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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门
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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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黛草开了半个月,凌初他们把南方七处隐门中剩下的三处也提上了日程。
沈知涯经过反复推演,将这三处按危险程度排了序。最险的一处,在西南边的落霞谷以北,叫鬼齿岭。那是七门之中最接近藏锋的一处隐门,埋得极深,山形如牙,终年不见阳光。其余两处相对普通,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陆青崖这次没拦着,只从学府教习中多拨了六人给凌初。凌初将人分成两批,自己带一批去鬼齿岭,另一批由洛清和领着,去处理其余两门。
“鬼齿岭那地方,我也听过。”陆青崖在临行前对凌初道,“几十年前出过邪修,在山里炼尸。后来被各宗联手剿了。可地底的东西,谁也没清干净。你去了,别逞能。实在不行,就把山先封住。等以后再想办法。”
凌初应下了。温谨言给他准备了一整包符纸。裴景言把他的旧剑穗又紧了紧。楚澜给了他一枚新的天机镜碎片,说是改良过的,能在黑雾中照路。江野棹往他怀里塞了包糖。萧野直接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凌初笑:“我没怕。”
鬼齿岭这名字,一点都不夸张。
凌初带人到时,正是午后。天阴得厉害,整片山岭像从地底伸出来的一排黑色獠牙。山间没有鸟叫,连虫子都像死绝了。风从那些尖利的石峰间穿过,发出“嗬嗬”的怪响。温谨言一下马就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比我老家后山还冷。”他说。
沈知涯抬头看山,神色极凝重:“这里的阴气是自然形成的。黑潮躲在这种地方,等于睡在冰床上。我们要封它,得先把外面的阴脉断掉。”
凌初问:“难吗?”
“难。”沈知涯说,“阴脉和山势连在一起。断它,等于给整座山抽筋。我的阵盘不够。至少得用三十六只灵桩,把阴脉的走向钉死。但现在我们只有十二只。剩下的,只能靠你和我徒手掐断。”
凌初点头:“那就干。”
他们入山后,沿着一条快被荒草吞没的旧道往里走。越走天越黑。明明是午后,却像已到了黄昏。萧野走在最前,刀已经出了鞘。温谨言紧随其后。凌初和沈知涯并行,边走边看地形。裴景言压后。
走到半山,沈知涯忽然停下来:“有人来过。不久前。”他指着路旁几棵被砍断的灌木。断口极整齐,不是灵兽干的。
凌初蹲下看了看:“是修士。用的法器。他们砍树,不是为了开路,是在做标记。”
沈知涯脸色微变:“这里已经被人盯上了。可能是潮信者。也可能,是那些专找黑潮发财的散修。”
“不管是谁。”凌初道,“都不许他们先动手。”
他们加快速度,在天黑前赶到了鬼齿岭的北谷。
那地方是一处极深的石谷。谷底有黑色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沈知涯说,那就是阴脉的外溢。凌初让他们把十二只灵桩先钉下去。自己则和沈知涯各负责一侧,用灵力强行封断阴脉。
这活儿又慢又险。那阴脉像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扭得厉害。凌初几次差点被反震出去。好在裴景言和萧野在旁护法。温谨言也不断用破魔符削弱阴脉的挣扎。江野棹的琴音像一层霜,把那些从地下翻上来的怨气都压了下去。
三个时辰过去,阴脉终于被断成了两截。那黑色的溪水慢慢变浅,最后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水线。沈知涯坐下来喘气,说:“第一步成了。明天再去那扇门。它没了阴脉供给,会弱不少。”
众人在谷中扎了营。生火时,温谨言递给凌初一块烧饼。凌初吃了几口。那饼冷了,硬得厉害。温谨言有些不好意思:“出门太急,没带热食。你将就吃。”
凌初把饼烤在火边,掰成两块:“烤软了也好吃。”
温谨言笑了。江野棹在旁边弹琴。那琴声极轻,像怕吵醒山里的什么。萧野和衣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打盹。裴景言坐在火堆对面。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他的脸。凌初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又移开了。那眼神像在说:还活着,就好。
第二日,他们找到了那扇门。
那门比温家后山的还破。半扇石门斜插在崖底,被黑水和藤蔓淹了大半。石门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了几百年。
凌初走近时,魔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按住心口,低声道:“门后没东西了。但门本身还在渗黑气。它和地脉连得太深,撬不出来。只能把门和它周围的石头一起烧成死壁。”
沈知涯道:“要用地火。这底下有条旧火脉。如果把火脉引上来,能把这片崖壁整个烧成琉璃。门就再也开不了了。但引火脉极危险。火一上来,整座山谷都会变成熔岩。我们只有很短的撤离时间。”
凌初想了想:“需要人下去点火。我去。”
“这次不能让你一个人。”沈知涯道,“引火脉需要两个人。一个在下面点火,一个在上面压住阵眼。下面的人如果上不来,上面的也活不成。所以我叫了陆教授的人。他们已经到了山外。”
凌初点头。裴景言道:“我下去。”
凌初摇头:“这次我和沈知涯下。你在上面压阵。只有你能把剑阵撑到最久。”
裴景言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温谨言把身上剩下的防御符都给了凌初。江野棹的琴音也做好了准备。萧野和洛清和在山谷外接应。楚澜的信鸽从山外飞来,落下一张字条:“天象有异。慎引地火。见势不对,立刻撤。”
凌初把字条收好。他深吸一口气,对沈知涯道:“走。”
凌初和沈知涯从一处地缝中下到了火脉附近。
那下面极热。连空气都像要烧起来。凌初用灵力护住二人。沈知涯用阵盘测了位置,指向一块火红色的岩壁。他说:“打穿这面壁,火脉就会涌出来。你有大概十息的时间撤离。十息后,这里全部会变成火海。”
凌初道:“你计数。我打。”
他凝聚毁灭之力,一拳轰在岩壁上。那岩壁极脆,被他一拳打出一个大洞。滚烫的岩浆像被激怒的兽,从洞中喷涌而出。沈知涯立刻开始计数。凌初拉着他就朝来路狂奔。
地下的温度以一种极恐怖的速度升高。脚下的岩石开始发红、发软。沈知涯的袍角都烧了起来。凌初一把扯掉那截布,拽着他拼命往上跳。身后,岩浆如同一条金色的巨蟒,紧追不舍。
“还有三息!”沈知涯吼道。
凌初已经看到了头顶的出口。他一脚蹬在石壁上,带着沈知涯猛地向上蹿去。裴景言从上面探下身子,一把抓住凌初的手腕。温谨言和萧野同时发力,将三人一起拽了出来。
几乎就在他们脚离开地面的同一瞬间,整个山谷塌了。
岩浆喷涌,黑烟冲天。那扇半截石门和它所在的那片崖壁,被恐怖的高温烧成了暗红色的琉璃。黑潮的气息在火海中挣扎了不过几息,便彻底蒸发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撤到山外。洛清和带来的人立刻上前,给凌初他们披上浸过水的厚毯。凌初和沈知涯满身是灰。沈知涯的头发都烧焦了一截,却笑得极畅快。
“这一下,鬼齿岭至少能太平几百年。”他说。
凌初没说话。他回头看向那片被地火烧过的山岭。天已经亮了。山石上还翻着红光。整座鬼齿岭像是从地狱里被重新打捞了一遍。
“走吧。回家。”他说。
从鬼齿岭回来后,凌初身体和灵力都消耗极大。他在屋里歇了三天。温谨言每天端药做饭,萧野和江野棹轮着来陪他。陆沉舟也来,认认真真地给他汇报星黛草的长势。
楚澜倒是常来坐。有时候带本星图,有时候带壶茶。两人话不多。但有那么一两次,凌初从他眼里看出了欲言又止。他知道楚澜想问他一些更深处的事。只是楚澜太知道分寸,从不逼他。
第四天夜里,凌初把裴景言叫到了后山。
月亮很亮。两人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风从山谷里来,温温的,带着夏夜里特有的潮气。
“你上次说,想听我讲末世的事。”凌初开口。
裴景言侧过头:“你愿意说了?”
凌初“嗯”了一声。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裴景言也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像在等一场极长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雨。
凌初便说了。说那座废城,说黑潮如何从地底涌出来,说人类如何在几个月里从文明跌回蛮荒。说他怎么从少年活成军人,怎么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在面前,怎么在最后堡垒的城头,和黑潮同归于尽。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他会停下来。那些细节太旧,也太锋利。裴景言不催,只是在凌初沉默时,把剑鞘轻轻搭在他手边。像在说,我还在。
“所以,你来到这个世界,是死过一次的人。”裴景言最后说。
凌初笑了一下:“对。而且,我一开始谁都不想信。这里的一切都太像假的。像一场我被系统操纵的梦。可是后来,你们一个个地来。我慢慢觉得,这梦好像也值得做下去。”
裴景言看着他,很久,说:“这不是梦。凌初,你还活着。活在这里。我们都在。”
凌初没说话。他抬头看天。星河如洗。他的喉咙忽然有些紧。
“裴景言。”他说。
“嗯。”
“谢谢你。”
裴景言没有回他。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凌初的肩头。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像能托住一座山。
凌初和裴景言从后山回来时,已经快子时了。
楚澜坐在他们小院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风灯。那灯已经快灭了,像他等了很久。
“回来了。”楚澜站起来,朝他们笑,“我煮了茶。要凉了。”
凌初走过去:“你专程等我们?”
楚澜道:“也不全是。今晚月色好。忽然想找你走走。”
裴景言看了眼凌初,说:“我先回去。”便提着剑走了。凌初知道,他这是给楚澜留出空间。
两人便沿着另一条小路慢慢走。楚澜走得不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星空。他这习惯,凌初早就注意到了。楚澜看星时,总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确定什么。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楚澜开口,“梦见你站在一座极高的楼顶上。下面全是黑潮。你在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我想上去拉你。可每次快碰到你时,你就掉下去了。”
凌初没说话。
“凌初。”楚澜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没有裴景言那样的剑,也做不到像萧野那样不要命。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最后选哪条路,我都不会站到你的对面。”
凌初看着他。风灯最后一点光在楚澜眸子里跳了跳,像一粒极远的星。
“我知道。”凌初说。
楚澜笑了笑:“说出来,舒服多了。”
凌初也笑了一下。两人继续走。夜色极好。茶是温的。路还长。
又过了半个月,洛清和传来消息,另外两处隐门也已清剿完毕。至此,南方七处黑潮隐门,除藏锋北门已被彻底封死外,其余三处被凌初亲手处理,两处由洛清和带队肃清,剩下的一处,在凤凰谷以南,也由凤凰谷和太虚剑宗联手封住了。
沈知涯把这一轮的成果整理成册,送了一本给陆青崖,又抄了一本给天机阁。陆青崖看完,连说了三个“好”。他让人把册子放进藏经阁顶楼的密档室里,和历代大修的平魔记录放在一起。
温谨言知道后,悄悄对凌初说:“你们做的事,以后会有人记住的。”
凌初道:“记不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地方的人,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温谨言听了,又往他手里塞了块糖。凌初接过来,剥了纸放进嘴里。很甜。像这个夏天终于过去后,风里带出的那点凉。
入秋后,学府里又热闹起来。新一届的弟子正式入学。特招班的名额比往年多了两成。陆青崖说,那是因为凌初那一届打出了名声,不少好苗子都冲着藏锋来了。
凌初和沈知涯被请去给新生讲了几次课。温谨言已经成了符道院最年轻的助教。萧野则带着几个体修弟子,每天在训练场上摔摔打打。江野棹被音修院聘去教琴。连陆沉舟都被特许旁听阵道课。整个藏锋,像一棵被春雨浇过的老树,处处都在抽新枝。
楚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整箱桂花酿。他说,是闻人越托人送来的。还附了张字条:“喝完了别想家。东南的海,我替你们看着。”
萧野当夜就开了一坛。那酒极香,还没入口就醉了半边。凌初也喝了几杯。月上中天时,他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他还在为负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救世值发愁。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全是人,心里全是光。
“系统。”他叫了一声。
“在呢。”系统应得轻快。
“我们,真的在变好。”凌初说。
系统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凌初,一切都在变好。”
凌初闭上眼。他听见风吹过星黛草的细小花茎,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这世界也在说,晚安。
深秋的一天,叶孤照找到凌初,说他要离开藏锋了。
“去哪?”凌初问。
“去东边。海上最近有些怪鱼咬人。凤凰谷的人请我过去看看。”叶孤照说,语气还是那么淡。
凌初知道,叶孤照这种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是刀。刀要饮风。
“去吧。”凌初说,“回来时,我们再打一场。”
叶孤照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像风里的一把刀。
凌初看着他消失在铺满黄叶的山道尽头。天很高,蓝得极透彻。几片早落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像一群金色的蝶。
裴景言从后面走来。他的脚步声极轻,可凌初听得出。他不用回头。
“又走了一个。”裴景言说。
“会回来的。”凌初道。
“嗯。”裴景言站到他身旁。
凌初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裴景言偏头:“去哪?”
“随便。”凌初说,“去你说的那个后山看看星星。去温谨言家再住几天。去江边吃鱼。去没去过的地方。”
裴景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他说,“明天就走。就我们两个。”
凌初笑了。
他转过身,和裴景言并肩朝山下走去。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扬起。黄叶在他们身后簌簌而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的雨。
黑潮还在远处。那些没有走完的路,还在前面。
但这一刻,凌初知道,他终于有资格说一句:
我来人间一趟,不是只为了死在黑潮里。
我还要去看很多很多的花,和很多很多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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