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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箭伤 谢临渊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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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伤得很重。
那支箭虽然被凌初斩断了一截,但箭头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肩骨。那箭头是特制的,表面刻满了极细的放血槽和黑潮符文。凌初只看了片刻就判断出,这箭一旦命中,就会将黑潮能量灌入中箭者的血液。若不是谢临渊本身灵力深厚,又长期和黑潮打交道,这一箭已经要了他的命。
“必须把他带回去,立刻处理。”凌初道。
萧野和裴景言护着众人后撤。温谨言用符箓掩盖了他们的气息和行迹。一行人带着昏迷的谢临渊从北山撤出,没有回宿舍,而是悄悄进了洛清和提供的一间戒律院暗室。
洛清和已经等在门口。看到谢临渊肩头的箭伤,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是灭口。射箭的人用的箭,我在戒律院的案卷里见过。是潮信者里一个叫‘无面’的杀手惯用的东西。黑潮蚀骨箭。”
凌初把谢临渊放在石床上,用毁灭之力小心翼翼地封住了他伤口附近的经脉,阻止那些黑潮能量继续向心脏蔓延。
“能救吗?”凌初问。
洛清和检查了一番,道:“能。但会很麻烦。这箭头嵌在骨头里,得用纯阳灵火烧软后慢慢取出。否则强拔,他的手臂就废了。而且箭上的黑潮能量已经扩散到了半个胸腔。只能靠你自己来了。”
凌初点头:“我试试。”
他盘坐在床前,将毁灭之力凝成比发丝还细的形态,沿着谢临渊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这些力量像是凌初延伸出去的手,在黑潮能量的包围中一寸一寸地清理、剥离。
谢临渊的身体不时抽搐。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睫不停颤动,似乎在做极凶险的噩梦。
温谨言在旁边不断打水,给凌初擦汗。萧野和裴景言守在门外。洛清和则翻箱倒柜地找出几瓶解毒和护心的灵药,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时辰后,凌初终于将谢临渊体内的黑潮能量清了个七七八八。但箭头还在骨头里。洛清和用火灵石加热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谢临渊的肩头划开了一道小口,稳稳地将那枚箭头取了出来。
箭头落在铁盘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声,像是有什么活物从箭头上逃了出去。
谢临渊的眼皮动了动,但没醒。
“命保住了。”洛清和长出一口气,“但没个三五天,别想下地。而且就算醒了,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话,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凌初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身体也因为这个精细操作而耗损不轻。
“你先回去吧。”他拍了拍洛清和的肩,“这里我看着。”
洛清和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暗室。
凌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谢临渊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
“去查你的系统。它一直在骗你。”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谢临渊在生死之间的胡话,也有可能是他故意埋下的离间计。但凌初没办法不去想。
因为他的确从未问过系统——它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为什么选中的是他。为什么它什么都知道,却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才肯透露一点点。
“系统。”他在心里开口。
“宿主,我在。”系统的声音如常响起,平静温和。
“你有没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凌初说。
系统沉默了一瞬。
这个沉默,在旁人看来不过一个呼吸。但凌初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迟疑”。
“宿主,”系统终于说,“系统从未对您怀有恶意。但有些真相,需要您自己走到那一步,才能承受。”
凌初睁开眼,看着暗室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灵灯。
“所以,你果然有瞒我的事。”他说。
系统没有回应。
凌初也没有再逼问。
他知道时候还没到。
但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和系统之间,第一次有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谢临渊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
他睁开眼时,凌初正好推门进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上。谢临渊的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没死成。”谢临渊开口,声音哑得像老旧的琴弦。
凌初走过去,倒了杯水,把他扶起来喂了几口。
“你的命很硬。”凌初说。
谢临渊笑了笑,牵动了肩伤,又皱起了眉。
“无面只射了一箭。如果他想杀我,第二箭就会射穿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咽喉,“他没射。说明他只是想让你看到他动手,让我闭嘴。我如果死了,那是最好。如果没死,他也料定我不敢再说。”
凌初拉了张椅子坐下,直视他:“那你还敢说吗?”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凌初,我谢临渊不算什么好人。我利用过很多人,做过很多脏事。但有一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骗过你。”
凌初挑眉:“哪件?”
“我不想让黑潮吞掉这个世界。”谢临渊道,“我投靠他们,是因为我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但我没打算当他们的狗。我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动手会这么快。”
凌初沉默地听着。
“你的系统。”谢临渊突然道,“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你身上的吗?”
凌初说:“末世里。我在最后一场战斗时,它出现,带我来了这里。”
谢临渊摇了摇头。
“你再想想。”他说,“它真的,是从那时候才出现的吗?”
凌初没有马上接话。
他陷入了回忆。末世十七年,他的记忆像一卷被硝烟熏旧的胶片。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他确实不记得系统具体是什么时候进入他体内的。他以为自己记得,是因为在最后堡垒城破前,系统第一次在他脑中开口,说“要救世”。可在那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他忽然想起一些极细微的片段。
小时候,在他还没有进军队之前,在他第一次面对黑潮时,他曾经在一片废墟里捡到过一块极小的黑色石头。那石头后来又不见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想起来了?”谢临渊看着他的表情。
凌初没有说话。
“那块石头,就是系统。”谢临渊说,“它跟了你很久。比你记得的还要久。”
凌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问,声音有些干。
谢临渊苦笑:“因为我也有一块。但我的那块,已经碎了。是潮音帮我碎的。因为我的系统,想杀我。”
凌初瞳孔骤缩。
“凌初。”谢临渊轻声道,“系统不是只有一个。它们是潮音放进人间的种子。有的引导人走向黑潮,有的引导人反抗黑潮。它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目的。你身上的那个,你想过它属于哪一边吗?”
凌初慢慢站起身来。
“我会查清楚。”他说。
凌初走出暗室时,已经是深夜。
他在学府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月亮半缺,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针清苦的气味。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后山那片他常去的空地,才停下脚步。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对着月亮出神。
系统在他脑中安静着。它今晚异常沉默。像是感知到了凌初心里的风暴,索性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凌初也没有叫它。
他在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少次是被“安排”好的。
陆青崖、楚澜、裴景言、温谨言、萧野。沈知涯、白露、萧澈、谢临渊。这些人一个个出现在他生命里,像棋盘上按部就班的落子。到底有多少是命运,有多少是推演,又有多少是那个叫“潮音”的东西在暗中操弄?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初没有应。
“系统理解您的怀疑。”它说,“但系统始终站在您这一边。无论系统从何而来,系统所做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为了让您活下去。”
凌初闭上眼。
“那潮音是谁?”他问。
系统没有回答。
“是创造你的人?”凌初继续问,“还是另一个系统?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我?”
“宿主……”
“算了。”凌初打断它,“现在不想说就不说。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了裴景言。
裴景言站在路旁,似乎是专程在等他。月光从他身后照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极淡的银辉里。
“来找我?”凌初走过去。
“温谨言说,你晚饭没吃。”裴景言道。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不知道是什么,但还冒着热气。
凌初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香的肉饼。他其实不饿,但还是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说。
裴景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心事。”
凌初嚼着饼,含混地“嗯”了一声。
“不想说也没关系。”裴景言道,“但别一个人扛。”
凌初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裴景言。这个人的眸子在夜里总是显得格外亮,像两柄淬过火的剑。
“裴景言。”凌初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裴景言没有任何犹豫:“把你打醒。”
凌初笑了。
“要是我醒不过来呢?”他问。
裴景言向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那我就把你拖回来。”他说,“拖不回来,就陪你一起错。”
凌初望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夜风轻轻吹过,像把什么沉闷的东西从胸口吹散了。
他知道,无论真假,至少在这些人面前,他不能倒。
也不能走错。
接下来几天,凌初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和温谨言他们插科打诨。但到了夜里,他会一个人躲进藏经阁,翻看那些最冷门的古籍。他查的不是黑潮,不是功法,而是“系统”和“天命”相关的东西。
系统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催他。它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
凌初查了三天,收获甚微。
这个世界的修真体系里,没有“系统”这个名词。唯一相关的记载,出现在一本叫《太玄遗录》的残卷里。那上面说,远古时有一种“天外之灵”,能寄宿于人体,赋予其人超乎常理的力量与见识。但天外之灵并非吉兆。它们被称作“伪星”,因为它们的出现,往往预示着一场无可避免的浩劫。
“伪星。”凌初默念着这两个字。
系统依旧沉默。
第四天夜里,他去见了洛清和。
“查得怎么样了?”洛清和问。
凌初把《太玄遗录》里的记载大致说了一遍。洛清和听完,沉思良久,道:“如果系统是天外之灵,那潮音很可能也是。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通过某种方式,把自己的力量投了进来。至于哪个是敌、哪个是友,光凭这些残卷说不清楚。”
凌初点头:“所以我想找季迟。”
洛清和一愣:“季迟?他之前传讯时,不是已经……”
“他还没死。”凌初道,“我有感觉。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他。”
洛清和犹豫了一下:“你想让我帮你找他?”
“你不是有戒律院的路子吗。”凌初看着他,“帮我传个消息。就说,我在查系统。他会知道怎么回应。”
洛清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季迟那人,行事太过隐秘。就连潮信者都抓不到他。”
“我知道。”凌初道。
凌初回到宿舍时,发现叶孤照站在他门前。
这人的存在感,总是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不说话,不笑,只是冷冷地看着你,像在评估你何时会拔刀。
“你不在,我等了一会儿。”叶孤照说。
凌初开门让他进去:“找我有事?”
叶孤照没有坐。他靠在门边,薄刀斜挎在腰间,表情比之前更冷。
“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他说。
凌初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叶孤照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凌初,那眼神像刀一样,能把人的谎话一片片削掉。
“凌初,我不是你的朋友。”叶孤照道,“但我也不是你的敌人。我来提醒你一句。别太相信你脑子里的东西。”
凌初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双臂环胸:“你也知道系统?”
叶孤照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他说,“他也有个‘系统’。后来,他杀了自己满门。”
凌初的眼神一凛。
“那个系统,要他去杀。”叶孤照道,“因为系统说,只有杀了他们,他才能变得更强。那个人后来被潮音带走了。现在,他是潮音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凌初喉头微紧。
“你是在暗示,我的系统也可能这样对我。”他说。
叶孤照道:“我不知道。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脑子里的声音开始让你做不该做的事,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凌初问。
叶孤照说:“我帮你把那个声音剁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像一阵冷风。
凌初站在原地,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系统终于开口了。
“宿主。”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系统不会让你做那种事。永远不会。”
凌初闭上眼。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他说。
又过了几日,萧澈来信了。
是白露先收到的。她用一只小雪枭把信送到了凌初手上。凌初拆开一看,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晴姨可能被关在雪照城北三百里的‘寒泉谷’。那里是紫蛇会的一个据点。有苦雪梅,有地热。我的人在谷外蹲了三天,见过白鹤鸣的亲信进出。里面守卫大约二十个。高手有三人。其中一个,善射。用的箭,和射伤谢临渊的是同一种。”
善射。
凌初的眼神沉了下去。那个“无面”很可能就躲在寒泉谷。
“信上说,苏晴还活着。”凌初把信递给温谨言和萧野看,“但寒泉谷是紫蛇会的地盘。要救人,得有把握才行。”
萧野攥着信纸,眼睛都红了:“有把握没把握,我都去。那是我萧家的功法。而且,无面那个狗东西,差点害死谢临渊。这账也该算算。”
温谨言也小声说:“北境……我们上次去,还有很多事没做。现在去,也不突兀。”
凌初点头:“得安排。苏晴要救。但这次不是去踢馆,是去救人。人救出来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道:“叫上江野棹。他的音术能远距离侦察和迷惑守卫。对救人很有用。”
萧野一听就乐了:“那小子在北边快闷疯了吧。他肯定去。”
凌初笑了笑,心里却还有另一层盘算。
这一次去北境,不只是救人。他要找到季迟。还要弄清楚系统到底是什么。
三件事,像三座山,压在他肩上。
但他已经习惯了背负。
出发那天,天色灰白。
凌初、萧野、温谨言、裴景言和江野棹一行五人,轻装简行。白露原本也想去,被凌初劝住了。苏婉刚恢复,白苏年纪还小,她得留下来照应。
“帮我带句话给萧澈。”白露把一个锦囊递给凌初,“说白家的事,我谢谢他。等这边安顿好,我请他喝酒。”
凌初把锦囊收好:“放心。”
他们从藏锋南门出发,一路向北。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们走的路线更偏。过了中州后,他们转向东北,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古道,朝雪照城方向进发。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温谨言又把自己裹成了个球。江野棹则比上次活泼多了,大概是闷了太久,一路上弹琴吹曲,把路过的鸟都引来了。
萧野骑在马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萧澈画的地图。他话不多,但凌初看得出,他比谁都在意这次行动。
“寒泉谷那地方,地势怎么样?”凌初在宿营时问江野棹。
江野棹歪着头想了想:“我去过两次。那地方是个葫芦形的山谷,只有一个窄口能进。谷中有两口寒泉,终年不冻。旁边建了几排木屋。如果要潜入,得从北面的山脊下去。那边没有守卫,但全是冰壁,极其难爬。”
“能爬。”凌初道,“你负责带路。”
江野棹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夜色降临,五个人围着火堆吃了点干粮。凌初望着北边的天空,那片天比南边低,压得人胸口发紧。
“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北境有强烈的黑潮能量反应。与玄音城相比,波动更隐蔽,但更持久。请务必小心。这里接近潮音影响的核心区域。”
凌初“嗯”了一声。
“系统,你能感知到潮音的位置吗?”他问。
系统顿了顿:“不能。潮音对所有系统都能隐身。就像宿主无法用魔心感知到他一样。他站在阴影里。可他无处不在。”
凌初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他低声说:“那就让他继续藏着。我会找到他的。”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雪照城北面的雪岭。
萧澈已经等在了进山前的小镇上。他瘦了不少,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但眼睛还是很有神。看见凌初,他快步迎了上来,在凌初肩上捶了一下。
“你们总算来了。我的人都快冻成冰棍了。”他说。
凌初没跟他寒暄,直接问:“谷里的情况怎么样?”
“守卫比信里说的多了几个。昨晚又来了一批人,带着几口大箱子,看着像是往谷里送东西。现在谷内大约三十人。其中两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至于那个善射的,我还没找到他的位置。”
“人在谷里吗?”凌初问。
萧澈摇头:“不确定。我的人看到了他进入谷中,但从没见他出来。可能就藏在山谷深处。也可能有暗道。”
凌初想了想,道:“今晚,我和裴景言先去摸一遍。”
“我也去。”萧野立刻说。
“这次先探路。人越少越好。”凌初道,“你们在外围接应。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出来,再行动。”
萧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温谨言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闷闷地坐下了。
是夜,凌初和裴景言换上白衣,披了白斗篷,像两片雪一样消失在了北面的山岭中。
江野棹说的北坡确实极险。冰壁近乎垂直,寒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凌初用匕首在冰面上凿出抓手,一点一点往上攀。裴景言跟在他下面,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爬上了山脊。谷底就在脚下。几排木屋沿着寒泉两侧错落排列,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中央最大的那栋屋里,隐隐有人影走动。
“那儿就是主屋。”凌初压低声音。
裴景言点头。
两人贴着冰壁向下滑,像两只无声的雪狐,一点一点接近谷底。凌初的魔心感知在寒风中展开,将谷中的每一道气息都纳入了监视。
有三十几道灵力波动,和萧澈说的差不多。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山谷最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那气息不散不聚,像一捧被冻住的香灰,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找到苏晴了。”凌初低声道。
就在这时,那道气息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
凌初心中一凛,猛地朝那方向看去。
山谷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风雪,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人的。
那双眼睛只出现了一瞬,便随着风雪的加重而消隐了。
凌初没有冲动。他拍了一下裴景言的小臂,两人同时贴地,把身形压进了一处凹陷的雪窝里。谷中巡逻的守卫从十几步外走过,手里的灵灯晃了晃,没有发现他们。
“你看到了?”裴景言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嗯。”凌初应道,“不是人。但也可能是我感知错了。这地方有阵法干扰。”
裴景言没有再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亮了。
“先回去。”凌初道。
两人原路返回,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与萧野他们会合。凌初把谷中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里面确实有高手。”他说,“而且最深处有个东西,我没看清。但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关苏晴的地方。整个山谷的守卫都是围着它在转。”
萧澈道:“那东西,会不会是无面?”
凌初摇头:“不像。那道气息很弱,像快死了。如果是无面,不可能那么弱。”
温谨言怯怯地问:“那,会不会是苏晴阿姨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凌初说:“活着。一个人如果死了,不会有那么明显的灵识波动。”
众人稍安。
“今晚动手。”凌初做了决定,“萧澈,你带你的人从南面佯攻。萧野和温谨言跟你们一起。江野棹,你负责在北坡用音术制造幻听,引开巡逻。我和裴景言从山脊下去,直插深处。能救人就救人,不能救人,就先把路清出来。”
萧澈点头:“我的意思是,救到人后,不要恋战。这地方离雪照城太近。动静大了,白鹤鸣那边会有反应。”
凌初点头。
“行动。”他说。
入夜,风雪更大。
萧澈带着人从南面的谷口发起了佯攻。几道符箓在谷口炸开,照得半座山谷雪亮。守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朝谷口方向冲去。与此同时,江野棹的琴音从北坡悠悠响起,像一阵从山间飘来的鬼哭,把剩下的人搅得心神不宁。
凌初和裴景言从山脊滑下,如两柄雪白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山谷的腹地。
他们避开了所有巡逻,沿着寒泉的西侧快速推进。凌初的破灭瞳在黑夜中锁定了之前发现的那道气息。现在更近了,也更加清晰。那气息很弱,却很坚韧,像一簇在风中将熄未熄的火苗。
他们穿过两排低矮的木屋,来到山谷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天然的石缝,约有一人多宽。石缝两侧挂着某种深绿色的藤蔓,藤上开着极小的白花。那花,正是苦雪梅。
凌初在石缝前停下。
“有阵法。”他低声道。
裴景言也感知到了。那阵法不算高明,但极隐蔽,像是用周围的地气和寒泉的水汽凝结而成,和自然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凌初的破灭瞳,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能破吗?”裴景言问。
“能。”凌初道,“但破阵会惊动里面的人。”
裴景言握住了剑:“那就快。”
凌初没有犹豫,他将毁灭之力凝成一根极细的针,刺入了阵法的灵力节点。那阵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轻的“嗡”,便像一张被戳破的蛛网,碎裂开来。
石缝内是一条极窄的通道。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窟顶部有月光从一道裂缝中漏下来,照得满地银白。洞窟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瘦得形销骨立,头发灰白而稀疏,脸上布满了冻伤和旧疤。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和当初白苏一样的黑色锁链,只是更细、更旧。
苏晴。
凌初走上前去。他轻轻探了探苏晴的鼻息。有。很弱,但确实还活着。
“苏晴。”凌初低声叫她的名字,“我来带你走。苏婉让我来的。”
苏晴的眼皮颤了颤,极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浑浊,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光了。但她看着凌初,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凌初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的是:“快……走……他们……在等我死……”
凌初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他伸手去扯那些锁链。锁链上果然有禁制。但凌初的毁灭之力已经今非昔比。他握住锁链,黑光一闪,那不知困了苏晴多少年的锁链便寸寸断裂,落在地上。
他弯腰,将苏晴从石床上抱了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洞窟时,头顶那道光忽然被遮住了。
一个声音从洞窟入口处传来,沙哑而阴冷,像铁钉划在石头上。
“想把人带走,问过我没有?”
凌初抬头。
洞口,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那里。他背着月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挽着一把极长的黑弓。
弓弦上,已经搭着三支黑潮蚀骨箭。
无面。
“裴景言。”凌初低声说。
裴景言已经挡在了他身前,长剑出鞘。
“走。”裴景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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