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骑白马》莫说

27、第 27 章 “除了我，

　　“让老人家等这么久，实在不应该。”孟婆苍老的声音听起来摩挲着耳膜，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你在等谁？”袁朗问一句。
　　“你们。”
　　“等我们干什么？”
　　“我一直在给你们熬汤。”孟婆背在后面的手忽然伸出来，居然端着两碗汤，那显然是要给两个人喝的。
　　“孟婆，”铜九眯起眼睛，“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喝汤的，再说我们也还没死呢。”
　　“一执百念生，你又何必？”孟婆抬起手，把其中一碗端高一点，就送到铜九面前，“喝了它，早早投胎。”
　　“我可不是死人。”铜九往后退一步。
　　“快喝吧。”孟婆又往前一步，那碗依旧稳稳在铜九面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孟婆，是不是不喝你的汤，就不能过这个桥？”袁朗横身过来问，孟婆停住前行的脚步，往后退去，垂下头。
　　“刚才桥底下的到底是什么人？”袁朗问。
　　孟婆抬头看了一眼袁朗，随即道，“不喝孟婆汤，你也可过奈何桥。”
　　“答非所问，”袁朗一皱眉，“让开。”
　　“喝了这碗汤，就能过去。”
　　“到底能不能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汤是给死人喝的吧！我们还是活人。”
　　“这里也是只有死人才能来的地方。”孟婆忽然抬头阴森森的看了袁朗一眼，“那桥下的，是你丢失的记忆。”
　　袁朗吃了一惊，“记忆？什么记忆？为什么喊我将军？”
　　孟婆不说话，却慢慢退回到了浓雾中，一切又回归到了寂静。
　　“小心。”铜九站到袁朗身边，突然一声巨响，从水里翻滚出两只怪物。
　　“牛头马面……”铜九楞了一下，“不要被推到水里去！”
　　鲁蔚一听，拔腿就跑，大家见带头的几个没动静，也都撒丫子就往桥下跑，还一个比一个跑的快。等一下桥，那牛头马面却又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我想起来了，”袁朗顿足，一把扯住吴哲，“将军，他叫我将军！”
　　“赶紧跑哦将军！”鲁蔚在边上喊，“跑慢了什么将军队长的都要去喂牛肉马肉面了哦。”
　　“是什么？”吴哲表情有些焦急，拉着袁朗问，“为什么喊你将军，你想起什么来了？”
　　忽然之间，又有一股腐臭味夹着着腥臭和各种说不出口的怪味飘散而来，袁朗面上露出嫌恶之情，“我曾经在档案科看到我的档案，没有出生到六岁之间的档案，而且我也不记清那时候的事，但是隐约有印象我曾经跟同伴玩过游戏，小时候那种将军骑马打仗的游戏！”
　　“你是将军？”
　　“是。”
　　“那果然是你的记忆！你干嘛？”吴哲一把抓住袁朗，“你还要下去找他？”
　　“我要知道之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去！”吴哲拉住袁朗，后面跑过来的铜九也一把抓住袁朗的背包。
　　“袁警官，河下面有铜蛇铁狗哦~下去就会被咬死，而且魂魄还会滞留其中，千年不得轮回！”
　　“那到底是要怎么样！又不过桥，又想拿锦帛！？”袁朗吼了一句。

　　“死了就能过去。”孟婆突然出现在迷雾的一头，身体从雾中涌出，众人只感觉一阵浓郁的阴风，吴哲站的离孟婆近一些，被涌来的雾气缠住脚，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祁溢立马扑过去拉住已经被扯近迷雾里一半的吴哲，倒是袁朗反而楞了一下，边上几个都七手八脚的去拉吴哲，但是那雾气好像被操纵一般，立刻缠上了来帮忙的人，结果一堆人都给往迷雾里拖，鲁蔚死死的扒着桥头，喊的老大声了。“我！我还没有婚嫁！不想死！！！”

　　袁朗就想一脚把他踹进去。

　　铜九和袁朗站在一排，看着人给拉进去，“袁警官~你不救你心爱的吴哲吗？”
　　袁朗才反应过来，抽了匕首出来就砍那迷雾，不过明显就砍不断，铜九摇了摇头，“要以阳克阴。”
　　“什么！？”袁朗吼，急着去拉祁溢，这会吴哲都只剩个脑袋了，铜九不紧不慢的从身上掏了个铜罐子给袁朗。
　　“打开这个~”
　　袁朗腾出一只手一把抢过铜罐，用嘴要开盖子，就听见啵的一声响，然后把那铜罐扔进了迷雾中，不远处传来一声铿锵声。

　　铜九跳脚，“袁警官！！！这是束缚瓶！不是手榴弹！而且我只有九个！用一个少一个！”
　　“所以你才叫铜九？”袁朗到不介意，知道那个罐子肯定会有用的。
　　果然，一股热浪之气袭来，浓雾猛的一下消散而去，好一通烧，等火势烧过，袁朗看见那铜罐子还在桥上滴溜溜的转。

　　袁朗抹了把脸，才站起来，又把吴哲扯起来，但是吴哲有些踉跄，袁朗问，“怎么了？烧着了？”
　　“不是……”吴哲摇头。
　　袁朗毫不客气低下头去一把把吴哲的裤腿扯起来，脚踝上赫然一个黑色的手印，袁朗一皱眉，“这是什么？”
　　祁溢就着坐着的姿势端详吴哲脚上的手印，“是鱼人蹼，孟婆就是凭这个才能抓住吴哲的。”
　　“什么东西？”
　　“其实就像追踪器一样，我们都是生人，有阳气，孟婆碰不到我们，但是这个印记驱走了吴哲脚上的阳气，所以能抓住吴哲。”
　　“那她还真是抓住了关键，”鲁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罐子里装的什么？会喷火？”
　　“三昧真火。”铜九叹了口气，走到桥上去捡那罐子。
　　“你遇见鱼人的时候摔了一跤，就是被鱼人抓住了脚？”袁朗问吴哲。
　　吴哲点点头。
　　“为什么不说？”
　　吴哲没吭声，皱着眉思索什么，忽然转头问祁溢，“袁朗他们都是活人，不能过奈何桥还说的过去，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去？”
　　祁溢一听，看一眼铜九，皱起眉头，“这个，我也不太明白。”
　　“你什么意思？”袁朗问，“你不是人了？”
　　吴哲看着袁朗的眼睛，那表情有一丝说不出的味道，袁朗不爱听吴哲这么说，“下次不要乱说话。”
　　吴哲低头不语，祁溢不耐烦的站起来，“别啰嗦，赶紧过去找。”
　　没有了阻碍，一行人毫不费力的过了奈何桥，道路越是荒凉，却空无一物，鲁蔚嘟囔着，“这要是地狱，起码有个鬼吧？”
　　“你想见鬼啊？”C3没好气的说。
　　“见一见有什么，好不容易来了，这么难得。”
　　C3无语，鲁蔚张嘴又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轰隆声由远及近，不禁抬头看，天空一片混沌，看不出阴晴，却感觉像是在人间要下雨的雷声。
　　“队长，前面有个亭子。”齐桓指了指前面。
　　“过去。”

　　没想到还真的会下雨，大家前脚刚进亭子，后脚就开始下雨了，只是那雨同无形，手也接不住，也湿不了手。大家都围着亭子中间的石桌子坐着。袁朗总觉得奇怪，但也想不出哪怪来着，大家都不说话，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袁朗忽然站了起来，“这是什么？”
　　“石桌子啊。”鲁蔚托着下巴奇怪的看着袁朗。
　　“为什么没有凳子？如果这是石桌，既然做了桌子为什么不做凳子？”袁朗凑到跟前去看，果然那东西并不是一个石桌，而是一块大石头。这么一说，大家都凑到跟前来看。

　　“是，三生石。”铜九吸了口冷气。
　　“什么意思，三生？”鲁蔚好奇的探头探脑，“可以看见前生？”
　　“没错，还有你的来生。”铜九脸上有些阴沉。
　　“哎呀！看看我前生是谁！！！”鲁蔚把脸贴在石头上看，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都看不见。其它人都凑过去看，也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狗屁三生石。”鲁蔚瞪一眼铜九。
　　“你又不是死人，怎么看的到？”
　　“只有死人才能看到？”袁朗问。
　　“也不是死人，是魂魄，在这里看一眼三生石，看一眼今生人间的家人朋友，看一眼前生，看一眼来世，喝过孟婆汤，忘却所有，投胎转世。”铜九似乎若有所思的盯着石头。正说着，一道雷，带着血红的颜色，从混沌的天空直劈下来，炸的大家耳朵一阵嗡响。就见不远奈何桥下的水突然暴涨，水势如洪，直逼了过来。
　　“啊！发生什么事啊！！！又有妖怪吗？”鲁蔚有些慌张的端起枪。

　　“……”铜九看看祁溢，表情里终于有了一丝难意，“是天谴。”
　　“什么？！”
　　“生人入死地，招天谴。”
　　“哎哟！我谴你个大头鬼啊！！！我又不是愿意来这里的！！！老天爷！！我冤枉啊！”
　　“……你喊天也没用，这里不归老天爷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里归阎王爷管，抓紧了！”铜九话才说完，那滔天之水就扑面而来，大家全部攀着柱子不放手，如果只是水还好，偏偏那水里有无数哀号声，声声入耳，还有铁链拖拽之声，而且河水冰冷刺骨，寒意直达骨髓。鲁蔚一个手滑就被冲开几米远，吴哲用白骨鞭才缠住了鲁蔚手腕，却不想自己被孤魂野鬼一把抓住拖进水里，袁朗喊一句吴哲，就潜入水里，这一下去又把祁溢和铜九给惹下去了。
　　袁朗好不容易在翻滚的河水中看见了吴哲，拼命扯开缠在身上的孤魂野鬼往吴哲方向去，正要游过去，突然从水底窜出一只暗色的铁狗，一口咬住袁朗的肩膀，那牙齿分明就是铁质的，袁朗几乎听见金属膈应骨头的声音，一阵剧痛从肩膀传过，那铁狗咬着袁朗的肩，仰起头甩袁朗的身体，眼看就要把袁朗撕裂开来，铜九从后面骑到铁狗背上，手肘勒住了铁狗的脖子，铁狗松开袁朗，和铜九纠缠在一起，祁溢已经抓到了吴哲，手里短棍在握，猛然窜出的小美在水里发出的咆哮之声，形成一个水泡，那些孤魂野鬼居然也不敢靠近。
　　袁朗肩膀有血溢出，河水翻滚着晕染成一片红色，就感觉那刺骨的冰冷透过伤口往身体里钻，似乎受到血腥的吸引，那些鬼怪蜂拥向袁朗，吴哲拼命的往袁朗那里游过去，袁朗在混乱中寻找吴哲，看见吴哲的眼中全是绝望和痛苦，感觉心好像被刚才的铁狗咬去一块，却看见一道怨恨的目光在吴哲身后，那是甩开了铁狗的铜九，那双一直眯起的双眼中，终于不再是笑意，竟然是那么赤裸裸的敌意。

　　“吴哲！”袁朗心里几乎慌乱了，从进入特警队到现在，袁朗从来没有乱过阵脚，哪怕是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感觉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原来，铜九的目标根本不是锦帛，而是吴哲，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吴哲？
　　“吴哲！”袁朗张嘴喊，却只有一团气泡从口中溢出，还吸进了一口冰冷的河水，袁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的重，就被无数双手拽着往下沉……

　　袁朗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枪扣在了手上，脑中之有一个念头，“杀……杀，杀了铜九。”
　　子弹带着袁朗的执念射了出去，同时一道银色的光亮从袁朗耳边擦过，袁朗就感觉身后一阵翻滚，在沉下去的时候，看见一条巨大的铜蛇扭动着身躯，全身被一种银色的光所包围着……这是什么……袁朗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坠入黑暗前，脑中全是吴哲绝望的眼神。

　　袁朗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刺骨的河水之中，只是被一双手拽住了背后的背包，正一下一下的往上游去，殷红的血丝也一股一股的淌着，在眼前如迷幻的色彩一般渲染着河水……

　　“咳！咳咳！呕……”袁朗探出河水的时候，感觉肺似乎要炸开一般。
　　铜九也不停的干呕着，把身体里的水都往外吐，两人折腾了很久，袁朗才翻身躺倒在河滩上，良久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一贯的嬉笑，铜九停了一会才说话。
　　“你看我一眼，看见我的怨恨，恨吴哲夺你的爱，你看我两眼，看见我的害怕，怕铜蛇夺你的命，为何不看我第三眼？”铜九似乎再无力气支撑，跪倒在袁朗身边，用双手撑地。
　　袁朗捂着肩膀，“为什么，要杀吴哲？”
　　“呵呵，”铜九苦笑两声，“我和祁溢是一样的人啊，你没看出来么？”
　　“你也是军方的人？你和祁溢，咳！咳咳！你们，是同事？”
　　“没错，我是卧底，我在你身边监视你有12年了，看你从警校的菜鸟变成现在的队长……”铜九呼吸声渐弱。
　　“为什么，要杀吴哲？”袁朗终于有力气回头去看铜九，看见铜九背后有个血窟窿，应该是枪伤，而且还血涌不断，刚才那血丝原来不是自己的，而这枪伤正是自己短暂昏迷前射出的最后一刻子弹，此刻枪还在自己手上，泛着冰冷的光。
　　“……祁溢下不了手，要杀你就要先杀了吴哲。”
　　“我一定是灭世吗？”
　　“你还没有发现？”
　　“你怎么确定我是灭世？”袁朗感觉冷的牙根都在打颤。
　　“我们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在黄泉路上，你看见的就是那些魑魅魍魉，我们看不见，而这一路上走来也没有看见鬼魂，为什么？这里本就是阴曹地府，为什么没有鬼怪？因为你是灭世啊，连鬼怪都躲你。”
　　“河里，有鬼。”
　　“贪婪小鬼，若得你灭世，岂不就像妖魔鬼怪要吃唐僧肉？他们既怕你又想食你。”
　　“……”袁朗撑起身子，“就这样？”
　　“最重要的是，四障，你没发现四障虽然穷追不舍，却没有加害过你？他们是想要保护你。”
　　回忆就像那冰冷的河水一样，刺伤着每一根可以回想起来的神经，那变成尸块的蛇怪原来是被泅水所伤，被泥土士兵拖住的大鸟怪，还有……还有救过自己的吴哲……
　　“渡天，就是吴哲啊。”铜九叹了口气。

　　鲁蔚说，看见吴哲从半空掉下去的时候，铜九哭了，哭的什么？袁朗心里有一丝明白，明白了现在说给自己听的事，明白了他已经猜到自己是灭世，所以才会在半夜去看吴哲背后是不是真的有翅膀。

　　“祁溢说，你有闻到过尸臭味，我们都闻不到，也看不见你看见的，只能更加说明你离灭世越来越近。”
　　袁朗不说话，觉得心也冷着。
　　“我被派去监视你，而祁溢也有监视吴哲的任务，我们俩还正好，我杀不了你，但可以杀吴哲，他杀不了吴哲，却能对你下手……这，真是，命运……”铜九垂下头去。
　　袁朗看铜九的背影佝偻，忽然想起这十几年间，铜九总是不断的出现在自己身边，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狐狸脸。
　　“除了我，谁也不能杀吴哲。”袁朗闭了闭眼睛，听见铜九轻笑了一声，似乎在自嘲。

　　“千古相传霍小玉，谁人识得一燕云？”铜九回头看袁朗，便是那第三眼，淡如水，执如铁，一眼便阴阳相隔。
　　袁朗看着铜九倒在湿漉漉的河滩上，听见铁链拖拽之声，看见黑白无常撕裂雨幕现身。

　　袁朗明白，铜九死了，死在自己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