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鼠猫】共此晴光 白玉堂 ...
-
白玉堂来找展昭时,从来不走正门。
江湖人讲究个来去如风,开封府的墙虽高,却也拦不住他这只锦毛鼠。尤其是展昭住的那个偏院,窗子朝着后巷,他翻进去真是再方便不过的。
展昭住的房间甚少有白玉堂以外的人出入,毕竟公职在身,猫儿要保护包大人,还时常要被派出去替镇守开封的包大人查案。而包大人有事传如,自有衙役来请,是以白玉堂一直认为这房间于展昭而言,只是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图的只是一个安静。
只是这次,白玉堂刚靠近窗子,就听到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方是展昭,而另一方嘛……白玉堂细听一阵,都没跟开封府里任何一人的声音对上。
而且展昭与那人说说笑笑,浑然不似往日跟在包大人身边时那般端正持重。
白玉堂挑了挑眉,悄悄将窗子推开了些,人往里一钻,无声无息地落了地,紧接着就飞溜到了床后。
屋里的两个人正坐在四方桌旁,展昭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头发用白色的布条束着。而他对面坐着个男人,年纪看着比展昭大些,却也是个身姿清隽,眸含暖雾,浅笑似晚风拂柳的俊美侠客。此时他似是说了句什么,展昭便低头笑了笑,端起茶壶为他续水。
“师兄此来可要多住几天才好。”
“不了,此行是替师父送信,因顺路便来看看你,呆会便要走了。”
“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展昭已是多年未见师兄了,即使知道对方不便久留,他也不好强人所难,可还是忍不住多问上一句:“便是吃个便饭的时间也没有?”
“这……”
这一问一答间,白玉堂倒是把来人的身份了解得七七八八。无论是江湖的南侠还是朝廷的御猫,展昭都不曾透露过自己的师承,所以不少人对展昭如何习得一身武艺从来众说纷纭,也不知是师门规矩如此,还是展昭不欲给师门惹麻烦才守口如瓶。
当然,也不乏有人猜测展小猫是自学成材,只是这种说法到底寥寥,也不认为有人能天才到这种地步。
如今听见展昭对那陌生来人口称师兄,可见确实是有师门的。不过,这对师兄弟间的关系是不是过分亲密?
白玉堂靠在床柱后面,总感觉有点不得劲儿。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毕竟来人是展小猫的师兄,想必在师门时没少照拂于他,甚至两人情同手足,所以展小猫对对方表现得亲近一些,还在对方表示多有不便时,仍欲劝服对方多留些时候……其实也属正常,可白玉堂就是觉得分外碍眼。
正当白玉堂胡思乱想的时候,见师兄左右为难的展昭按下心中的不舍,换了个话题:“也是许久未见师父了,他老人家近来可好?身子骨可还硬朗?”
“好着呢,上个月还跟我念叨你,说你这一入朝廷便是好几年,也不晓得回去看看。”师兄松了口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道:“我说你在开封府当差,身不由已,气得师父直骂我老爱护着你,连你不着家都替你找借口。”
展昭笑了笑,道:“师父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他老人家年轻时就是这么个性子,要是能变,才算稀奇。”师兄放下杯子,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忽然道:“你这院子清静是清净,可也太冷清了些,你在师门时最爱热闹了,如今这般住着,不觉闷得慌?”
“可没个让我发闷的时候啊。”展昭莞尔一笑:“包大人公务繁忙,又是一方青天,但凡有冤假错案的没少苦主找上门来求助,且被不少勋贵权臣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刺杀的更是三天两头的来一回,我真是想清净也清净不起来啊。”
师兄听他这般说得轻描淡写,其中凶险却只字不提,不由得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兄长般的疼惜埋怨起来:“你呀,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还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师父当初听你说要闯荡江湖时就没少替你担心,愁你迟早要吃亏。”
展昭没敢接这话,只好又替师兄续了一回茶。
“不过,我说的清净指的可不只是这个。”师兄盯着展昭的眼睛,不给他在这个话题上有逃避的机会,说道:“保护包大人是你的职责所在,若他一日是青天,你护他一日也便罢了,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不好为此一直孤家寡人的,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罢?”
展昭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某个人的脸就这么浮现在了脑海晨,竟使他一时没来得及回话。
而躲在床后偷听的白玉堂则不乐意了。
什么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白玉堂三天两头往开封府跑,掀他窗子踹他门,揪着他吵架拌嘴的,这些难道不算说话?
虽然他说的确实没几句好话,可展昭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又是等了许久没见展昭回话,师兄倒是觉得有门。若是展昭不愿,大哥直说,他这个做师兄的提归提,也不能越过其父母来做主,然而不见展昭拒绝,又不见他应下,那可就有门道了。
难道是有了心仪的小娘子,对方却没看上他?
师兄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展昭一番,依是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俊朗中带着几分儒雅与温润,一身深蓝长衫衬得他腰细腿长,身姿如松,颇有种陌上人如玉的干净。
总得来说,与他一比也是差不了多少的,怎么可能会有女子看不上他?
师兄有心问,又怕展昭面子薄,犹豫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思来想去时他脑子忽然灵光一闪:既是不可能有女子看不上他,难道展昭喜欢的是男子?
虽说只是一时之念,可当这想法窜了出来后,师兄越想越真,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便不由琢磨起到底会是谁来。
在展昭身边长得不差,关系也颇为亲近的……难道是四位校尉?可方才展昭带他去拜见包大人时,四位校尉也在,也不见展昭面色有异啊……难道此人不是开封府的?
这时,猫鼠相斗的传闻浮于脑海,师兄心中一动,试探着开了口:“听闻你跟那陷空岛的锦毛鼠,闹得挺厉害的?”
白玉堂竖起耳朵。
展昭沉默了一瞬,摇头否认:“白兄性子急了些,人不坏。”
“哦?你倒替他说话?”想到盗三宝的传闻,师兄表情十分玩味。
“我未曾替他说话,”展昭在师兄的注视下,头和声音都不自觉就低了下去:“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白玉堂躲在暗处,觉得展昭这句话听着平平无奇,却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顺耳,以至让他不自觉想往前凑一凑。谁知他人一动,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谁?”
展昭反应极快,手已经按上了桌边的巨阙。只还没等他发难,就看见从床后讪讪走出来的白玉堂,执剑的手就松了下来,反倒是眉心拧起了一个结:“白兄?你何时来的?”
白玉堂面不改色道:“刚来。”
“哦?”展昭的目光落在他方才藏身的床后,以及他向来爱钻的窗子,了然的同时,也终于起了心思将这窗子封住的心思。
师兄倒是没察觉出异样,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白玉堂几眼,笑道:“敢问可是锦毛鼠白五侠?果然一表人才。”
白玉堂看这位师兄处处不顺眼,又不是个爱装样的人,自然摆不出热情模样,只拱了拱手,假笑道:“好说。阁下是猫儿的师兄?失敬失敬,不如怎么称呼?”
“姓孟,名少白。”师兄倒不介意被人偷听了墙角,坦然回道:“我与展昭同门十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原来是孟师兄。”白玉堂依旧是皮笑肉不笑:“不在孟师兄此番前来开封可要在此多住几日?若是要住,白某倒是知道几家不错的客栈,干净便宜,掌柜的也厚道。”
“白玉堂。”展昭听他这语气不对,连忙低声警语,况且哪有越过自己这个师弟来帮师兄安排客栈的道理。
“怎么?”白玉堂回头看他,“我替你师兄安排住处,你还不乐意了?”
“师兄方才说了,他一会儿就得走,”展昭皱眉回道:“便不劳白兄费心了。”
“那怎么行?远来是客,何况还是猫儿的师兄。”白玉堂拖长了调子,仍在不依不饶:“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理当替你一尽地主之谊。”
孟少白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倒是津津有味,方才灵光一闪的念头倒是凝成了实质,不由失笑:“小昭,你这朋友倒是热心。”
展昭尴尬的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玉堂已经抢先开口:“那是自然,我与猫儿相交多年,早已不分彼此,所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客便是我的客。孟师兄便是今日就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就由小弟做东,请师兄吃顿便饭也是应当的。”
展昭脸上的不满神情越发明显,偏白玉堂置若罔闻。
孟少白已然心中有数,兼之离与人约好的时间已近,纵使想继续留下来看这对欢喜冤家的笑话也无可奈何,索性起身告辞:“行了,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出城了。小昭,你好生保重。”
展昭一听,顿时顾不上白玉堂,忙道:“师兄,我送你。”
“不必送了,我可不做那没眼力见的。”孟少白拍了拍他的肩,又转向白玉堂,意味深长地道:“白五侠,我这师弟性子闷,话都藏在心里头,日后还请你多担待。”
白玉堂一愣。
孟少白冲他点了点头,不等回话,便大步流星出了门。展昭追了两步,他便回头摆了摆手,示意他留步,不消片刻,那颀长的身影消失便消失在门后。
展昭怅然若失的望着那院门,好一会儿才回神转身,把与师兄相处时的轻松神色收敛了起来,换上了平日那副温良模样,谦然询问:“不知白兄今日来寻展某,所为何事?”
眼见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那心里能舒服得了吗?尤其孟少白临行之前那句多担待,在他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亦不免被曲解成了挑衅,顿时义愤填膺,横眉怒目:“怎么?五爷我没事就不能来了?猫大人这院子难不成是什么禁地?除了你那位孟师兄,旁人都进不得?”
被人兜头兜脸的发了一通火,饶是好性儿如展昭在当了一回丈二的和尚后也恼了。只是他恼人时很少大喊大叫的发脾气,因为这于世情而言毫无助益,便只抬眼看白玉堂,道一句:“自然进得。”
“那你问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愿意让我替你师兄安排住处?你还怕我把他卖了不成?”
“展某并无此意。”
“那你是个什么意思?”白玉堂逼前一步,“展昭,你对着你那个师兄笑得倒是好看,怎么在我白玉堂就这么不入你眼,值不得你一个好脸色?”
这话一出口,双方都愣住了。
只是还没等白玉堂想明白,遭过白玉堂十数回无理迁怒的展昭面色微变,手握成拳,若非此刻是在自己的房间,是开封府的地盘,保怕他就该直接拔剑,先做上一场再说。可为了避免损毁了开封府中的公物,展昭还是按捺下心中的火气,以及给白玉堂一个教训的冲动,试图与其讲讲道理,“你今日到底怎么了?翻窗进来偷听展某与师兄说话便罢了,听完了还要夹枪带棒地挤兑人,方才师兄还在,我不好说什么,可你自己想想,你方才那些话,有哪一句是能听的?”
“怎么就不能听了?”白玉堂被他这一顶,火气直冲脑门:“是!我就是看不惯你对旁人亲近,偏偏哪回看到我,不是皱眉就是冷脸,总没个好模样!”
“那是因为你——”展昭差一点点就把心里话给说吐了口,索性他及时醒过神来,生生把话给刹住。
“因为我什么?”白玉堂盯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展昭别开脸,紧张得连看都不肯看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灵光一闪,终于想通了自己为何对展昭这般在意,在意到连他与其师兄谈笑都能憋得一肚子气。
“……猫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说话间,白玉堂直往展昭走来,而展昭压下后退的冲动,定定站在原处。
直到白玉堂站在了展昭的面前,低声问他:“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是不是?”时,展昭才恍若如梦初醒,踉跄地倒退了几步。
纵使没有口头上的承认,单看这举止,白玉堂还有什么不懂的。
于是,白玉堂又往前一迈,逼得展昭也跟着退了一步,一迈一退间,轻易就将展昭逼得后腰抵上了四方桌,再无可退之处。
“展昭,你看着我。”
展昭犹豫了一阵,但他到底不是个爱逃避的性格,还是慢慢地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里在褪去了洞若观火的特质后,是那么清澈又明亮,像是深秋子夜的寒星,碎在墨色天幕里,亮得纯粹,亮得孤寂,却偏又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可也是这双眼睛的深处,还藏着它的主人都没能意识到的,在对上白玉堂时才会出现的,委屈。
白玉堂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花了这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我喜欢你,展昭。”白玉堂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地落进展昭的耳朵里:“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喜欢你了,可我不知道,以为那种想让你注意到我的情绪是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就总想着欺负你,想让你的关注我,把视线长长久久的放在我身上,想让你拿我没办法……可就是这么蠢笨的一个我,还是希望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在你看来,是不是很无耻?”
剖析完自己的内心,白玉堂心跳便快如擂鼓,既怕看到展昭厌恶的表情,更怕展昭转身就走,从此离自己远远的,再也不肯见自己,还怕展昭皱着眉说一句:“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就此当成笑话,仍把自己当一个普通朋友般相处。
可展昭只是叹了口气,再然后,轻声开口:“白玉堂,你若是早说……我也不必等这么久。”
白玉堂猛地看他。
却看见展昭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路漫进衣领,衬得他素来端丽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平日里色见不到的浓艳来,像是白玉染了霞色,清冷里透出一点勾人的羞意,好看得直教人移不开眼。
白玉堂看得眼都直了,若不是还记挂着要与展昭两情相悦的大事,只怕他会为此而神魂颠倒到回不过神来。
饶是知道正事为要,白玉堂还是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问道:“……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展昭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全身发热,可他紧张归紧张,目光却十分坦荡,声音亦沉稳的回道:“我答应你了。”
“那个……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白玉堂没想到他应得这般干脆,十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也就不敢高兴的太早。
展昭只当他是想听自己表明心意,是以眼底那点羞意还没褪干净,就已经添上了几分无奈,白玉堂这人向来聪明机敏,怎么偏偏在有些事上轴得让人想敲他脑袋!
可考虑到白玉堂都敢把喜欢二字付诸于口,他同样是大好男儿,又有什么好畏畏缩缩的。是以虽觉得喜欢一个人合该看行动,而不是靠嘴上功夫,也还是松了口,道了一句:“我喜欢你。”
这下子,白玉堂总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
日光正盛,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室暖融融的。
白玉堂笑得眉眼弯弯,攥住展昭的手再不肯放。
往后岁月,江湖庙堂,刀光剑影,他与他并肩而行,风雨同路,此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