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猊奥与冉客

11、第十一章

　　11.

　　回去的路上傅同频频地欲言又止。在他第十几次侧头，终于轻声叫了句老板。

　　在后座闭眼休憩的度飞白睁开眼。

　　傅同似乎已经斟酌了很久般小心翼翼又沉重地，「那个姓林的，似乎诡异得紧，又像不怀好意……」

　　度飞白嗤笑了一声，答道，「不碍事。我们有所求，他要的少不了得给他。无非权钱罢了。」

　　傅同立时怔了一下，那句话在口边溜了一圈又滚了回去。只见后视镜里的度飞白已阖上眼，「不用担心。你专心开车罢。」

　　傅同应了一声，调转眼神。但是脑子里还是不免控制不住地想着，他在离开店时回转头看到那个男人最后瞧着老板的眼神。是如同盯着猎物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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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西冷山庄已将近是九、十点钟了。杨伯一听度飞白还没来得及吃饭，便立刻吩咐下去。

　　「不要紧，我也没什么胃口。」
　　度飞白一边脱下西装一边说着。

　　「这怎么行。」杨伯皱眉，接过度飞白递过的外套，「飞白少爷就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胃才不好。怎么着也得喝点热汤把胃暖着。还是说少爷已经忘了前阵那场病了？」

　　「好、好。」度飞白面对着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不由得发笑，跟着老管家走到餐厅。「多久没被你念了，真是怀念啊，像是又回到小时候。」

　　「只要少爷不嫌我聒噪。」老管家一边熟练地布好碗筷，一边笑了一笑。

　　「那杨伯也陪我喝一点吧。」说着也轮不到老管家反对，便已经吩咐佣人多添了碗筷。

　　深秋里猪骨藕汤最是暖胃。老管家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男人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先把漂浮在汤里的青葱一粒粒挑出来吃掉，然后才挑拣着把藕和少些肉就着汤吃掉。

　　老管家看着，便慢慢生出些沧桑感。像重新看到了那个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却仍旧一丝不苟地把一碟子葱都吃掉的少年。

　　不过也就那么怔忪了一两秒，随即马上清醒过来。度飞白早已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少年。那碟子葱，对他来说，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粒小小的不令人愉快的尘土。

　　想到那碟子葱，老管家突然想起今天来的那通电话，心里一沉。只不过电话里那个人三番四次特别交代，要度飞白一回来就说。他只得硬着头皮，「少爷……」

　　「嗯？」

　　老管家踟蹰了一下，「那个、今天夫人来电话了。」

　　「……」
　　男人没出声。不过刚才愉悦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老管家瞧出男人的不悦，只不过话说了一半总得说下去。
　　「夫人的寿辰快到了，她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今年你是否会回去。」

　　一阵静默后男人静静出声。
　　「知道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不过叫老管家稍稍放了下心。回去朱家，还不如一直让少爷在这儿，至少还有自己多少能照顾下他的起居生活。

　　回去，怕是如何都得不了清闲。那群如狼似虎的人，简直恨不得将度飞白分了吃了，连渣都不会剩。更何况夫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对度飞白而言更似凌迟……

　　还是不回去的好。

　　老管家心里默默盘算，愈想愈是觉得正确，想等着近了日子便是装病也要把少爷留在这儿。好在少爷心软得很，看自己病了一定不会走的。而下次，也不告诉少爷知道了，自己随便找些理由搪塞了就算了……

　　度飞白看着老管家走神，便微微笑了。刚扬起唇角，便看到楼梯口影子一闪。

　　随即周雅彦便默默进来，脸色不郁。

　　度飞白看着这个性格孤僻难进的少年，心下复杂。只是面上依旧和蔼，拿着平常的笑容，道，「雅彦，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
　　少年语气不屑，捏着手里的东西走近了，然后重重放在桌上。
　　「……签字。」

　　度飞白低头瞪着白纸上那个抬头，不由得笑了。

　　少年神色间似乎有些发怒，却极力忍着什么都没说。

　　老管家早已回过神站起身，走到度飞白身旁一探头，立刻也苦笑了。

　　「杨伯，看着面熟吧。」
　　度飞白的声音里抑制不住笑意。

　　听他这么说，少年的眸子里怒意更盛。

　　老管家抬起头来，颇责怪地瞪了眼自己少爷，却什么也没说。

　　度飞白抬头对上少年的眼，随即又桌上的那张纸，忍不住笑道，「我当年也写了不少，杨伯当年只怕签字手都麻了。」

　　少年一愣，分明是有些惊异，随即又转回平淡。连怒意也收了，只冷淡地，「签字。明天要交。」

　　度飞白看着这个如同刺猬一般的少年，稍稍敛了笑意，缓缓道，「不着急，先坐下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少年端立着，不耐地皱了眉。

　　「是没什么好谈的。」度飞白笑了笑，侧了侧脸，「不过你想叫我在这东西上签字，便要坐下来同我谈。」

　　少年瞬时露出被辱没的表情，一伸手扯过桌上的纸，转身便走。

　　「站住。」
　　度飞白站起身轻声喝道。不过声音里带了冷意。
　　「就算要走，也要问过我后才能走吧。」

　　少年停住脚步，扭过头，表情有些仿佛小兽般凶狠地瞪著他。

　　「杨伯，你先出去一下吧。」
　　度飞白转头淡淡吩咐。

　　老管家立刻应声，走出厅关上门。

　　度飞白慢慢走到少年身边，感到少年紧逐渐绷起来的气势，和愈加威吓的眼神。

　　活脱脱像只失去佑护的戒备的却又无能为力的幼虎。

　　他停在他跟前，低头看着小了他半个头的少年，伸出手去。

　　少年震动了一下，却没出手，只看着男人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薄纸。然后他看着男人盯着他的眼。也许是离得近了，他发觉男人的眼神没有那种他以为会出现的仇视及鄙夷。只有近乎清澈的痛惜。

　　痛惜？！对他？！

　　少年不知如何的，便被那束目光挑中了痛处。他听到自己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别假好心！我不稀罕！」

　　度飞白愣了一下。

　　他没有同情少年的。他只是刚刚看着少年那副样子，便忍不住想去安抚他而已。就像他上次晕过去那次一样，少年眼里的苦楚，他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控制不住地想遮住他的眼。

　　太像了。

　　但他依旧平静地，「我没有同情你。」

　　「我也不需要！」
　　少年捏着拳头涨红了脸。

　　度飞白看着这样的少年，拿出笔在那张纸上刷刷签上名，递回给他。

　　少年啪地夺下纸，瞪着他。不肯走，不肯示弱。

　　男人直直对着少年，一字一顿地，「雅彦，你要知道，你此刻很像当年的我。」

　　偌大的空间里只听到少年急促的呼吸。

　　过了半晌，才听到少年嗤笑一声，嘲讽的声音，「……我像你？别撒谎了。」

　　少年瞪视着男人，「我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度飞白看着他恶狠狠几乎想要吃了他的眼神，也不闪避，直截了当地，「……当年我也没有父亲母亲。我也是只是一个人而已。」

　　少年呼吸猛的急促了一下，「你别提我妈！她、她……」他突然顿住，猛的低下头。

　　男人看到少年眉角发红的印记，又看到脸颊上残留的淤青，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不过，你确实跟我不太一样。」

　　男人对着少年缓缓抬起的眼露出苦笑的神情，「因为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父亲和母亲。一个亲人都没有。」

　　明明男人是笑着说的，但少年看着，却不知为何，觉得男人像是在哭。

　　就像上次男人为了哄小女孩儿生编硬造出来的那个bed time story一样，男人也是笑着说的，只是最后，男人的表情却似乎不是在笑。

　　在那一刻，他觉得无比亲近那个男人。因为那个在电视上显得无比光鲜的男人，私下里原来也孤单得令人悲伤。

　　只是这份孤单在云朗到来后破坏得消失殆尽。他意识到，男人和云朗是一家人，他只是个被逐出家门的，没有人愿意收留的放逐者。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竟然会对这个男人产生亲近感。他控制不住地发怒，懊恼，只想把男人脸上带着的虚伪的温和关注一把撕去。

　　那明明不是对着他的，不是么？

　　只是为何，此番又露出和那次一模一样的表情，又是来哄骗他的么？

　　而另一边的男人却没意识到，看着少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突然间柔和了许多，心下便有些安慰。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向旁人示弱，但他现在却下意识觉得他可以对少年示弱。也许还不用揭开那不堪入目的伤疤给少年看，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做一个引路者，不要让少年步上他的老路，他便可以心安。

　　他跟他是有同一血脉的，他忍不住不去帮这个和自己当时如此相像的孩子。

　　「雅彦，你也算是我的血脉，所以我从没想过伤害你。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少年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

　　「所以，我请求你信任我。不用急，只要你慢慢适应，有个人在你身边。」男人伸出手去，试探着要抚上少年头顶，「让我陪着你。」

　　少年眉尖猛然发红。他啪地拍开男人的手跳开来。
　　「你少骗人了！」

　　说罢便扭头拉开门跑掉。

　　男人看着自己被恶狠狠打开的手，苦笑了一下。
　　让那头幼虎信任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