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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盈必亏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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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如絮,轻舞为幔。
雪中人眸内百转千回,看的慕容冲心头不忍,清了清嗓子,悠扬声线飘散开来。
“儁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讲论不倦,览政之暇,唯与侍臣错综义理,凡所著述四十余篇。性严重,慎威仪,未曾以慢服临朝,虽闲居宴处亦无懈怠之色云。”慕容冲浅吟走来,目光柔和,似有泪光闪烁。
“儁雅好文籍……”吕清微微重复一遍,思绪被慕容冲的话语拉回现实。可是眉宇间隐隐透着个“井”字。仅仅寥寥数语,怎么能描绘出宣英你的一二呢?
蓦然抬首,仰望天际,对焦于百丈苍穹,心口抑郁之情不能言表。
一阵寒风吹过,卷着残梅,在空中随雪舞动,随后洋洋洒洒的掉落一地,与雪融为一体。
慕容冲凝视着吕清的神色,一抹苦笑挂上唇边,这样的眸子,与自己的母亲如此神似,对于父皇,吕叔叔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又想起了父皇吧?”慕容冲走近吕清,拂去石凳上的残梅花瓣,静静坐下,气度悠娴,声线略显沙哑,每每看到这样的眸子,总会不明的感到心口有丝抽痛,若不是身为男儿,吕叔叔定会是最适合父皇之人吧。
吕清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仅是一瞬,便敛了神色,轻叹道:“你这孩子还是如此敏锐……。”
浅笑间,两人都不言语,心,却透亮。
“雪停了。”慕容冲仰头浅笑,眸子在阳光中,呈现出一抹琥珀色,就像是那甘之如饴的蜜糖一般的色泽。
“今日圣上可有为难你?”吕清别过眼,避开慕容冲的眸子,那双像极了宣英的眸子。
“有此金册,何人敢为难之?只是……”嬉笑间,一丝鄙弃之情爬上眸间,轻抿薄唇,似有难言之隐。
“慕容评这厮又做了什么肮脏勾当?”吕清眸间闪过一丝肃杀之情。
慕容冲转眸环视,见无人在此,才放下心,凑过身,压低声线道:“自从‘太原王’慕容恪死后,‘三辅’仅剩下阳鹜与慕容评。”
“阳鹜虽清素好学,只可惜为人低调,不喜权势。”吕清不露神色道。
“而慕容评此人善于心计,品行却贪婪异常、腐败无能。但可足浑氏皇后却喜他,两人重用腐臣。我等前燕尚是繁荣,实则暗波汹涌。”慕容冲眸中厉芒大盛,早已超出了幼学之年的孩童应有的神色。
“现如今,唯一能用之武将便是你等叔父,慕容垂。”吕清道出慕容冲最为忧心之处。
“只是可足浑氏容不得他。”吕清瞅着手中的羊脂白玉,蹙眉深思。
“吕叔叔……”慕容冲刚想开口,吕清便将手附在慕容冲唇边,微摇头。
“慕容垂此人,我保了。”言至于此,吕清神色肃穆,将手中的羊脂白玉捏的紧紧。
云清雾散,万物晴朗。
两人浅笑,可心中却隐隐不安。常言道,盛极必衰,月有阴缺。前燕之未来,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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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熙 369年四月」
前秦因王宫作乱,无暇外顾。
东晋大司马,桓温乘隙起兵北伐,于姑孰一路北上,先后攻克湖陆、黄墟、林渚。
同年七月,桓温进驻武阳,得前燕旧将孙元响应、引领,直达枋头。
其路径之处,势如破竹,有直取王都邺城之势,锐不可挡!
「深夜福熙宫」
光影交错,堂皇目眩。
“大丈夫能屈能伸,还请圣上三思。”一老者跪于福熙宫内,神色恭敬,低垂额首,双手抱拳,一副隐忍哀戚之情,眸子却狡黠锃亮。
此人衣着简服,装饰清雅,唯独腰间血红昆仑玉,透露出此人非比寻常的身份——前燕太傅,慕容评!
“太傅大人请起。”慕容暐弯下身,将老者扶起,眸中泪光隐隐。
对上慕容暐的眸子,老者竟两行热泪留下,梗咽道:“老夫知道此番回故都和龙实在是委屈了圣上,可现今乱世,桓温此人又趁乱打劫,只有修养身息,才是保国之唯一途径!切不可鲁莽起兵,那只会使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啊!”言语激进处,更是几番涕零。
说者动情,闻者落泪。
连门外守卫禁军也隐隐心痛,无不是红了双眸。
“赫赫,好一个实属无奈!又好一个修养身息!”苍凉月色下,一黑衣少年冷笑着立于屋檐上,将宫内之景尽收眼底。
“贪生怕死的鼠辈,早该取其狗命!”吕清面蒙黑巾,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双眸子透着冷冽之气,恨不得将慕容评千刀万剐。
“若不是这位好太傅暗中克扣军饷,将柳絮冒充棉絮填至军被之内,并重用无能庸臣,我前燕数万大军又怎会兵败如此!”想到前日得到的密报,慕容冲胸口一阵翻腾,微微血丝从薄唇间渗出,口间一股血腥之气。
“看我不取其狗命!”吕清眸子一暗,从腰间取出一枚钢钉,正要出手之际,耳边传来一声哀嚎,一股肃杀之气在空气中暗波涌动。
“俯下身。”吕清小声道。
刚将身影完全隐于夜色之中,一伟岸身影便出现在了宫门前。
“来者何人?!”禁卫军谨慎的瞅着眼前的人,强打起勇气问道。
只见来人剑眉一挑,袖管轻挥,禁卫军们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手中兵器已落于一丈之外,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上前一步。
“臣,慕容垂求见!”中年男子朗声道。
声音浑厚有力,靠近男子者,无不耳边嗡嗡作响。
寂静良久。
“放他进来!”一男声从宫内传来,透着隐隐不悦。
“是!”
宫外守卫禁军立刻退守两旁,微颔首。
慕容垂神色莫辨,昂首向宫内走去,可谓是步下生风。
进了大殿内,慕容垂扫了眼四周,忽略过慕容评那张貌似儒雅的脸,直对上慕容暐,单膝跪地道:“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叔父请起。”慕容暐浅笑道,可眼中却满是鄙薄。想当初太祖皇帝慕容皝最爱此子,若不是皇位多传长不传幼,只怕现今这个皇位,坐着的还不知是谁。
“臣此次前来乃是请缨。”慕容垂略过皇上的轻视,身形翁丝未动。
“哦?难道叔父有把握能战胜桓温?”慕容暐鄙弃道。
“臣请击之,若战不捷,走未晚也。”两三语间,道出了慕容暐的心思。
“你……”慕容暐一时语塞,虽说是有撤离邺城的打算,可还未昭告臣民,这慕容垂倒已言之凿凿,果然如母后所言,此人,留不得。
一旁的慕容评侧目瞥见慕容暐眼中的杀意,目光曈曈道:“臣愿为慕容垂作保,还请圣上下旨。”
‘请圣上下旨?!’慕容垂心中暗念,唇边挂起一丝讥笑。此等大不敬的话语,当朝也只有太傅大人,慕容评敢言吧。可见圣上是如此敬畏此人。
慕容暐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倒是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慕容评坚定的眸子,蹙眉道:“慕容垂听命!寡人命你为南讨大都督,率征南将军慕容德等5万步骑前往征讨桓温!”
“臣,遵旨!”慕容垂重重答应,声音铮然。
“那你前去准备吧。”慕容暐背过身,挥手道。
“是,臣告退。”语音刚落,慕容垂便走出了殿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吱”,慕容评将殿门阖上,回身间,撞上慕容暐狐疑的眸子,浅笑道:“圣上不需多虑,慕容垂此人军事上,还算有些能耐。太原王死后,能于桓温斗上一斗者,非此人无二。”
“可桓温人马众多,途中又有不少旧臣投奔于他,只怕此战……”慕容暐神色担忧,毕竟是生死攸关之际,实在无法安然。
“那到时臣定带圣上离开王都邺城,前往故都,养精蓄锐!”慕容评满脸恭敬,语气真诚。
“可……”
“现今我朝内忧外患,仅靠慕容垂,的确让人不得不担忧。眼下臣有一计,不知当说与否。”慕容评眼底闪过一丝狡狯。
“太傅大人请讲!”听到慕容评的话,慕容暐眸子一亮,仿佛见到了黎明曙光一般。
“将虎牢以西的土地割让给秦国,以此为条件,请求秦王苻坚出兵相助。”慕容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先不说割让土地,世人都知苻坚此人狼子野心,想要一统北方,试问怎会帮助我们?”慕容暐轻摇头,倍感无力。
“现今东晋强盛,早已成为苻坚眼中之刺。而我国暂时忧患不断,要取我国,分秒之间罢了。现今结盟,正好能杀一杀桓温锐气,更何况,我等还愿奉上虎牢以西大片土地,秦王怎会不愿?”话语间思路有条不紊,层层递进,说的一边的慕容暐也连连颔首。
“那不知太傅大人意下派谁前往?”慕容暐眼眸灼灼,似乎胜利之景已在眼前。
“骑侍郎——乐嵩。”望着慕容暐的眸子,老者心中暗喜,此等小儿,实在是容易掌控的很。
“好!小吴子,立刻传乐嵩进宫面圣!”慕容暐冲着殿外太监朗声道。
“遵旨!”小吴子立马答应,匆匆向宫外跑去。
‘等到捷报传来,就是你慕容垂功高盖主,身首异处之时!’慕容评看着远去的太监,嘴角挽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眸子黯然,深,不见底。
“走吧。”吕清小心将瓦砾安放原位,低语道。
“恩。”慕容冲攒眉点头。
两道黑影一跃而起,借着月色,隐于树影间,仅是一瞬,便没有踪影,根本无人察觉。
光影间,仅剩下“飕飕”风声。
“待你羽翼丰满之际,便是慕容评偿命之时。”一句轻若蚊蝇的话语传入慕容冲耳中。
少年略点头,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的确,此时为了前燕安危,暂且动不得慕容评这一老狐狸,但今后……定要此人人头落地!
夜色中,少年的眸子如明星一般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