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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赛华佗(二) ...


  •   能拥有一双健全的腿,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的行走。一直以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打击。虽然早已麻木,但是内心的渴求却从未中止过。

      然而如今梦想成真,赛华佗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坐在轮椅上,望着病床上的小喜,他心绪难平。

      师傅已经为他替换了所有关节的软骨,休养几天,他便可以如常人一样的行走——他的梦想虽然实现了。但是代价却太大了。背后,是苏雄的死,和小喜的重伤。

      小喜上次重伤初愈接连又遭受了一次重创。其严重的程度远超第一次。即便是他与师傅联手合力,也还是动用了两条‘天蚕’这才挽回了小喜的命。

      天蚕是师傅穷尽一生,才培育出的这么三条。现在已全耗在了小喜的体内。

      尽管师傅嘴上说:“这丫头深得为师之心,既是救她,这两条天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然而师傅对他的这一番情义,他如何不知?他有愧于心。师傅对他恩重如山,这么些年对他照顾有加,他未有什么回报,却总是在给师傅添麻烦。

      师傅挥了手,止住了他的一番感激之辞:“明日,你我师徒一场,万不可如此见外。现在与其感激为师,你不如多担忧一下这丫头,当她醒来,恐怕心伤不会轻于身上的伤。”

      赛华佗沉默了,师傅说得没错……

      她现在还那么的安静,而等她醒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晌午上官燕来看过小喜一趟。她说了番话,让他震撼良久。

      对小喜如今的状况,她深表难过:“若非小喜,上官燕早已命绝,此恩德来日必报。她现在重伤至此。还望赛华佗好好照顾她。”

      点了点头,赛华佗回答她:“既已答应苏雄,赛华佗必不负他所托,定会护得小喜的周全。”

      “不,你没有明白苏雄的遗命。”上官燕顿了顿:“你,不应该再辜负小喜……”

      “……”一阵沉默。赛华佗抬头:“上官燕,我……”

      “你口口声声让我不要遥望天边月,珍惜眼前人。现在,上官燕便以此话回赠于你。”

      赛华佗心中一紧,不知该何言以对。

      上官燕偏过头来:“你一直说你爱我,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为什么?赛华佗有些诧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多年来,他思她,想她,念她,早已融入骨髓,成为了一种习惯。然而,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问题。

      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了口:“只因为你是……上官燕。”

      她微微一叹:“可是上官燕又是怎样的?”

      赛华佗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之问。望向她。只听她继续道:“你可知道,我从来都不懂品茶,也喝不出君山银针的滋味;我也从来不用龙涎香或者灵馨香,我喜欢小野菊,我过去的闺房,床头也只插小野菊。”

      赛华佗怔住了。

      “所以,你一直在编织你自己的梦想。而那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赛华佗突然有了一种狼狈:“我……”

      “赛华佗,我并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我不值得你这么对待。我希望你还是好好珍惜眼前人。”

      “不要辜负小喜,也不要辜负苏雄,好吗?”

      上官燕走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办法平息心绪。几日几夜,他都在深深的思索这个问题——这个,被他忽略了多年的问题。

      爱了多年,如今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不了解她的……

      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又坚强勇敢的冷艳美人,三尺乌丝,傲气凛然,既强大又绝美。一直以来,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都精致得像一座完美的雕像。

      但是他却从来不知她的喜好。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又害怕什么?忌惮什么?向往什么?人后她又是什么摸样……

      这些,他一无所知。

      一连串的苦笑溢出嘴角——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已说不上来究竟是不是一场华丽的泡影……

      古老前辈对现今的情况扼腕不已,黄昏时分,与他有过一次促膝长谈。

      古老前辈说:“其实情,靠的是个缘字。然而‘缘’不等人。当它到来之时,若不及时抓牢它,珍惜它,待缘尽缘灭之后,便徒留悔恨。”

      “过去,你总认为燕儿对你的一番深情视而不见,而小喜那丫头对你的情也是众所周知。”

      他不安的一圈圈的缠绕着手上的金线:“可是,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

      “你为她躲天灾,讨天蚕。竭尽全力。当真无情?”

      他急迫道:“纵是有情,亦是兄妹之情。”

      古老前辈按了按他的肩:“是否全是兄妹情谊,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言罢,他立起身来仰头道了一句:“卿本将心向明月,莫使明月照沟渠。”便负手哈哈一笑,远去了。

      古老前辈走后,他一人在庭院内静了很久,才去了小喜的厢房。

      此刻床上的女孩,依然那么的安静。

      居高临下的久久注视着这张苍白的面容,咀嚼着上官燕与古老前辈的话,他心绪一阵翻涌。

      想起她总是偷偷的躲在背后听他吹曲,以为他并不知晓。

      想起她总是在他面前手足无措,慌手慌脚的摸样。

      想起她脸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又一脸羞愤的样子。

      想起她费尽千辛的去为他找腿。

      想起她在牢里对他说——我最危难的时刻你没有丢下我,所以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丢下你。

      …………

      一丝沉甸甸的痛楚在心中开始蔓延。

      他现在已经可以站立了,而她却躺下了——身上已经带着如此严重的伤,而醒来还有更大的噩耗在等着她。小小的肩膀,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下来。

      苏雄已死,在这次事件里她是受伤最重的人,而他却成为了最大的受惠者。压力沉重,望着她,他觉得心中有愧……

      指尖轻轻的滑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他想,他是应该好好弥补她了,但要如何才能不负她的情义?他心中一片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待她醒后,他又该如何?

      这几日,臭豆腐,冰心他们轮番来看她。她始终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体内的伤在天蚕的润化下,已经渐渐的转好。但是接连两次的重创,对元神是一个不小的耗损,体质本就偏弱。既便是好。可能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苏雄的后事已经料理妥当。而臭豆腐那个家显然已不是安全之地。近日,大家便要随着古老前辈到风雨亭避难去了。

      大家留下来,就是为了要等着她的苏醒。

      到了第十日,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下,她才终于醒转了。得知了苏雄的消息之后,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那一张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瞬间,苍白的更加可怕了。

      当她难以置信的望着已经站立的他。赛华佗突然无措起来。

      过于憔悴消瘦的面容,使得那双眼睛大得出奇,眼中射出的惊骇与绝望让他有种难以承受的感觉。

      第一次有了些慌乱:“小喜,对不起,当时未能来得及保护你和苏雄。”

      她却偏了头去,良久才低低道:“你没有必要跟我说对不起。本来对你而言,上官燕才是最重要的。”

      语气却是无比的生疏。

      心好似被什么堵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赛华佗张了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想去看看苏雄。”

      他赶紧道:“好。我陪你。”

      在苏雄的坟前,她静静的蹲着。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安静得让人害怕。

      假如她哭,假如她闹。他都会感到放心一些。然而这么的安静,让他觉得背后好像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果然,当臭豆腐把苏雄的遗物给了她之后。她突然怔住了。怔了半晌,全身开始颤抖。拽着簪子大滴大滴的泪水开始往下掉。哽咽,让她无法痛快的哭出声来,过于激动的情绪,对于未愈的伤势是一个严重的刺激。

      她捂着嘴,大口大口的血就这样吐了出来。

      那一刻,他吓住了,点了她的昏睡穴,一路疾跑,回了府,输了气。直到她的情况又趋于稳定,悬了良久的一颗心,这才安了下来。

      望着昏睡中的她,极不安稳,憔悴的面容,苍白得让人揪心。长长的睫毛不安的颤动着,满头的汗珠,眉目间是深深的纠葛。

      他胸中突然有了一丝隐痛。

      唯恐她醒来,再次因过于激动而引发了伤势。他只得封了她的穴,让她长期处于了沉睡之中。待伤势无碍之后,再解穴让她苏醒。

      冰心拿来了前些日子她定做的衣物。让他代为转交。她和臭豆腐他们即将便要随着古老前辈前往风雨亭。

      而上官燕和边疆老人也回了春风得意宫——他必须留下来照顾小喜,医治上官燕的眼睛便只好托付给了师傅。

      众人皆已散去。国师府又开始变得冷冷清清。

      接下来的时日,每日替小喜输气疗伤,盼着她痊愈苏醒。便成为了赛华佗唯一的事情。

      中途,盈盈来看过几次。

      自从知道真相之后,这些时日,她也过得极其不好。整个人消瘦了很多。得知臭豆腐去了风雨亭后。她终究还是偷溜出走,追随而去。

      临走前,她再次三番的叮咛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小喜。

      “大哥,现在我们都已经走了。也只有你能照顾她了。”

      他承诺:“赛华佗在,小喜亦安在。”

      盈盈这才放心的走了。

      一晃,又过了三日。酌定伤情基本稳定。赛华佗这才重新解了她的穴。

      只是再次苏醒后的她,有了些变化,已不再如从前。

      她静静的听完大家都已经离去的消息,没有多余的神情,眸子中的寂寞却显得无边无际。

      她开始变得沉默。待人接物虽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眉宇间却多了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常常会一个人坐在凉亭内对着荷塘闷闷的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遥遥的望着那个身影,过去胖得那么出奇的一个人,难以置信,现在穿着如此小巧的衣服,依然显得这样的空落。

      看着那张郁郁寡欢的消瘦面容。他突然怀念起过去那个总挂着两个酒窝的笑脸。

      “小喜,你若不开心,岂不是让苏雄在天之灵也不安吗?”

      她嘲讽一笑,头也不回便淡淡道:“人死就是一抔黄土。谈什么在天之灵,他可以为我而死,莫非我为他缅怀难过一下也做不到吗。”

      赛华佗有些语塞。看着她站起身走过来——过去,坐在轮椅上,他从来不觉得,原来她是这般的娇小。站在身前,只刚及他下巴。看上去那么的柔弱……

      那近在咫尺的一脸疲惫的病容就这样直直撞进了他心里……

      “国师,院里的花草需要打理,我先下去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一阵怅然若失。过去那个总是无意识追随着他的身影。已是这般的疏离。

      回了书房他发了好久的楞。

      突然忆起,那日从春风得意宫回来,她趴在他轮椅上哭着道歉时,他心中的安慰。

      忆起,他为她针灸之后,她大红着脸,语无伦次的仓促逃离,他心中一晃而过的柔软。

      忆起,她在回廊上端着碗盘看着园内的他吹箫入神,一头撞到了拐角廊柱之时,他失笑愉悦的心情。

      忆起,那日受伤,她趴在客栈厢房,一脸歉意又别别扭扭的说着我伺候不好上官燕的话语,他头疼无奈的感觉。

      忆起,在大牢里,她云淡风轻的说着不会随随便便丢下他时,他猛然触动的心情。

      …………

      其实,她的很多事情,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晰……

      古老前辈的话语,他突然有了一丝恍然。

      连忙招来了易山。

      “以后小喜的一日三餐,需要精心布置,她太瘦了需要补补身子。”

      “还有。多请一些戏班子到府里来唱唱。可以让她打发一下无聊时间。”

      “去奇巧阁淘些新奇玩意,或许可以哄哄她开心。”

      “房间要重新布置一下。再置办些用具,还不够舒适。”

      知道她一直很喜欢听他吹箫。那他可以装作无意的经常去她周围吹给她听。

      ……他只希望,她可以回到过去。

      可是,她却并不领情。

      “国师,你干嘛要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满腹经纶,辩才善巧,却在这一刻言拙起来。半晌才回答出了一句:“我答应过苏雄,要好好照顾你。”

      她眼中却是满满的厌弃:“你没必要把苏雄的恩惠强加在我身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他把腿给你!!”

      他有些窘迫:“不……也并非全因苏雄……”

      她神色却淡了下来:“国师,假如你实在觉得愧对于我,那么便成全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明日一定办到。”

      “脱了我的奴籍,我要自由身。”

      赛华佗一怔,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暗下来,他还是答应了她:“好……”

      第二日,调出了她的卖身契给她。

      果然如他猜测。她展颜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碎了那张契约,洋洋洒洒的如雪般撒进了荷塘。她回过头来对他说:“国师,这数月来,多有叨扰。谢谢你的照顾!”

      他神色无比的黯然:“你当真非走不可吗?”

      她点了点头:“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当日,她便收拾了行装,离开了国师府。其余的赠予她都没有接受,只是拿了一百两的纹银,向他讨要了她照顾了多日,那些早已开得满园绚烂的情花曼陀罗。

      她走了之后,赛华佗回头看着这座宅子。突然觉得有了些空落……

      招来了影卫:“跟着小喜,保护好她。还有,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行踪。”

      然,当夜便有了回音。

      ——小喜进了春风得意宫。

      赛华佗的一颗心瞬间跌落了谷底——

      连她也不能放过半天月,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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