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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梦鬼灵 重重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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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三楼卧室里的邬忘鸢正沉入梦中。
梦境是从指尖开始的。
一股清冷、微涩的香气自指尖漫上鼻端。邬忘鸢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颗饱满的橘子,色泽温暖得像一小捧暮色。
他开始剥橘子。
指甲陷进果皮,发出细微的“嗞”声,像撕开一层坚韧的绸缎。
橘皮剥开,露出的却是同样橘色、光滑平整的一层皮,没有果肉。
梦里的邬忘鸢没有反应,只继续剥着。
又是一层。
纹路与方才一模一样。
一层,又一层……
橘皮堆在脚边,柔软、潮湿。甜香越来越浓,几近刺鼻,其中又混着铁锈般的腥气。
邬忘鸢的手指发黄,指缝里塞满白色橘络。
可掌心里的橘子依旧圆润、完整,仿佛永远也剥不完。
“先生,我来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邬忘鸢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对方便接过他手里的那颗“永恒”的橘子。
“这颗橘子一定很甜。”那人笑道。
笑声很好听,像卵石相碰。
在他手里,橘子乖巧极了。
他只轻轻一剥,那层无限嵌套的外壳便脱落下来,舒展成一朵完整的橘色花,落在掌心。
里面晶莹饱满的果肉终于露出来了。
“吃吧。”
那人掰下一瓣橘肉,递到他面前。
邬忘鸢接过,放入口中。
果肉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涌上心头的却是树林傍晚的寂静,是阳光远去后枝叶间的凉意,也是那一句忘了开头、也忘了结尾的承诺。
那滋味盖过了橘肉本身的甜。
汁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
许是受体温影响,那点凉意很快就消失了。邬忘鸢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发慌,急着再尝一瓣,挽留住那一丝滋味。
可当他抬起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桌上只剩那枚剥下的、完整的橘皮。
就在他望向它的那一刻,橘皮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干瘪、褪色,最终化作一撮灰尘,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走,消失不见……
“……不。”
邬忘鸢心口骤然一紧。
身下的椅子开始摇晃。
不,不是椅子在摇,而是整座房子都在软化、倾斜。
墙壁如同浸了水的纸,卷曲起来,露出其后空无一物、灰蒙蒙、呼啸不止的虚空。
邬忘鸢开始下坠。
没有过渡,也没有惊呼,只有不断侵占身心的失重感。
风声填满周遭。
可风声里,他又清晰听见那人剥开橘子时轻快的一声“嗞”,以及残留在耳畔、渐行渐远的笑声。
下坠途中,无数橘子悬在他身侧。
有的完整,有的正被无形的手剥开。果肉暴露在外,迅速枯萎、发黑。
不知何时,他手里又多出一个橘子。
他拼命想剥开它,去寻一点熟悉的触感,可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它……
梦境之外,男子停在卧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见屋里没有回应,便学着先前的动作,旋开门把手。
门刚打开,一股凉意便迎面袭来。
“这屋里是藏了冰块吗?竟这么凉快。”
他暗自感叹,目光扫过昏暗的卧室,很快落在床榻中央的“睡美人”身上。
屋内的黑暗并未阻碍他的视线。
他放轻本就无声的脚步,来到床边。
床上的人睡颜清晰可见。
微卷的中长发散在深灰色枕头上,几缕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起伏。浓密的睫毛垂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漂亮的阴影。
男子在床边席地坐下,望着他,开始认真思索。
“等会儿这人醒了,我该怎么称呼他呢?叫公子,好像太生疏了。叫兄台,又有点奇怪。叫画师,好像也不对。”
他想了想,眼神一亮。
“欸,叫先生吧,显得尊敬,又不失分寸。”
可很快,他又有些苦恼。
“不过,这人能看得见我吗?是不是看不见啊……真希望他能直接看见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邬忘鸢不知梦见了什么,嘴唇无意识抿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男子见状,下意识起身伸出手,想替他抚平眉心。
可手刚伸出去,屋内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卧室灯光骤然亮起。
邬忘鸢已经靠坐在床头,蹙眉审视着床边的男子。
“你是?”
男子吃痛地收回手,眼底带着不解与委屈。可下一刻,他又像想起什么,眼睛骤然亮起。
“先生!”
邬忘鸢眉心皱得更紧。
燕渟激动得几乎站起来。
“先生,你看得见我?”
邬忘鸢沉默两秒,缓缓闭上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出现了幻觉。
他没有回答,只抬起食指,用力按了几下睛明穴。
可还没揉两下,耳边便再次传来那道欢快的声音。
“先生,你好。我叫燕渟。”
好吧,这不是幻觉。
邬忘鸢放下手,拿过眼镜戴上,重新望向声音的来源。
“我假设,”他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有些发哑,“你现在有一套能说服我、解释你非法入侵的缘由和方式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如果没有,我会立刻报警。”
燕渟疑惑地歪了歪头。
“抱井?为什么要抱井?井壁要是没提前洗干净,应该会很脏吧……”
他自顾自理解着,随即又挺直脊背,摆出近乎英勇就义的架势。
“不过,我对打扰先生睡觉这件事感到十分抱歉。如果先生执意要我……去抱一口井的话,我也是愿意的。”
邬忘鸢:“……”
燕渟继续道:“至于先生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先生楼下那个全是画的屋子里了。”
邬忘鸢越听越糊涂,抬手示意他停下。
“等会儿。你进过我的画室?”
燕渟点点头。
“那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我晚上去画室时,你不在里面?”
“在。”
“那你既然在里面,为什么我当时没看见你?”
“因为当时我藏在画里啊!”
“……藏在画里?”
邬忘鸢重复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他从燕渟染红的白衫看到光着的脚。
“所以,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不是人?”
燕渟笑容灿烂地点头。
“是的!先生真聪明!确切来说,我是一只画灵,平时都和小橘待在一起。小橘它就是我寄居的画。先生,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能直接看见我、触碰到我的人类!”
房间安静下来。
邬忘鸢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燕渟也回望着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辜。
过了很久,邬忘鸢才低声道:
“……我今晚大概是真的没睡好。”
屋内的灯光有些刺眼,落在燕渟脸上,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也让邬忘鸢的镜片映出一小片冷光。
“你刚才说,”邬忘鸢开口,打破沉寂,“你是画灵?”
燕渟用力点头。
“是的,先生。”
“好。”邬忘鸢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尽量维持冷静,“那在我报警……呃,把你赶出去之前,我需要你先做一些事。”
燕渟一怔,随机挺直了脊背。
“先生请说。”
“我要确认你所说的一切。”邬忘鸢抬眼看他,“也就是,查证你的身份是否属实。现在就开始。”
燕渟顿了顿,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该从何说起。
片刻后,他小心问道:“先生,你这里有镜子吗?”
邬忘鸢眉尾微挑。
几分钟后,浴室顶灯亮起。
光线自上而下落下来,将嵌在墙里的整面镜子照得一尘不染。邬忘鸢抱臂倚在门边,朝镜子抬了抬下巴。
“请。”
燕渟站在镜前,望着那面巨大的镜子,由衷感叹:“先生家的镜子,也好特别啊。”
“开始吧。”邬忘鸢说。
燕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还请先生看向镜子。”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镜面正中央。
然而,镜子里竟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邬忘鸢目光一顿。
燕渟认真解释:“这是我的鬼灵状态。它几乎不损耗精力,所以我平日里大多维持这个状态。”
话音刚落,镜中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而邬忘鸢面前的燕渟,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人形状态。”燕渟继续道,“和正常人类差不多,不过会损耗精力,也有维持时限限制。”
镜中的身影转眼消失。
燕渟走回邬忘鸢身侧,补充道:“先生是唯一能直接看见我这两种状态的人类。无论是鬼灵还是人形状态,在先生眼中都没有区别,所以只能借助镜子,让先生看两种形态的差别。”
“为什么?”
“嗯?”燕渟疑惑地看着他,“先生是在问,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吗?”
邬忘鸢点了点头。
燕渟看了他一会儿,眸中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缘分吧。”
邬忘鸢嘴角轻轻牵了一下,显然不接受这个答案。
燕渟捕捉到那点笑意,愣了愣,随即像想起什么,连忙开口。
“先生,在鬼灵状态下,我还可以这样。”
邬忘鸢刚抬头,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
“先生,我在这里。”
燕渟不知何时站到床边,朝他招了招手。
邬忘鸢望着他,默默判断。
这是……瞬移?
下一瞬,燕渟又回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说道:“先生,还有这样。”
他抬起手,径直伸向一旁墙壁。
手臂像被墙体吞没一般,转眼便消失在墙面之中。
邬忘鸢看着那一幕,神色未变,心里却已有答案。
得,这是穿透。
随后,他像想到了什么,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冒昧一问。”邬忘鸢看着燕渟,“你刚才是怎么进我房间的?也是这样?”
燕渟一僵,立刻收回手,连连摆手。
“不,不是!”他语速都快了些,“我是先敲门的。只是先生没有回应,我才自己开门进来。”
“你能碰到实物?”
“能啊。”燕渟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多亏小橘让我成了它的画灵。不然,纯粹的鬼灵状态下,我根本碰不到现实中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而且,只要是和我接触的东西,在一定范围内,我可以让它暂时变得和我一样,处于幽灵般的虚幻状态。不过先生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差别。”
邬忘鸢看着眼前这个在自己眼中与常人无异的男子,沉默片刻。
“行吧。我暂且相信你了。”
燕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邬忘鸢补充道,“现在,带我去见那个小橘。”
燕渟眼里的光又暗下去,怏怏地应了一声:“哦。”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等会我改主意,让你住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邬忘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渟脚步一顿,立刻回头。
“真的吗?”
“只是有可能。”
邬忘鸢别开视线。
“好的。”
燕渟的语气顿时轻快起来,快步上前替邬忘鸢拉开门,又自然地与他并肩往前走。
“先生,我跟你说,小橘是一幅名为《橘》的古画卷。它长得特别漂亮。先生是画家,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