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 ...

  •   沉默,可能是因为彼此心意相通已无需再说,也可能是因为所有能说的话早已说完,再说便只能重复;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彼此自觉气氛尴尬紧张,生怕任何一句话说的不对而引起争端或者误会。
      那场大雪过后,或者准确的说从我父母过世以后,我和晓军之间就经常发生沉默的状态。在公司里,不多的话都是关于工作,在家里,各自坐在电脑前面或者各自捧着书,饿了困了随便是谁招呼一声就行,对方直接会用行动回应。其实,这样的沉默,我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哪一种原因,看起来,我们现在生活的内容和以前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显著的不同,可是,我又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总觉得,我们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是朝夕相处的默契,是男人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也许还包括因为刘丹以及刘丹肚子里那个孩子带来的尴尬。

      印象中我从未和晓军争吵过,我也从未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让他保证什么或者承认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男人,同时又站在男人的立场去想:语言上的承诺和保证仅仅是语言上的,安慰不了我也约束不了他,况且,男人也始终不需要任何谎言的安慰,甚至只要不是百分百的纯粹,便也不要。
      我终究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让他彻底说清楚和刘丹的事情,包括他对我的感情。事实上,但凡牵涉到感情,事情靠嘴就说不清楚了,倒不是对方不想说,而是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内心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当然,这不是我不追问晓军感情之事的唯一的理由,除此之外,我还一直觉得他能选择和我在一起,他付出的比我多,因为他对于我是唯一的选择,而我对于他则不是。我们俩人之间的爱情,我占了太多的便宜,他却舍弃了为绝大多数人看来正确的路。

      就像那天,我让晓军不要逃避我的问话,他还是选择了沉默,我知道他无法表达他的内心感受,也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绝对不是百分百的纯粹,所以他沉默,我也沉默。
      我后来约了刘丹,在海淀南路的上岛咖啡店里坐了一个中午。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约的她,只是那天刘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说要去海淀医院做人流,还说让我转告晓军。我听到刘丹的话,觉得很是难过,但这种难过究竟因为什么我又一时说不清楚,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本来我应该是高兴的。于是,我就约了她,其实也是想陪她,毕竟女孩子做这样的手术,有个男人在身边,看上去会好很多。
      在咖啡厅里,我们从中午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多,我没有说太多的话,一直在听刘丹的诉说。
      她的话,让我痛心、难过、自责。
      刘丹告诉我,这些年晓军其实为我也付出了很多,这种付出可能和我付出的诸如工作、金钱之类的东西不同,他付出的是他本可以选择的普通的人生之路,他为我放弃了本该有的天伦之乐和为社会认可、他人祝福的平凡。这一点上,刘丹的想法和我一致。这两年,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成熟,周围的同学和朋友渐渐都结婚生子,我越发的觉得晓军在看到别人的瓜熟蒂落之时也会有羡慕和心动。
      刘丹还让我一定要好好对晓军,让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别轻言放弃。她说,也许我任何时候的一句放弃的话,都可能成为晓军逃走的借口。刘丹这样说,让我觉得很是难过,似乎晓军和我在一起早就没有了感情,剩下的只是因为前几年共同奋斗的经历而产生的义务。
      刘丹还说,晓军和她之间早就没有了爱情,至于暧昧和上床,也许仅仅是因为身体的吸引,还有酒精的麻痹。对于这点,我倒也从未担心过他们之间是否还存在感情,尽管我问过晓军,事实上对于刘丹和晓军,我都太过了解,他们之间仅存的,可能只是一段回忆。
      刘丹执意不让我陪她去医院,说她不需要人陪,尤其是不能让我陪,如果我陪她去了,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也会让她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想想,我倒也觉得刘丹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没有了那个孩子对我是件好事,我便没有理由和必要再去亲眼目睹做掉孩子的过程。
      我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刘丹说我变了,说我比前些年绅士、儒雅了很多,因为我懂得了帮她开门,帮她递纸巾,让她走在我的前头。其实,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瑟瑟的寒风中,刘丹沿着海淀南路往海淀医院的方向走去,她两只手抱在自己的胸前,执拗地低着头,任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零落。
      我就站在路口,倚在一棵柳树上,点燃一支烟,在风口里使劲地猛吸着,看着眼前青灰色的烟雾在风里四下的散落、消失。

      ……
      2008年农历新年,我和晓军回老家过年,而回去过年是他提出来的,可能是他也觉得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北京,我会感到孤独难过吧,毕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父母的年。
      回去的火车上,我告诉了晓军刘丹流产的事情,没有出乎我的预料,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想,这样的事情,即使刘丹不说,他也会过问的吧。在火车快要到家的时候,晓军问我是不是应该给刘丹点钱,我说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无关,而钱,他也有。
      至于给刘丹钱的事情,我也一直有想过。我觉得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的考虑,也无论刘丹要不要,给她些钱总归对她能有些帮助,也算是表达一下歉意,但是,我同样觉得,这样的话不应该是我来说,我没有这样的权利,也没有这样的义务。而事实上,钱的事情,究竟晓军给没给,给了多少,至今我并不清楚。

      ……
      虽然距离上次离开家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但是当我再次推开家门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恍如隔世般陈旧和陌生,没了人气的屋子也许不需要几个月,只需过上几天就会丢失了家的气息。
      我家的院子里,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到处就长满了青苔;院子中间的水缸里,仅有的一点水已经变成了黑绿色,不知道从哪飘了几片树叶进去,已经腐烂;院墙一角的几棵月季已经枯死,只剩下了干瘪的带刺的树枝。
      站在院子里,我把简单的行李就放在脚边长满青苔的地上,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希望父母会在我眨动一下眼皮的间隙出现。想到父母双双的离世,那种身体和灵魂分离了的空洞感再次袭来,让我一度站不稳脚步,差点瘫坐在院子里,好在,晓军始终紧紧地挨着我,就站在我的身边。

      晓军没同意我继续住在家里的提议,就连堂哥和叔伯他们也都说家里很久没住人了,再住进去不太好,所以我就和晓军一起住到了镇上的旅馆。回家了,却不住在家里,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的事情,多少让我觉得有些伤感和悲凉,也让我一时忘记了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雨水的浇淋,父母的坟墓已经看不到鲜土,现在看上去和周围的环境已经融为了一体,只是坟前的一些祭祀品还可以看出父母刚刚离世不久。
      上次晓军回来,我拒绝了他要到父母坟前拜祭的请求,原因我自己并不明白,也许我是怕天堂的父母责怪我,或者我始终还是觉得晓军并非是我们家的成员。
      我不知道晓军怎么想,只是这次回来,我再到坟前烧纸,晓军刻意地回避了。

      我把一沓沓金黄色的纸钱仔细地捻匀,然后用火机点燃,看着火苗升起,看着纸钱烧成灰烬。青天白云之下,苍山厚土之间,茶树林环抱的这一方田地,永远地埋葬着爱我的父母。我跪在父母的坟前,膝盖深陷厚重的泥土,听着耳畔吹来的呼呼的风声,温热的眼泪再一次流满了我的脸颊。
      我不知道在父母的坟前,我是应该忏悔,还是应该倾诉。那些所有的我的事情,也许父母都很想知道,但是这些所有的事情里,我唯一至今不敢告诉父母的,就是我爱着一个男人。我怕在父母的坟前说出这个我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晴天里会劈出惊雷,可是我又是多么地想求得父母的原谅和认同。
      那天,我蹲坐在父母的坟前,一字一句地说着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父母一年里我赚了多少钱,告诉父母北京的房价在涨,告诉父母北京要开奥运会了,告诉父母我又买了辆车,告诉父母我打算再买套房,告诉父母我现在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晓军的名字,从头至尾,我没有提过,尽管我说的这些事情里,都有他的参与。

      过年期间,见了好多亲戚,又在姐姐家待了一天,最后在年初五的时候,我和晓军决定返回北京。
      那天要返回北京的下午,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我,我决定再次去到父母的坟前,我想,也许是我觉得那天在坟前我遗漏了什么没说。
      我再次来到父母坟前的时候,我看到了刚烧完的纸钱留下的新鲜的灰烬。过了新年,姐姐和叔伯他们自然是不会来烧纸的,所以,偷偷来烧纸的人,只能是晓军。
      看着那摊也许是早上刚刚烧过的灰烬,我想到晓军就站在父母的坟前,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呢?又会和父母说些什么呢?是和我一样,乞求父母的原谅和认同吗?还是许下了什么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