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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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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学的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我家一直迟迟没有翻建房屋,现在的房子还是我出生的时候修建的老房子。过去的几年,每年回家都会听到父亲说有重建房子的打算,说我家的房子相比我几个叔伯家的房子要老了很多。
我和姐姐说打算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或者干脆把后面的厨房拆了重新建一个两层的楼房。姐姐明白我的心思,也知道我不是随口一说,她听到我的话,在院子里转过头去,又一次潸然地落下了眼泪。
我和姐姐都明白,这个我们一起成长、玩耍过的庭院随着父母的离世,即将荒废,无论我们多么不情愿,脚底下踩着的,眼前看到的,都即将成为回忆。我想建新房,是想完成爸爸的遗愿,也是想为姐姐和我在这个地方留个根,当然,也能告诉村上的人,这里的数百平方并非已经绝户,会随时有人回来。
姐姐和姐夫商量了一下,还是否决了我的提议,但是姐姐知道她自己劝说不了我,或者她自己也找不到借口要来劝我,所以姐姐找来了叔伯。他们用老人的口吻告诉我,如果新修了房子,破了土,父母想回来的话是会找不到路的。一向不信真有灵魂之说存在的我,在那刻,我竟深深地相信了叔伯的话。
因为我没有提出要回北京,姐姐和姐夫也都不敢在我面前问我何时离家的事情,他们也就一家三口都在我家住着,只是姐夫每天清早和下午都要骑摩托车赶回自己家里喂猪和伺候一下其他的牲口。
起初的几天里,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给姐夫一家的生活带来了影响,等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发现如果我一天不说离开,姐姐都不会把我丢在家里。
那些天,姐姐和我把家里的一些存粮卖了,把所有能收拾好的东西收拾好,只是我们每每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会忽然地掉下眼泪,会忽然觉得无法再活下去。家里的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等,我让姐姐在我离开后找车搬到自己家里去,被子枕头衣服这些,就都整理好放在父母的房间里。
我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二十一天,晓军终于风尘仆仆地拎着包站在了我家的门口。
他站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和姐姐正坐在过道里的桌子上整理着全家的一些老照片。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又立即低下了头。身边的姐姐显然是看到了我的反应,她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是——晓军吧?快进来吧”,姐姐慌忙地放下手里的照片,起身示意晓军进屋。
印象中,姐姐只见过晓军一次,还是我读高中的时候,没想到过去了十来年,她竟然还能认出晓军来。也许,晓军是这十来年里,我提到过最多的人吧。
晓军木然地拖着有些疲惫的双腿,迈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把包就放在了门边的地上,像是一个路过家门,进来讨口水喝的路人一样。
“晓军,坐啊”,姐姐看到晓军进了门只是站着,就示意晓军到桌边来坐下。
“小东,你同学来了”,姐姐看我低着头,用胳膊抵了抵我。
我没有理会姐姐,而是把手边的照片几下都捧了起来,胡乱地塞进相册,然后抱着相册起身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晓军出现在我家的门口,其实并不出乎我的预料,只是他来的有些迟。怨恨的种子在父母入土的那天已经发芽,在这几天里,怨恨之树继续长大。也许旁观者会说,尽管我转身离开,但心里仍然感动,或者说多少有丝欣慰,但是我想说,那一刻我真的没有这种想法。我的脑袋是木然的,我不会赶他出去,也不会邀请他进来;我不会因为他最终的到来而原谅他,也不会冲到他怀里委屈地哭出声来。
我从房间的窗户看见姐姐离开家门走向了叔叔家的方向,又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晓军走进了房间,走到了我的跟前,就站在我的身边。我背对着他,面向窗户,心如死水。
我感觉到了晓军的双手从我的腰间绕过,抱住了我。他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脸庞贴着我的脖子。我没有动弹,也没有转身迎合。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对不起……对不起……浩东……对不起……”,晓军在我的耳边吃力而轻声地说,声音梗咽,气息不稳。
我低着头,看着有泪水滴落在脚边的地上,一滴,两滴地落着。我稍稍地摆动了一下肩膀,从晓军的怀里挣脱开,走到了窗边,站着。
窗户边的柚子树是我读初中的时候在放学的路上,从山野里挖回来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长得很高,但是弱小的躯干上却费力地挂满了金黄的果实。撑起枝桠的竹竿应该是母亲撘架的,捆扎得很仔细,细细的红色布条在风中轻轻地飞舞。
其实,去年的时候,这颗柚子树就已经结果,熟了以后母亲摘了下来却没有吃,刻意地留到了年上等会回来品尝。怎料那金黄的柚子拨开后,果肉虽然丰满,却苦涩无比。尽管如此,今年柚子树再次结出那表面鲜艳,内里苦涩的果实,母亲还是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般去为它搭架枝干。
“那天你打车离开,我跟着你的,我以为你只是和我赌气才回家的,所以就想着等你气消了就好了”,晓军站在原地,慢慢地说,“你父母的事情我是昨天打电话回家,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别说了”,我站在窗口,没有转过头,淡淡地说。我不想听他的解释,因为我怨恨的,只是那个结果,而我无需听到缘由。
“宝贝……”
“别这样叫我”
“浩东,你是知道的,公司最近太忙,要是不忙我可能早就知道了真实的原因,就立即回来了”
“我让你别说了!”
“我和刘丹……”,晓军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其实没什么,就是因为以前在一起过,所以……所以就有点暧昧,我保证……”。
“你别说了!!!”,我觉得脑袋瞬间充血,难以自持地转身冲晓军大吼了一句。
我看到刚刚我站立过的地方,地上又多出了很多泪珠,已经连成了片。
“晓军”,沉默了许久,脑袋里的血液慢慢地回到全身,安静了下来,我决定开口,“这下,我们扯平了,我不再同情你,你也不用可怜我”。
晓军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又还是没说,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又面对面地站着,沉默着。
过了许久,外面过道里的电子钟响起了整点的音乐声。我们都从茫然的情绪里被惊醒,猛然地抬头,就撞到了彼此的眼神。
我们还是没有说话,也许都是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也或许晓军也知道,在父母的房子里,尤其在这样的时刻,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父母离世的安慰的话,更不想听到儿女情长的情话。
姐姐从叔叔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她用篮子从叔叔家拿了几个菜回来,估计是因为晓军的到来。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些天里,我和姐姐姐夫居然一直都是靠叔伯家在给我们送饭吃,就连前天外甥上学,还是叔叔送走的他。
悲痛,已经让我和姐姐忘记了冷暖饱饿,更让我忘却了事业情感,或者说,这些相较与父母,在我现在看来,竟然变得都不那么重要。
我当着姐姐的面赶走了晓军,让他回自己的家里去,我对姐姐说,晓军家就在村西头的那个村上,晓军回来也只是因为回家,而不是因为我。
“小东,你回来也有不少天了,北京的公司里的事你也不能放下,爸妈走了,我们还要好好过下去”,吃晚饭的时候,姐姐对我说。
“姐,那钱你拿着吧,小伟将来上大学要花不少钱的”,我没接姐姐的话,而是提到了那张40万的支票,也许,我的避而不答也算是默认了吧。是的,这些天,我也渐渐明白,如果我一直就这样在家待着,姐姐的一家人生活都无法正常。
姐姐也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说,“一个人在外面,以后没有爸妈惦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遇到事了就给姐打电话,遇到好的女孩子就成个家,你也不小了”。
听着姐姐的话,早已痛到麻木的心脏又再次抽搐了一下。我喝了一大口粥,吸了一席鼻涕,眼泪簌簌地在瞬间就流了下来。
“妈那床底下的箱子里有个镯子,我收起来了,等你将来找了老婆了,我替妈给她,那是奶奶那时候给妈的”。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姐夫,默默地吃着饭,不时地给我和姐姐夹菜,听到姐姐说到镯子,又看到我流下了眼泪,终于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别说了,吃饭吧,吃完了说”。
这些天,基本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姐夫在张罗,但每件事他基本都会征求我的意见。我本来对农村的婚丧嫁娶之事就知之甚少,加上我的极度悲恸,意识模糊,所以姐夫替我处理父母去世的很多事情也便不足为怪。另者,在姐姐姐夫的眼里,也许我一直还是个孩子,就像外甥一样。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在姐姐出嫁那会,我表现得极度的不情愿,甚至一度对家里忽然多出来的姐夫表现过敌意,那时候的我是多么地幼稚。
虽然姐姐和姐夫都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是他们朴实、善良、明理,有着最为贴近大地厚土的真情,很多时候他们不会表达,但是你又总能在不经意间发觉他们的幸福。
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父母的照片,他们面带微笑,面容慈善,正安详地看着我们三人坐在一桌上吃饭,也许姐姐和姐夫的现状会让他们安心,而我,依然是他们最为记挂的吧。
晚上的时候,我打开了晓军拎回来的包,里面有我的手机充电器,还有我换洗的衣服。我拿起一件白色的衬衫,那是有一次他一个人去香港和人谈生意时候给我买的,回来我还说他不会买东西,怎么着出门买礼物也该买个具有地方标志性的东西。那时候,晓军总是傻傻地笑,什么话也没有说。现在看来,我们两人相处的这些年里,即使是最为普通的物件和事情,我竟然也可以随便就想起来是在哪买的,在哪发生的。
躺在床上,我打开了那个新买的手机,一条一条地看起消息来。
消息有一半都是晓军发来的,从最初的简短的问我在哪的几个字,到后来大段的告白,再到后来的责怪我挂他电话的气话,我想想这些天里,也许他也遭受着煎熬吧。
有一条消息是宝根发来的,他问我为什么总是关机,还说他要结婚了,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
还有的一些消息,就是David之类的同学和朋友发的,无外乎是邀请我晚上去酒吧喝酒或者请我吃饭之类的事情。
想想,这些天里,我的世界里发生了人生里巨大的变化,而和我有关的那些人,朋友或者同学,同事或者生意伙伴,他们依然按照原本生活的轨迹生活着,那些曾经同样属于我的快乐,怎么忽然间就渐渐和我远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