浑身发热，需衣少冷食发散，故名寒食。此刻他也无心去分辨谢安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了，只是贪恋他指尖的那丝清凉，不由自主地向谢安身上倒去。
谢安轻轻揽住他的肩，看那白皙如玉的皮肤由内而外透出一层胭脂色，秀丽的眉紧紧蹙着，一向冷澈的眸子因发烧浮起一层蒙蒙的水光。纵是谢安惯见风流，一颗心仍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他知道服散后周身肌肤充血，脆弱得经不住衣料摩擦，忙轻轻解了桓冲的衣带，宽了外袍，里衣也敞了开来。饶是如此，桓冲仍是觉得灼热难耐，摇晃着向那溪水弯下腰去，想要掬水扑一扑脸，却身形一晃，一头跌了下去。谢安扶着他没松手，也被带着一把扯进了水里。
好在溪水不深，两人坐着也不致没顶。桓冲被冷水一浸才觉得清明许多，苦笑着向谢安道：“原来行散这般难受，真不知何以这么多名人雅士热衷于此。”说话间，却觉得谢安扶着他的手微微一激灵。三月的溪水还有些早春的寒意，谢安也没服散，乍被冷水一泡，连打了几个寒战。
桓冲惊觉，慌忙拉谢安站起身来。谢安摆手让他再浸一会儿，桓冲却怕他冻着，执意起身，可是出水被风一吹，冷意更盛，谢安一口气打了好几个喷嚏。两人衣衫都已湿透，却是无法可想。桓冲看着谢安，眼神微微一凝。谢安哆嗦着，乌发早打散了，湿淋淋地贴在脖子上，却兀自弯了唇，缓缓勾出一个温暖的笑意。
桓冲觉得已平缓了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拥住了谢安。怀中人静静任他抱着，一时间耳畔只是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幼子——”谢安许久才抬手轻轻揽住埋首在他肩上的桓冲，不知是发散的原因抑或其他，只见那黑发间露出的一段颈项透出娇艳的桃花色。谢安翘了嘴角，乐得跟浸了蜜似的，半身站在水里也忘了冷，只觉得胸口的暖意直透到心田里去。
连唤了好几声桓冲才闷闷应了一句，满面绯红地抬起头来，英朗的眉目间掠过一抹羞涩，谢安觉着心里跟被什么拨弄似地瘙痒，伸手托了那烧成胭脂色的脸蛋，忍着笑问：“可觉得好些了？”桓冲勉强点了点头，不敢看他，别过头去望着岸边，却恰好撞见王羲之拎着个空酒壶，张着嘴石化在树丛边上。
桓冲大囧，急忙后退一步从谢安手里挣脱出来。谢安一抬头也瞧见了不速之客，不等他眼里射出两把飞刀，王羲之已经光速转过身去，一边揉眼睛一面摇晃着往回走：“果然人老了…喝了点酒就眼花啊……”谢安冷笑了数声，也不理他，一步迈前抬手掰过桓冲的脸，低头亲了上去。
炙热而柔软的唇瓣带着甘美的气息，叫人怎么尝也不够。谢安毫不迟疑地撬开那毫无防备的两排贝齿，舌尖贪婪地品尝那醉人的温软。他们都清楚这是今生只有一次的盛宴，这溪水，这溪云，这会稽青山兰亭碧水，终究再不能够重来。
桓冲离开会稽回江陵的时候，为了避嫌只有旧部下王徽之来相送。平日不苟言笑的前上司望着滔滔长江，忽然微微展颜：“请子猷代为致谢，令尊相邀之情，桓冲感激不尽。”江风拂过衣衫，王徽之恍惚闻到一丝极浅的青草香气。
谢安在他东山的院子里转了又转，对谢玄叹道：“殷浩才干气度远不及桓温，只怕北伐之后，朝中一边天尽属了桓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