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军（BL）》夜茶

72、第七十二章

　　父母就葬在我家后面的一条已经干枯了河水的小河堤上，周围有一丛不大的小树林。印象中十来年过去了，那小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还是曾经的大小，没有长高，也没有变粗。原来小树林的田头外围是有几颗茶树的，不知道是我高中毕业后的哪一年被伐了。
　　父母入土安葬完毕的那个下午，我就一个人坐在那丛树林的中间。秋天午后的阳光被树木的叶子遮去了大半，花花斑斑地投过了一些撒在我的身边，倒也让我觉得温暖。
　　姐姐姐夫他们以为我精神出现了问题，轮流的到树林里来安慰我，让我回家。我坐在地上，轻轻地摇头，无力地摆手，我告诉姐姐姐夫，我只是想一个人好好地、安静地坐坐。

　　我仔细的想来，其实这些年我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亏欠着父母，就像父母从未想过让我报答他们一样。虽然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但是在父母的眼里，我还一直是个孩子，而在父母面前，我也乐意于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孩子的模样。我想，可能潜意识里，我觉得父母会一直陪着我，我从未考虑过他们有可能会在某天离开我。
　　我真的还是个孩子，我坐在父母坟边的时候，竟然还闪现过责怪爸爸妈妈的念头，为什么会就这样撇下了我，让我从此不再有人疼爱，从此不再有家，从此即将真正的浪迹天涯。
　　我在树林里大声地哭，因为我知道没人可以听到，如果父母可以，我想让爸爸妈妈能够可怜我，重新活过来，或者干脆把我带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外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田埂，绕过小河，来到我的身边。我以为外甥会劝我回家，没想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不和我说话。
　　外甥从口袋里把烟掏出来给我，就是前天姐夫让他去买的那包。我接过外甥手里烟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甚至差点没接住掉在地上。外甥连忙从我手里又接回了烟，生涩地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根，倒过头来举到我的嘴边。我用嘴接过外甥的烟，然后颤颤巍巍地拿过外甥递过来的火机，给自己点上。
　　我闭上眼睛，猛地吸了一口香烟。我能听到烟丝发出“滋滋”地声音，也能想象那团腥红的火团就在我的眉毛下燃烧。尼古丁、一氧化碳，让我的身体迅速地麻木，紧跟着，精神得到了镇定。我又猛吸了一口，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青灰色的烟雾一缕缕地在眼前升起，又迅速地被微风吹散，不见了踪影。
　　“舅”
　　“嗯？”
　　“妈刚刚她又昏迷了一次，爸爸掐了她的人中才又醒过来”
　　“……”
　　我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向外甥，忽然发现外甥比读高中时候的我要成熟很多，因为他也看着我，而且眼神里写满了关切，还有镇定。
　　外甥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我不仅是父母的儿子，更是姐姐的弟弟，也是我们家现在唯一的男人。
　　“小伟，走，回家吧”，我趔趄着，吃力地站了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地旋转着踩灭。

　　往回走的路上，外甥紧紧地贴着我，半伸着手，像是随时要过来扶我一样。
　　各种各样的小鸟趁着天边还有的一丝太阳余晖，都在各自地回巢。它们叽叽喳喳欢快地在田野里飞舞，三五一群，像是一个个美满的家庭，父母带着孩子在外觅食了一整天，幸福地满载而归。
　　“小伟，你明天回去上学吧，也请了好几天假了”，我边走着，又点上了一支烟。
　　“我想再陪陪妈妈”，外甥的声音很轻。
　　“行，舅舅留下来和你一起陪着妈妈”。
　　“舅舅，你还回北京吗？”
　　“嗯？”外甥的问题让我心里一沉。是啊，我刚刚的承诺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回北京了吗？”外甥又换了个方式问我。
　　我略微地放慢了脚步，脑子里忽然想到，我已经离开了北京有十多天的时间，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是否有人一直在找我呢？
　　我转过头，望向右手边的那个村庄，那是晓军家的方向。轻轻袅袅的炊烟正从晓军家的烟囱里慢慢地升起，显得那么地安静和祥和，显然与我家那个村庄里所弥漫的悲伤与惨烈形成了对比。
　　晓军，这些天，你找我了吗？你知道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眼角又渐渐地开始湿润，心脏开始隐隐地疼痛。晓军，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多天，你竟然不在我的身边？

　　天已擦黑，但是我仍然能够分辨得清脚边的路。这条路，是我读初中之前每天都要走过的路，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期每每周末的时候都会来玩耍的地方，也是我曾经背着晓军，走过的路。
　　就在那个时刻，不知道从心底的什么地方，我竟然生出了几丝对晓军的怨恨。这么多年，无论我遇到了什么还是他遇到了什么，我似乎从来没有责怪过他，甚至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是的，我也曾怀疑过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情，我也曾计较过他是否仍然对女人的恋恋不忘，然而，这几年里他对我的关怀与爱护，对我说的那些亲密的话，让我无比地相信了他，即使那些行为和话里有谎言，我也不会因此而恨他。
　　这时候，我对晓军的情绪让我感觉陌生，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原因。在我心里，晓军早就已经和我合二为一，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我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我的，然而，在我父母离世的这样的时刻，他却不在我的身旁。因为身体、精神的极度虚弱，在那个时候，我忘记了那个晚上在电梯里看到的刘丹挽着他的场景，所以，我怨恨他的原因，只是单纯地介于我和他之间，并不涉及其他人。

　　回到已经没有了父母的家里，看着眼前和父母有关的一切，我又难以自持地当着外甥的面大哭了一场。
　　姐姐和姐夫都劝我让我天亮了就跟着他们到他们家里去暂住，但是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躺在姐姐帮我铺好的床上，我想着，原本铺床抱被子的事情肯定应该是由妈妈来做的，她会问我要大被子还是小被子，会问我枕头是不是还要我原来一直在学校里枕的那个里面塞满了芦苇花的，会叮嘱我晚上睡觉要把窗户关上，还不能看很长时间的电视，早上她叫我我就一定要起床吃早饭……
　　我用牙齿撕咬着嘴边的被角，努力地撑大眼眶，紧紧地盯着周遭的黑暗，我立着耳朵去倾听，我多想在某个刹那，就能听到隔壁能够传来爸爸咳嗽的声音，或者听到母亲在大门外呼唤着跑出去玩的小狗的喊声……

　　想到我家的小狗，那是一只长着黄棕色短毛的小土狗，虽然长相甚丑，但是极其聪明听话，而且即使我每年只回来一次，它也总能认出我，并且每次我出现在村口的时候，都是它第一个摇着尾巴冲到我的跟前来，往我的怀里扑。
　　第二天早上，我问起姐姐我家的小狗，姐姐说小狗在三个月前已经被人用毒药毒死，然后拖走了尸体被人偷去吃肉去了。

　　我看着院子里的狗食盆，空空的。狗食盆旁边是小狗的窝，窝里的稻草被小狗长时间压过，金灿灿的发亮。
　　吃完早饭，我拿了狗食盆，还有用来拴小狗的链子，又抓了几把狗窝里的稻草，又来到了父母的坟边，挖了一个很小的坑，把这些东西给埋了下去。我想，小狗在我家已经有近六个年头，这六年里，他陪伴父母的时间比我多的多，他俨然已经成了我家的一员，无论他现在身在何方，他的坟冢也应该立于父母的身旁。

　　……
　　由于我的手机在镇上找不到合适的充电器，所以，我犹豫了两天，终于托堂哥从镇上给我买回了一部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卡放进了新手机里。
　　其实，这些天里，在我无数次意识模糊的瞬间，我都有想到过要打开自己的手机和北京联系，无论是晓军还是谁，即使是David或者伊静，我在某个刹那，真的很想听到他们的声音。然而，这样的念头每每在冒出的瞬间又总被现时的巨大悲伤所掩盖，直到今天，我才打开了手机，回到了真正的现在。

　　“滴滴，滴滴，滴滴……”，短消息不停地一条条冲进我的手机，在我还没来得及查看的时候，下一条又到。我索性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让它彻底的响完。
　　短消息还没响完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响起。我抬眼看了一眼屏幕，是熟悉的晓军的号码。

　　我拿起手机，拇指就放在接听键上，悬着。听着音乐，手掌感受着手机的震动，我竟犹豫起来。我不知道接了他的电话会听到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知道我发生的事情了吗？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消失了十几天，正常人会做什么？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爱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又应该做什么？无论是哪一种，他居然允许我就这样消失了十几天的时间，他竟然就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手机的音乐声响过几轮，电话自动挂断了，但是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但是拇指按下的并非是接听键，而是右侧的挂断键。
　　电话挂断的那一刹那，我竟然忽然想起了那天电梯里的一幕。晓军，无论这件事过了多久，在这件事上，这辈子也许我都不会原谅你，我心里狠狠地这样想。我知道，这样的恨，绝不仅仅是因为那可能的背叛，而是失望，冷彻心扉的失望。
　　我没有了看消息的冲动，无论那消息是来自于谁，说的是什么内容。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完全地被掏空，没有眼泪，眼里没有，心里也没有。
　　电话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长按了挂断键，三秒钟左右的时间，电话进入关机状态。

　　那天，村主任和几名公安在下午的时候又来到了我家，送来了一张四十万元的现金支票，里面包含了厂里的赔偿，还有政府的抚恤，这是父母的两条生命换回来的所有东西。
　　我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向来客让座，只是木然地听他们讲完，接过支票，在一张写满死难的叔叔大妈名字的纸片上，在父母名字后面的一栏，签上了我的名字。

　　我把支票递给姐姐。姐姐流着眼泪，扭过头，就是不接。我拿着那张沉甸甸的支票，觉得整个身体都无法承受它的重量，于是在悲痛的气氛里僵持了一会，我还是把支票放在了桌上。
　　姐姐自然明白我的心思，我也更加明白姐姐的苦，但是我们各自心里也都清楚，这钱，我们必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