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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香缘起 冥冥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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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抹从浓黑中剥离出的身影。
画中人侧身而立,蓬松的黑发垂落肩颈,遮住了大半张脸。
原本应有五官的位置,却只剩下一片平滑而死寂的灰白。
唯有一道赤红自下颌斜贯至锁骨,像黑夜里未熄灭的火,烙在青灰色的皮肤上。
那抹赤红是画面中唯一的温度,却始终照不亮那张空白的脸。
画架前,邬忘鸢已经坐了许久。
他散着过肩长发,指尖夹着画笔,视线停留在画中人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暮色渐渐漫进窗内,他仍未落笔。
片刻后,他才将画笔搁下,取来黑布,将整幅画遮了起来。
随后,他离开画室,走进一旁的洗手间。
清水顺着手臂滑落,掠过手腕背部那枚淡粉色的胎记。邬忘鸢擦干水珠,将长发扎起,转身下楼。
楼下厨房传来细碎声响。
邬忘鸢在吧台前倒了杯水,随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抬眼看向刚从厨房出来的人。
“什么时候来的?”
高知聿也端着杯水,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刚到几分钟。给你打电话没接,估摸着你在画画。难得律所没什么事,我就把文件给你拿过来了。”
他说着,将茶几上的文件推向邬忘鸢。
“房子的手续都差不多了,你是不是打算过几天就搬过去?”
“嗯。”
邬忘鸢翻到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下名字。
高知聿收起文件,放到一旁。
“房子提前去看过了吗?”
“嗯,环境不错,挺清静的。”
“叶姨留下的房子,周遭环境总归是错不了。不过,岑崟山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高知聿顿了顿,“你一个人住,真没问题?要不我让齐女士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照顾你?”
邬忘鸢抬眸,语气平静。
“高大律师,我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
高知聿眉眼微弯,只静静地看着他。
邬忘鸢见状,默默补上一句。
“……钟点工我已经联系好了。”
“行,我们邬大画家自有安排。”高知聿失笑,“那紧急联系人没改吧?别哪天真让我接到你晕倒在画室里的电话。”
邬忘鸢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我尽量。”
高知聿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起身往外走。
“律所有事,我先走了。回头搬东西时,记得叫我过来帮忙。”
“叫你干嘛?等你过来,我的东西都该落灰了。而且要搬的就楼上的画,没多少东西。”
“成,我就不跟你多客套了。”高知聿笑道,“到那边以后,记得把具体地址发我。”
“知道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高知聿摆摆手,推门离开。
搬家那天,天气晴朗。
高知聿虽然没能亲自过来,但还是吩咐家里的司机过来接邬忘鸢。
邬忘鸢将纸箱放到身旁的座位上。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退远,两侧树木愈发浓密。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混着草木经日光曝晒后的清新气息,拂起他的发丝。
他靠在后座上,正要闭眼休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邬忘鸢老师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热切而谨慎,“我是之间美术馆的策展人曹逸。我们一直很关注您‘独灼’系列的作品,想邀请您参与我们下季度的主题展。”
邬忘鸢望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曹逸连忙补充:“展期三个月,主展厅恒温恒湿系统符合双A级标准。除展览外,我们还会推出相关画册,并举办两场学术研讨会——”
“参展名单定了吗?”邬忘鸢问。
“还、还在确认。”
“场馆具体参数和合同先发给我助理。”邬忘鸢语气淡淡,“我会考虑。”
“好的,邬老师。那您‘独灼’系列最后一幅作品——”
“那幅画暂时没有借出展览的打算。先这样。”
邬忘鸢打断对方,结束了通话。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收起手机,重新望向窗外。
车子驶入山道,视野尽头渐渐露出一座掩映在树林间的别墅。
邬忘鸢拿起纸箱下车。
“邬先生,把箱子给我吧。”
钟点工刘姨从屋里迎了出来。
邬忘鸢将纸箱递给她。
“有劳了。东西整理完,您就可以回去了。这个箱子放在二楼画室里就行。画室不用打扫,我去附近逛逛,回来后再自己整理。”
“好。”
邬忘鸢从纸箱里取出相机,检查过电量,转身往山道深处走去。
刘姨抱着纸箱准备进屋,偶然瞥见一旁草坪上有一团卷起来的东西。
她蹲下身,将那东西拾起,发现是一幅画卷。
“应该是刚才搬东西时掉的吧。”
刘姨没有多想,将画卷放进纸箱,一并带进屋。
邬忘鸢出门时,太阳已西斜。
他沿山道往树林深处走去。
日落的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面拖出淡金色的长痕。空气里浮着树木与泥土降温后的凉意,偶有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发出短促的鸣叫,衬得林子愈发安静。
邬忘鸢走得很慢,时而停下,用相机记录眼前的景致。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鲜艳的橙红褪成灰紫,林子也卸去白日的暖色,只剩深浅不一的墨绿与黛青。
待道路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他才转身往回走。
夜晚,别墅二楼的画室里传来一阵骚动。
黑暗里,一团黑影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知碰到了什么,脚下一晃。
“啪嗒。”
画室的灯骤然亮起。
那道身影像是受了惊扰,倏然消失。
白炽灯投下冷白色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画室。
过了许久,角落里的纸箱才窸窣一动。
一道身影从纸箱旁探出头来。
那人穿着宽松白衫,神情警惕。
他仰头盯着灯看了半晌,确定它不会再有异动,才蹲下身,戳了戳纸箱里的画卷,低声絮叨。
“死小橘,我就睡个觉没盯着你,你瞅瞅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外头明明漆黑一片,这里头却亮如白昼。这才几米之差,天象怎么就差这么多?合理吗?不奇怪吗?”
画卷压根不理他。
男子按捺不住好奇,开始参观起了邬忘鸢的画室。
墙上、地上、架子上,到处都是画。有风景,有人物,也有大片浓烈得近乎失控的色彩。
“哇,这屋子的主人是位大画师吧?这里的画都好好看,颜色也都好鲜艳明亮啊!”
“欸,这是什么?”
他凑到一盒没盖严的颜料前,用指尖碰了一下。
“啊,我的手指怎么变红了!?我的白衫啊!”
他试着揉搓几下,眼见衣上的红痕被越蹭越开,便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了。
“……罢了,就这样吧,等会儿回画里换件衣服就好了。”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画室中央。
那里立着一幅被黑布遮住的画。
“这应该是一幅相当惊艳的画作吧?”
他走过去,迟疑片刻,抬手掀开黑布。
画中的浓黑与赤红猛地袭来,仿佛裹挟着灼人的高温,蛮横地刺入双目。
画面中央的脸庞明明没有五官,男子却觉得此刻正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带着难以言说的冰冷与悲悯,窥探着他的内心。
那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男子僵在原地。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神,迅速将黑布盖回去,隐去身形。
邬忘鸢刚洗漱完,穿着宽松的绸质睡衣,戴着金框挂链眼镜,散着头发推开画室的门。
“嗯?灯怎么亮着?刘姨忘了关吗?”
他试了试墙上的开关,确认灯路响应正常,便没再深究,径直走进画室。
角落纸箱中的画卷里,有人正满眼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小橘,你看见没有?”男子压低声音,语气仍掩不住惊奇,“那人只是碰了碰墙上那个方块,这屋子就黑了;再一碰,竟然又亮了!”
他的目光随着邬忘鸢移动,落在那微卷的中长发与纤长的背影上,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这人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我在这角落都看不清他的脸……若是男子,倒可以请他帮我画张像。可他瞧得见我吗?小橘又不许……”
他顿了顿,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
“但若是位女子,我这样贸然出现在人家房里,是不是不太妥?”
邬忘鸢听不见这些话。
他走到画室中央,掀开画架上的黑布,又环顾四周,拉过移动置物架,蹲下身,从纸箱中取出常用物品,一一摆放上去。
纸箱里的男子屏住呼吸。
邬忘鸢的视线扫过角落时,他的目光也彻底定在了对方身上。
长发松松搭在肩后,金属细链垂在镜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邬忘鸢肤色很白,眉眼却不显柔弱,抬眼时,眸色沉静,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男子愣了许久。
“……小橘,你看见没有?”
他几乎忘了压低声音。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画卷依旧没有回应。
男子的目光落在邬忘鸢滑至肩前的长发上,喃喃道:“啊……他的头发摸起来一定很柔软吧……”
邬忘鸢整理好常用物品,将剩下的纸箱挪到角落,准备离开画室,上楼睡觉。
临走时,他的脚尖碰到门侧微微凸出的纸箱,便顺脚将它踢正,关灯离开。
一直暗中观察的男子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没有动弹。
空气中似乎还留着那人的气息。
清冷,像雨后山间的水汽;细细闻来,又带有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动了动鼻尖。
“好香。”
过了一会儿,男子才重新回过神,开始盘算起来。
“那人虽然留着长发,可看眉眼轮廓,应该是位男子。幸好是位男子。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就可以去找他帮我画张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衫。
“不过,去找他之前,还是得换身衣服。身上这件刚才不小心弄脏了。”
“小橘,你说我穿哪件好?这身会不会太素了?这套好像又有点太艳了……”
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一股力量直接丢出了画。
身上仍穿着原先那件染红的白衫。
“喂!死小橘,你什么意思?干嘛把我丢出来啊!?我衣服都还没换好呢!”
男子暂时被禁止入画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边,思索了一会,学着先前邬忘鸢的动作,试探着拧开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走出画室。
廊道内,低亮度的灯带沿着墙面亮起,房屋的构造一点点展现在男子眼前。
“这宅邸……竟这般开阔!”
他惊奇地环顾四周,手指划过身旁的墙壁。
“这墙为何如此光滑,简直像水磨过的玉一般!”
脚下忽地一软。
男子低头看向地毯。
“这是什么布料?怎么会这么柔软?”
他踩在上头,孩子气地连蹦了好几下。
“哦!对了,我是要找那个人来着。”
他终于想起正事,停在空旷的廊道中,闭目凝神,动了动鼻尖,像是在辨认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没过多久,他睁开眼,毫不犹豫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