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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过两个小时 邬云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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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云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她先听见雨点打在窗沿上的声音,细细密密。
再往后,才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
护士给她做完意识检查,扶她喝了几口水。
“我睡了多久?”
“十九天。”
邬云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方宁呢?”
护士指了指隔壁床。
“交接完成了。她现在处于深度抑制状态。”
邬云转过头。
方宁躺在那里,头发比十九天前乱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什么时候睡的?”
“今天下午。”
“几个小时了?”
“还不到两个小时。”
邬云看了她很久。
十九天以前,她闭上眼时方宁还站在身边。
现在她真的醒了,方宁却已经睡着了。
她们只差了两个小时。
可这两个小时,无论怎样都追不上。
护士把她的手机和笔记本一起拿来。
“这是方宁留给你的。”
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右下角有一行英文。邬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个有点酸的标题。
《今天交给你了》。
她忍不住笑:“她还真写啊。”
一页又一页,都是日期和琐碎的小事。
楼下超市换老板,赵璐来过,医院后门有一只瘦猫,护士给方宁测了几次血压,她今天喝了两杯豆浆。
邬云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又慢了下来。
十月三十日。
“今天买了小馄饨。”
“不太好吃,别惦记了。”
邬云皱起眉。
那家店方宁明明也喜欢。她总嫌辣,却每次吃得比自己还快。
邬云往上翻,发现那天的记录少得出奇,连平常会抱怨的检查都没写。
她看着那两行字,过了一会儿才翻页。
最后一页是十一月五日。
“今天交给你了。”
这行字有点歪。方宁写字一向很整齐,她很少见过这种笔迹。
邬云把笔记本合上,转头看着方宁。
“她这十九天,没出什么事吧?”
护士想了想:“检查都按计划做了。就是睡得少,我们一直让她休息。”
“她说自己睡得很好。”邬云说完勉强笑了一下。
护士又给她交代接下来的检查,提醒她今天先别急着下床。临走前,还告诉她抽屉里有文件,方宁已经按顺序放好了。
门一关,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邬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方宁十九天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买了。”
往上翻,她才记起自己让方宁买纸巾。
邬云打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方宁看不见。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
“十一月五日。醒了,有点头晕。”
“你买的牛奶不好喝,下次换个牌子。”
“那只猫我看见了,瘦得要命,你别老说自己不喜欢猫。”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
她想写“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又觉得这话很可笑。方宁难受时,她睡着。方宁把事情写下来,她也要十九天后才知道。
最后她还是写了。
“以后你难受就写难受,别总是报喜。”
觉得语气太硬,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她把本子放到方宁的床头柜上,怕她醒来找不到,还贴了一张便签。
“本子在这里。下次见。”
做完这些,邬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今天十一月五号,我醒了。外面下雨。”
她顿了顿。
“方宁,你头发有点乱。护士说你下午才睡的。”
“还有,你那个笔记本我看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
录音计时到了四十七秒。
邬云看向隔壁床。
“方宁。”
她轻声叫了一遍。
“我还挺想你的。”
保存时,她把系统自动生成的文件名改成《等你醒了再听》。
她原本想再录一条关于医院食堂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是纪录片的合作方。
“邬老师,你终于能接电话了?”
“刚醒。”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找我有事?”
对方犹豫了一下,问她桥北街的声音素材能不能尽快整理出来,围挡日期已经确定,有几家老铺子可能赶不上最后一次录音。
“哪天围挡?”邬云问。
“七号早上。”
邬云看向窗外,手指慢慢收紧。
“廖师傅那家呢?”
“原来说要一起清场,后来又说暂缓。现在谁也说不准。”
邬云一下坐直,头晕得眼前发黑。
“他那只挂钟呢?”
“什么钟?”
“店门里面那个,每走六十下会多响一声。我只录过半段,最后还差几个钟一起报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能去现场吗?”
邬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监护腕带还在,护士刚提醒过她近期不能离开医院。
“我去不了。”
“那怎么办?”
邬云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让方宁帮忙联系街道,或者替她催一催项目组。方宁比她熟悉那些程序,知道该找谁该怎么说。
现在方宁就躺在两米外,什么也听不见。
“你先把通知发我。”邬云说,“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她拉开抽屉,果然看见方宁留下的蓝色文件夹。
文件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便签写着:
“桥北街十一月七日围挡,廖师傅的店面暂缓清场,尚未最终确认。赵璐电话在背面。”
邬云看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再往下翻,是一份项目更新说明。末页印着方宁公司的名称,负责人一栏中方宁的名字被划去,改成了另一个人。
邬云盯着那道横线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方宁为了住院暂停了工作,却不知道项目已经有人接手。
更不知道,方宁曾经为那排老店留下过一份反对意见。
她拿出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方宁写了包子难吃,写了超市换老板,写了那只流浪猫。
关于工作,她只写了一句:“项目有些变化,等你醒了再说。”
邬云突然想起自己在洗头那天说的话。
“有事让赵璐帮忙,别什么都自己扛。”
那时候方宁没有答应。
邬云合上本子,翻到赵璐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赵璐姐,我是邬云。”
对面愣了几秒。
“你醒了?方宁呢?”
“睡了。她把东西留给我了。”
赵璐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
邬云听见她周围有人说话,似乎还在办公室。
“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桥北街廖师傅的铺子,我想在围挡前把最后一段声音录完。我自己去不了,你认不认识负责现场的人?能不能帮我问问,允许安排一个人进去录半小时就行。”
赵璐没有直接答应。
“我可以问,可你现在才刚醒,先别折腾。”
“我知道,我不会出去。”
“那录音的人呢?”
“我找。需要先取得廖师傅同意。”
赵璐说:“行,我帮你问现场窗口,能不能进,我得先确认。”
挂断电话后,邬云在本子里写下第一件要办的事。
“十一月六日之前,确认录音许可,找人帮忙。”
她想了想,又写:
“方宁,你们公司的人改了方案,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我也不高兴,等你醒来,我们好好说。”
写完,她突然有点难受。
以前她们为了这些事可以当面吵。方宁嫌她只管眼前的声音,不考虑居民搬走以后的生活,她嫌方宁满脑子流程,总让人等下一次审批。
现在她连一句“我不同意”都要写下来,让对方十九天以后再看。
护士来给她量体温时,发现她还在翻文件。
“今天差不多了。你刚醒,需要休息。”
邬云把文件合上,问:“我能再问周医生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方宁这次睡过去,什么时候能醒?”
“要按监测结果来,预计还是十八到二十一天。”
“每次都得这么久吗?”
护士停了一下,轻声说:“目前是这样。”
她走后,邬云靠在床头,听雨点落在窗沿上。
那声音有点像廖师傅店里的小挂钟。雨越来越密,钟声却仿佛还在耳边,隔着很远,一下又一下。
她转头看方宁。
“我醒了。”她轻声说,“事情还真不少。”
自然没有人回答。
邬云拿起录音笔,重新打开《等你醒了再听》。
她在第一条后面接着录第二条。
“今天有件事,我得先自己处理。”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
“你放心,我会记下来,等你醒了,咱们再吵。”
窗外的雨还下着。
方宁躺在隔壁床上,邬云看得见她,也能伸手碰到她的被角。
可这一回,她终于要独自做一个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