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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身入局 凌初离开藏 ...

  •   凌初离开藏锋学府时,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袱。

      温谨言以为他又要出任务,在门口拉着他絮絮叮嘱。凌初只笑,说几天就回来。萧野和沈知涯也来送。裴景言站在最远的地方,没有走近。等温谨言和萧野先回了,他才走到凌初面前。

      “你去见谢临渊。”裴景言说。不是问句。

      凌初点头:“陆教授没告诉你,你自己猜的?”

      “你只拿了一个包袱,没带刀,也没让温谨言准备符。”裴景言的目光落在凌初空荡荡的腰间,“你不是去打架。你是去当饵。”

      凌初没接话。

      “我不拦你。”裴景言道,“但你把这个带上。”

      他解下自己的剑穗,递给凌初。那是一条银灰色的旧穗子,编得极紧,尾端缀着一枚极小的玉剑坠。

      “裴家的信物。真出了事,亮出来。能保你一命。”裴景言说。

      凌初把剑穗收进怀里。那上面还带着裴景言的体温。

      “谢了。”他说。

      裴景言“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凌初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藏锋山门外的潇潇暮雪里。

      谢临渊已经不住在学府里了。

      沈知涯查到他最近一直留在观山楼后面的一个院子里。那地方名义上是灵武会的产业,背靠着山,前面是茶园,幽静而隐蔽。凌初故意在城里转了几圈,透露了几声“和学府闹翻了”的口风。到了第二天晚上,谢临渊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自称周定,是灵武会的执事。此人笑容谦逊,说话得体,只请凌初去“喝杯茶”。

      凌初知道,这杯茶不好喝。

      但他还是去了。

      谢临渊坐在院子里,肩伤已经大好,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暖玉般的温润。他看见凌初,也不惊讶,只是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听说你和学府闹得不太愉快。”谢临渊道。

      凌初端起茶,吹了吹:“陆青崖要把我关起来。说我违反了十八条戒律。我凌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火气,七分无所谓。像极了一个和长辈闹翻后负气出走的年轻修士。

      谢临渊笑了:“陆教授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在我这住两天。等学府那边气消了,再回去不迟。”

      凌初抬眼看他:“你就不怕收留我得罪学府?”

      “灵武会打开门做生意,广交朋友。”谢临渊道,“朋友有难,怎么能往外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凌初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亮色。

      果然。

      谢临渊在高兴。

      凌初主动送上门,他怎么能不高兴。

      凌初在谢临渊安排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这院子不大,但一应俱全。凌初没闲着。他白天看似在院子里闲坐,实际上用魔心感知将整个建筑群的布局摸了个大概。灵武会的这处据点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地表只有几座小院,但地下至少有三层。经常有人从后院角门进出,身上都带着不轻的煞气。

      周定时常来“陪他说话”,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凌初对学府的态度,以及他对黑潮、对魔心的看法。凌初知道这是谢临渊在给他做评估,便故意说一半藏一半。偶尔说几句对学府不满的话,又偶尔透露一点“力量这种东西,看怎么用”的暧昧态度。

      周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传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谢临渊终于亲自来了。

      “凌初。”他坐在凌初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黑潮这玩意儿,到底是天灾,还是造化?今天,我带你下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凌初挑了挑眉,装作有几分兴趣的样子。

      谢临渊起身,带他走到自己房间,打开了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将整条通道照得明暗不定。越往下走,凌初心中那股熟悉的黑潮气息就越清晰。

      但让他心惊的,不是黑潮本身。

      而是这里的黑潮气息,竟然极其“干净”。

      没有狂暴,没有腐臭,甚至没有让人不适的阴冷。那股黑潮能量像被仔细过滤过的水,安静、温顺,缓缓流淌在地下空间的每一寸空气中。

      “你把黑潮驯化了。”凌初低声道。

      谢临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不是驯化。是共鸣。黑潮本身不是坏的。它只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能量。真正让它变得恐怖的,是你们这些抗拒它的人。”

      凌初没说话。

      他们走到地下第三层。谢临渊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墙壁由某种黑色的水晶砌成。正中央立着一块和人差不多高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谢临渊把手按上去,那石碑便亮了起来,像一块被唤醒的巨大屏幕。

      凌初看到,石碑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个个名字和画像。

      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从未见过。温谨言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写着“待观察”。

      “这是‘潮镜’。”谢临渊道,“能照出所有和黑潮有关、或是有潜力与黑潮产生共鸣的人。你的名字,曾经在镜子上亮了整整七天。”

      凌初看着温谨言的名字,问:“你们想对他做什么?”

      谢临渊道:“不是我们。是黑潮。他的破魔灵力会干扰黑潮扩张。潮镜显示,他是‘不洁者’。按照规矩,不洁者需要被回收。”

      “回收就是杀。”凌初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临渊没有否认。

      “凌初。”他道,“我给你看这个,不是想让你生气。是想让你知道,就算你保护得了他一时,也保护不了他一世。你能替他挡住所有黑潮吗?”

      凌初转过身,看着谢临渊。

      “我能。”他说,“而且,我会先把你们这些对着镜子磕头的人,一个个打醒。”

      凌初没有在地下动手。

      他记住了路线、守卫分布和那块潮镜的位置,便随谢临渊回到了地面。两人像是各怀心事的棋手,面上都带着笑,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但凌初知道,谢临渊开始怀疑他了。

      或者说,谢临渊从一开始就没完全信他。带他去看潮镜,更像是一种测试。看他是被黑潮的力量诱惑,还是会当场翻脸。凌初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也没有装出被黑潮折服的样子。

      谢临渊把他送回院子后,轻声说了一句:“你早晚会知道,我走的路没有错。只是现在还接受不了。”

      凌初没应。

      等谢临渊走后,他立刻用温谨言给的追影符,在院墙外的一棵树上留了个记号。那是他和沈知涯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已发现重要情报,今夜三更,老井会合”。

      三更天,凌初避开巡逻,翻墙而出。

      沈知涯已经等在了那里。他这些天就躲在那口废弃的老井下面。狭小的空间里铺着几张干草,堆着几本翻烂的册子。

      “你脸色不太好。”沈知涯说。

      凌初把地下的情况说了一遍。潮镜、温谨言的名单、黑潮净化室,还有谢临渊说的“不洁者回收”。

      沈知涯听完,沉吟了一会儿:“那块潮镜是关键。如果能把它拆了,灵武会追踪黑潮潜力的能力就断了。但你说的那个地下空间,层层设防。想进去,不容易。”

      凌初点头:“我观察过。他们每天丑时会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地下一层和二层的守卫会有一小段空档。我可以利用那个时间下去。但潮镜本身有认主禁制。我碰了,可能会触发警报。”

      沈知涯说:“所以你需要一个能暂时屏蔽那禁制的人。谢临渊的禁制手法带着很重的天机阁烙印。如果能拿到他的一件贴身之物,我可以用它做媒介,炼制一枚‘假信符’,骗过禁制大约三十息。”

      “三十息。”凌初道,“够我砸了它。”

      沈知涯又说:“但最难的,是你怎么拿到谢临渊的贴身之物。这人太谨慎了。连喝茶都用自己的杯子。”

      凌初笑了笑:“我有办法。”

      凌初在灵武会又待了两天。

      他摸透了谢临渊的作息规律。谢临渊每日清晨都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极慢的拳,之后会换下练功服,交给院中的仆役去洗。凌初趁无人注意,从那仆役手中“借”走了他晾在廊下的一件旧中衣,用匕首裁下极小的一块布角,又原样放了回去。

      沈知涯用那块布角做了假信符。

      第三天深夜,凌初把信符贴身放好,等巡逻换班的空档,一个人摸进了地下。

      地下三层的石门紧闭。凌初将假信符贴在门上。那石门上的禁制果然没有任何反应,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凌初闪身进入。他走到潮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在镜面上隐隐浮现。镜面波光粼粼,像一潭黑色的水。

      “温谨言、陆青崖、沈知涯、萧野、裴景言、楚澜……”一个个名字在镜中翻过。有些人名后面还跟着红色的“回收”字样。

      凌初没有再看。

      他抬起右掌,暗蚀之刃在掌心凝聚。三十息的时间,他一刻都不能浪费。

      黑光落下。

      潮镜从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断扩大,像冰面被重锤击中。最后,整面石碑轰然碎裂,化作一地的黑色碎块。那些碎块上,还残留着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像被打破的水中倒影。

      整座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凌初转身就朝外跑。他一口气冲上地面时,整个灵武会都已经被惊动了。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冲出,像一群被惊扰的野蜂。

      谢临渊就站在院子门口。

      他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凌初。”他的声音像冬夜的井水,“你果然让我失望了。”

      凌初没有停步。他朝谢临渊的方向猛冲过去。谢临渊不退,两人眼看就要撞上。忽然,一道极其凌厉的箭光从凌初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直取谢临渊的咽喉。

      谢临渊偏头躲开。那箭射在了他身后的门柱上,整支箭没入柱心。

      凌初也趁机从他身侧掠过,冲出了大门。

      “你先走!我断后!”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凌初猛地回头。

      灵武会的外墙上,洛清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弓。

      “洛清和?”凌初惊道。

      “走!”洛清和又喊了一声,同时三箭连发,将追出来的灵武会成员射得七零八落。

      凌初不再犹豫,转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凌初没有跑远。

      他绕过了两条暗巷,在一个废弃的神龛后停住。魔心感知中,灵武会的人正兵分三路追出来,其中一路由谢临渊亲自领着,已经追到了东面的主街。洛清和则且战且退,把大部分人引向了西边。

      凌初知道,以洛清和的本事,脱身不难。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谢临渊没有追他,而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是藏锋学府。

      凌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谢临渊要对温谨言下手。”他几乎是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不再犹豫,拼了命朝藏锋学府的方向赶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像有无数人在他身后追。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温谨言不能有事。

      凌初赶到学府时,符道院方向已经着了火。

      那火烧得极其蹊跷。火势不大,可烟却极浓,将整座符道院都笼在了一团灰褐色的浓雾之中。凌初心中一凉。这哪里是着火,这是有人在用烟做掩护,要把里面的人逼出来。

      符道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学府的弟子和教习。有人拿着水龙卷往上冲,有人忙着疏散。凌初不顾一切地朝里面挤,被两个维持秩序的教习拦下。

      “让开!”凌初低声喝道。

      “里面危险!你——”

      凌初没有和他们废话。他肩膀一晃,已经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符道院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乱。走廊里全是烟,能见度极低。温谨言临时住的屋子在院东第三间。凌初冲过去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破开了。房里的符纸散了一地,温谨言本人却不在。

      “温谨言!”凌初大声喊。

      没有人回应。

      他的心像被一只冷手狠狠攥住。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打开破灭瞳。烟雾中的灵力痕迹在视野里清晰起来。温谨言那特有的、带着淡金色的灵力残留,像一条极细的线,朝后院方向蔓延而去。

      凌初沿着那痕迹追去。

      后院的月桂树下,有一个倒着的人影。凌初跑近一看,是沈知涯。

      他的额角破了,人还醒着,只是站不起来。看到凌初,他一把抓住凌初的手臂:“温谨言被带走了。往北山方向。萧野已经追过去了。快……那人用的是黑潮术法,萧野一个人不是对手!”

      凌初点头,来不及多问,朝北山的方向冲了出去。

      凌初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他穿过学府北面那片松林,沿着沈知涯说的方向疾追。温谨言的灵力痕迹在风中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凌初几次差点追错方向,只能凭着魔心感知中那一丝微弱的暖光不断修正。

      终于,在北山深处,他听到了打斗声。

      凌初拔开一片灌木,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萧野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刀掉在一边,人半跪着,嘴角全是血。但他还在试图站起来。他的前面,温谨言被一个高瘦的男人抓着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提在半空。温谨言在拼命挣扎,手中还攥着一张已经撕碎的符纸。

      那个男人,黑衣,蒙面,身形如蛇。

      无面。

      “来了。”无面偏过头,像是早知道凌初会来。他的声音从绷带后传来,沉闷而沙哑,“我就说,用这小东西钓鱼,比什么计谋都管用。”

      凌初的指尖已经凝起了黑光。

      “放开他。”他说。

      无面没有松手。他提着温谨言,像提着一件和凌初谈判的筹码,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极薄的黑色匕首,就抵在温谨言的颈侧。

      温谨言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凌初。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那柄黑色的匕首上,像一滴落在墨里的露水。

      凌初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你不是想杀他。”凌初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想用他,换我。”

      无面低低地笑了一声:“聪明。那你换不换?”

      “我换。”凌初说,没有一丝犹豫。

      温谨言的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急的声音:“不要……凌初……你走……你别管我……”

      凌初看着他,目光很静。

      “闭嘴。”他说,“我哪次不管你。”

      无面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拖着温谨言又退了两步,朝凌初抬了抬下巴:“把魔心交出来。你走到我面前来。别耍花样。”

      凌初迈步朝他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四周的黑潮气息就浓上一分。无面的目光像蛇一样盯着他,一瞬不瞬。

      就在两人相距只剩三步时,凌初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藏锋?”

      无面愣了一下。

      “因为我身后,从来不是一个人。”凌初说。

      他话音刚落,一支银白色的箭矢从背后射来,直取无面持刀的手腕。无面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匕首横挡。但那箭的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匕首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斜刺里斩来,直取无面抓着温谨言的那条手臂。

      裴景言。

      无面被迫松开了温谨言。温谨言摔倒在地,被凌初一把拉到了身后。

      凌初回头看了一眼。

      洛清和站在几十步外的岩石上,银弓满月。

      裴景言持剑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无面的眼神沉了下来。

      “又是你们。”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传出来的。

      “还有我们。”萧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满嘴是血,却笑得极张狂,重新捡起了刀。

      四人分站四角,将无面围在了中央。

      “凌初,杀不杀?”萧野问。

      凌初看着无面。他知道这个人身上,还藏着太多秘密。但他今晚,对无面动了真怒。

      “打个半死。”凌初说,“然后问清楚,潮音到底想干什么。”

      无面的实力,比他们预想的更强。

      以一敌四,他竟还能在刀光剑影中游走自如。他的身法像水银,贴地而走,在四人的攻击之间穿梭,像一条永远抓不住的影子。洛清和的箭几次都擦着他的身体过去,裴景言的剑也总差那么一线。萧野的刀更是一路追着无面砍,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只有凌初,能感知到无面行动的轨迹。

      他的魔心感知像一张网,将无面每一个细微的偏移和蓄力都捕捉到了。凌初发现,无面的身法虽然诡异,但每一次变向之前,他右腿的脚跟总会先轻轻一抬。那个动作极其细微,连无面自己都未必知道。

      凌初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当无面再次闪过裴景言的剑,准备向左侧掠出时,凌初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无面的斜后方插入,一拳捣在无面腰眼处。这一拳打得极刁,带着毁灭之力的暗劲。无面闷哼一声,身形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洛清和的箭到了。

      这一箭,带着他半生的箭意。银白色的箭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亮极细的线,精准地贯穿了无面的右肩。无面终于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

      裴景言的剑紧随而至,剑背重拍在他背上,将他打倒在地。萧野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刀横在他颈上,像压住了一条毒蛇。

      “别动。”萧野恶狠狠地说。

      无面没有再挣扎。

      他趴在地上,半张脸埋在泥土里。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肩上的箭伤不断涌出黑血。

      凌初走到他面前。

      “把面巾摘了。”他说。

      无面没有动。

      凌初伸手,亲自将那块黑色的面巾扯了下来。

      月光下,露出一张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脸。

      那张脸,竟然和凌初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样漆黑,一样带着某种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

      “你……”凌初的手指微微发颤。

      无面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认出我了吗?哥哥。”

      凌初僵在了那里。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他的颅骨。他的手还保持着扯下面巾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无面,或者说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又笑了一声。

      “你果然不记得了。”他说,“你当然不记得。小时候,在废城北边的旧医院里,你跑出去找吃的。我跟着你。然后黑潮来了。你只顾着跑,连头都没有回。”

      凌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是一座旧医院。他记得。那是在末世前,他生活的北方小城里,有一家早就废弃的医院。他和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住在那里。他是最大的一个。他一直以为,那些人都是他在街头捡来的。他们有没有父母,从哪里来,他全都不记得了。

      但确实有一个孩子,总跟着他。

      那孩子很瘦,眼睛很大,从来不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衣角。他叫他……小七。

      “你是小七。”凌初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无面的笑变得有几分苦涩:“你终于想起来了。不过,那个名字早就不属于我了。我现在叫无面。潮音的人,都没有自己的脸。尤其是我们这种,被遗弃过的。”

      凌初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没有想丢下你。”他说,“那天黑潮来得太快,我找不到你。我回去过。医院里全是黑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无面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说什么都行。你走了之后,我在黑潮里活了三天。三天后,潮音把我捡了起来。他给了我新的命。也给了我新的眼睛。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被丢下是什么感觉。”

      凌初的手在微微发抖。

      裴景言、萧野、洛清和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凌初和无面,像在看一场被命运撕开的旧伤口。

      温谨言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握住了凌初的手腕。

      “凌初。”他小声叫他的名字。

      凌初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闭了闭眼。

      “把他带回去。”他说,“别杀他。我有话,要慢慢问他。”

      萧野和不远处的洛清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无面被五花大绑,由萧野和洛清和押着,朝学府的方向走去。

      凌初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很沉,像每走一步都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拔出来。

      温谨言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裴景言走在最后。

      他看着凌初微微佝偻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这个人扛了那么多。多到连一句“疼”都不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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