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在小地方生活的我小时候会常常在路边拾到一些有用没用的东西来玩耍。当大人们看见并询问我们东西是哪来的时候,我们不会说是谁的,只会说是捡的。
我和秦遥在大街小巷不停地穿梭。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对我关机的事有太多的抱怨,只是奇怪在那之后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系她。之前有过解释,之后我也把“忘了”说了无数次。她总是应一声“哦”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像是一种卑微的抗议。然而我可以哭爹喊娘地对天发誓我是真的忘了。
其后我们一路无话,她只是在经过药店的时候会跑上体重计看一下上面的数字。她一共测了五次,一次比一次轻,到最后便对我说,“看,和你出来真是累人的事,一下就瘦了那么多。”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测量工具本身存在问题而不是她本质上有什么改变,要真是如她所说,胖女岂不是都要找我逛街,收费的话我就发达了。
“这样漫无目的很无聊你不觉得吗?”还是我先开口。
“嗯?”秦遥看了我一眼,“有吗?还好啦。”
“我们去绕铁路,怎么样?”
秦遥听着便停下,很腼腆地笑了,“很怀念啊。”
我走进超市,带出两罐汽水,“给。”
从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到铁路的起始点也就是火车站需要经过一座一千多米的立交桥。我提议是我们乘公交过去,可秦遥给一口回绝了,她的话语意思大致是要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那我们就白活了十几年了。可我认为那是没有关系的,在社会主义还没有发展到现代化水平的时期,无论什么年龄层的人都会想偷懒的,而且乘公交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轻松,说不定在一千多米的路程当中有五百米我们会在挤满各种动物的公车上双脚悬空。所以我认为,她只是想走路,说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黄昏已过,天边还残留一点争先恐后想要逃走的光线。
我开始祈祷,希望路上不会冲出一条甚至几条野狗。待我祈祷完毕便看见成凌从火车站里走出来,不过他似乎没有看到我们,又或许是看到了不想让我们知道,自顾自地走了。
我和秦遥绕过车站走进了铁路,那条熟识的小路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周围挤满嗡嗡作响的飞虫,四下安静得让人恐惧。路上有一家替人撰写碑文的店铺,门前放着几块巨大的石料,有些上面已经刻有些字。早些年,那里是一家卖风筝的店,我和秦遥把风筝弄坏了都会找那里的一个大哥哥帮忙修理。
“白桦树的叶子掉了很多呢,”秦遥停下脚步,“你看那些是乌鸦吗?”
我望了望树梢,上面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随风而动,发出“噗噗”的声音,“应该是些塑料袋子吧。”
“你说,要是那时你的两只手一起受伤,该多好?”秦遥小跑着跳上了铁轨。
“嗯?”我一时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嗯?”她微笑着和我发出一样的声音。
“遥遥,吧你那瓶也给我吧。”
“不给,谁叫你喝那么快。”
“给嘛。”
“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啊!”
“咦?——哈哈,掉下去活该,谁让你要过来抢。” ——“阿巍你怎么还不上来?”
“你拉我吧,我的手用不了力了。”
“呵,要是我的两只手都脱臼,你怎么拉我上来?”我举起双手对着身前两米站在铁轨上的秦遥说。
“那到也是,不给说真的,我一点都没有责怪自己,总是觉得你是自找的。”秦遥微微张开双臂,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
“那是正常的,本来就没有人怪你。”我一下跳上铁轨,不过一时没站稳,滑了下来。
那夜我们回到家,妈妈见状便急忙送我去医院,路上她既担心又生气地责怪我的不小心,还一边叨念着说还好是秦遥和我一起去的,要不照我这样玩法整个人都得废了。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事实上是秦遥差点把我废了。在大家看了秦遥是个乖巧的女孩。可羽翼未丰的雏鹰,是不会显露她眼神的锐利的。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你怎么会突然回来?”我问。
秦遥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先是愣了愣,“你傻啊,我老爸调回来工作我不得跟着回来啊?”
“那是小时候,现在你都快十八了,要是自己不想回来,完全不用理会伯父吧。”四年前她走的是那么匆忙,父母离异后,最不想看到的可能就是家的样子。
“不说这个,听小胖说你初中有个神秘女友,真的假的?”秦遥也免不了像其她女生般八卦一番。
“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些许微风吧铁道边的灌木扰了一遍,我捡起一片掉落的绿色叶和一块小石子把它们放在手里揉搓,石子上便留一些青色的痕迹。我不能明白这样做的意义,然而我还是做了,可能我只是自己手贱,别的再没什么。
秦遥还是蹑蹑地在铁轨上走着,早已被磨得发亮的铁轨此刻映上了遥遥的影子。遥遥,她走之后我就没有再这么叫她,她不喜欢披发,一条马尾辫在她的身后轻轻地摇。
我踩上铁轨,这次没有再掉下来。
铁轨开始慢慢地剧烈晃动起来,发出令人耳鸣的声响,汽笛的声音晚到了几秒钟。
我和秦遥跳下铁轨站在旁边,火车带着撞击铁轨的声音从远处慢吞吞地爬来,像一只南飞的大雁,孤僻地飞出一段路程嗷嗷怪叫,然后牵着风飞过我们身旁,如时间般让我们再期待中抱怨它的漫长,在结束后感叹它的流逝。
“我还以为它很长呢就没来得及准备,谁知道那么快就过去了,喂,它几节啊?”秦遥说。
“十七节。”虽然我的回答铿锵有力,但事实我是瞎说的,确实太快了我也没看清楚。
“哇,真是十七节啊,其实我有数只不过不敢肯定。”她兴奋地叫到。
“呃——我说的十七节是车厢,算上车头的话应该是十八节。”我觉得事情不能就这么巧合,虽然如千钧之重的事实压于我的头顶但我仍不甘心我的失败铸造了她的成功,若她以后知道了我定然会很没面子。可以想象,待我死后有一天,她触景生情,抚摸着她孙女的头说:“小宝贝啊,以前有个老爷爷和奶奶玩得很好,他还说他反应快呢,结果数火车车厢的时候我数对了他却数丢了,太好笑了。”——“奶奶他真是个大笨蛋,哈哈哈——”。最后我贻笑千年。
“哦,这样啊,”她似乎有些失望,但又满不在乎,“不过也没关系,数丢了就数丢了,没什么好笑的。”
“我们上桥去吧。”我抛开自己的胡思乱想,也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前方的铁路上方横架着一座天桥,是为了方便行人通过很早就建在那里的,因为从那里过去可以比较快地走到新开发区。桥不高,两边围了两米多高的铁网,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樊笼,只是它装不住任何东西就是了。天色已经全暗了,月亮躲藏在桥身背后,天桥泛出微微荧光。
我和秦遥走上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方便骑车的人们推车上桥的斜面上去,而不是正中央的梯子。因为梯子的每一级都矮且长,对于长大的我们来说那会使我们的脚步不合逻辑的凌乱不堪。
以前小半说过,有一次他半夜抄近路走这天桥回家,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那女的没有梳洗的长发垂到膝盖挡住了脸,从头顶洒下的月光覆盖在她身上。这让小半甚为惶恐,他飞快地走过去。第二天来的路上他便听路人说桥上死了个人。从此他再也不敢一个人晚上过桥。
“你怕鬼吗?”我小声地问秦遥,尽量使气愤变得诡异。
“看见了就怕,没看见就不怕。”
“好吧。”接着我就给她讲了小半的故事。
她突然很高兴,说:“真的啊?走,我们去看一下。”
对于此,我很是失望,因为没有吓到她。我不得不承认,在小半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的心脏确实有些异常的跳动。
我们走过去,什么也没有。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都这么久了,就算是坨屎,也该被扫走了,何况这么大一个人。
秦遥蹲下来,双手紧抱她的膝。
当年她走的时候我没去送她,我知道即使我再怎么努力地在铁轨上奔跑,也赶不上火车消逝的速度,那是一场无用的功和一个无用的人。犹如幼稚时蚂蚁日夜砌造的巢穴,被顽皮的我们轻易推倒。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头发。
火车从我们脚下穿过,车窗里的光映照出来,闪动着如置于风中的书,被不断地吹开很多页。桥身开始颤动,我的身体也开始发麻,大脑也不能继续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夹杂着扬起的尘沙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侵袭耳际。
可我还是听到了,她说,你知道我妈妈去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