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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替她去听   十一月 ...

  •   十一月六日早上七点二十,邬云被手机震醒了。
      她伸手去摸,碰到一根监测线,扯得手臂发疼。
      护士赶紧按住她。
      “别乱动,正在量血压。”
      “几点了?”
      “七点二十。”
      邬云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今天已经六号。她拿起手机,赵璐凌晨一点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问到了,七号上午八点半前,廖师傅那排店铺必须清空。现场可以登记进入,但要提前提交人员名单,你千万别自己过去。”
      下面附着现场负责人的电话。
      邬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护士拦住她:“你去哪儿?”
      “我打个电话。”
      “坐床上不能打吗?”
      “能。”
      她重新坐回去,手指已经有些发抖。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通。
      “廖师傅,我是小邬,去年录钟的那个。”
      “哦,你片子做完啦?”
      “还差一段,您那只挂钟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明天有人过去录,您能等到八点吗?”
      老人那边传来一阵碰撞声,似乎正在收拾东西。
      “八点怕是不行。昨天来人说了,八点前能搬的全搬出去,八点半封门,我还得找车运东西。”
      “那七点呢?”
      “七点能行,就是你得早点到。”
      邬云立刻答应。挂断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连录音的人都没有。
      她给以前合作过的两个收音师打电话。一个人在外地,另一个明天要出差,最快后天才能回来。
      第三个人刚接通,听说她要进清场区域就拒绝了。
      “邬云,我知道你着急,可那地方现在乱得很,设备碰坏了谁负责?”
      “我负责。”
      “你人都不在现场,拿什么负责?”
      对方语气不重,邬云却没办法反驳。
      九点十五分,制片人祝曼打来了电话。
      “你是不是在找人录桥北街?”
      “赵璐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问过剪辑,现有素材够用了,你别折腾了。”
      “不行,还缺最后那一下。”
      “什么最后一下?”
      “廖师傅店里的钟,明天就要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祝曼说:“我知道你在意,可片子已经超预算了,之前那笔尾款还没结,后期也等着钱。你现在住院,难道还想自己往里贴?”
      邬云望向隔壁床。
      方宁睡得很安静,身上连着几根监测线。
      “我找人帮忙,不增加项目费用。”
      “谁能白帮你?”
      “我还没问。”
      祝曼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之前,你能把人定下来我就帮你联系现场,过了时间,这段就删。”
      “行。”
      电话挂断后,邬云坐着没动。
      她以前最烦别人替她作决定,尤其是方宁。拍纪录片那几年,她为了等一阵雨可以在街口蹲到半夜。方宁总说她做事没计划,邬云就嫌她活的像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
      现在,她连自己出门都做不到。
      她翻出唐芮的微信。
      两年前做铁路声音项目时,唐芮给她当过助理。第一次外出录雨,小姑娘紧张的把话筒一直对着雨伞,回来听,满耳朵都是伞布被雨点敲击的声音。
      邬云当时笑了半天,后来还是把那段留下了。
      邬云发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不到两分钟,对方回了语音。
      “邬老师?我有空啊,怎么了?”
      听见这个声音,邬云突然松了一口气。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唐芮听完只问:“你那套录音设备在哪儿?”
      “家里,方宁收在书房柜子里。”
      “钥匙呢?”
      邬云愣了一下。
      家门钥匙在她自己的帆布包里。她伸手去找,翻出一小团打结的耳机线、两张发票、一颗早就化掉的薄荷糖,最后才在侧袋摸到钥匙。
      “在我这儿。”
      “那我去医院拿,下午进你家取设备。”
      下午一点四十,唐芮到了。
      她背着包进门,原本还在笑,看到隔壁床上的方宁,脚步慢了下来。
      “方宁姐怎么也……”
      “嗯,她睡着呢。”
      邬云说得很平静。
      唐芮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两人坐在床边,邬云把以前录的素材找出来。
      耳机里先传来街上的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几只钟错落的滴答声。廖师傅咳嗽了一声,旧挂钟开始报时。
      七下。
      停顿之后,又多响了一下。
      很轻,声音发闷。
      唐芮摘下一边耳机。
      “就是这个?”
      “嗯。”
      “原来的录音不能用吗?”
      “里面有人说话,我想录一段干净的。”
      唐芮又听了一遍。
      “我知道怎么录了。”
      两人开始核对设备。
      邬云把话筒型号、录音格式、备用电池位置一项项写下来。唐芮看见她字写歪了,还开玩笑说她是不是换了只手。
      邬云正想回嘴,笔突然从指间滑了下去。
      她弯腰去捡,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唐芮赶紧扶住她。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晕。”
      “你脸都白了。”
      唐芮把笔捡起来,没再交还给她。
      “剩下的你说,我写。”
      邬云想说自己能行,但看见那支笔在唐芮手里,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对照着清单检查设备,唐芮又把以前的素材听了一遍。
      “七点半就进去。话筒架在门边,先别碰钟,廖师傅愿意的话再调整位置。”
      “好。”
      邬云想了想,又补充:“明天我去不了,要真出了什么情况,你自己判断。现场要是催你走你也别争,先把人和设备带出来。”
      “好。”
      “还有,廖师傅年纪大了,你别让他帮忙搬设备。”
      “知道啦。”
      唐芮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
      “邬老师,你以前可没这么啰嗦。”
      邬云笑了一下。
      “跟方宁学的。”
      唐芮拿着钥匙离开。
      不到半小时,电话又打了回来。
      “邬老师,现场负责人说我们不能直接登记。”
      “为什么?”
      “录音算商业拍摄,得有制作单位的证明。他们下午三点就把明天进场的名单封了。”
      邬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七分。
      她立刻给祝曼打电话。
      祝曼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还真找到人了?”
      “找到了。现在缺一份证明。”
      “公司这边审批得走流程。”
      “来得及吗?”
      “不一定。”
      “那你帮我催一下。”
      “邬云,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个项目没钱再折腾。”
      “我知道,唐芮的费用我自己跟她结,不让公司追加。你只要把项目证明开出来。”
      “你哪来的钱?”
      邬云忽然烦躁起来。
      “祝曼,我没让你替我付,我只要一张证明。”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祝曼说:“行,我问问。”
      一直到下午两点四十,证明都没下来。
      邬云接连发了三条消息,祝曼只回了一句“在催”。
      两点五十二分,唐芮发来语音。
      “邬老师,再过八分钟他们就截止登记了。”
      邬云正想给祝曼打电话,对方却先拨了过来。
      “盖好了,我发给现场负责人了,你让唐芮核实一下。”
      邬云几乎没听清后半句。
      “谢谢曼姐。”
      “少来。你欠我的,下回项目好好干。”
      挂断电话,她马上联系唐芮。
      两点五十八分,名单终于报了进去。
      现场负责人回复:明天七点至八点,允许唐芮在廖师傅店内完成非干扰性收音,必须服从清场人员安排。
      邬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发现她的心率比上午还快。
      “你今天干什么了?”
      “工作。”
      “医生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现在就休。”
      傍晚,唐芮去了她们家。
      录音箱在书房柜子的第二层,备用电池放在左边抽屉里。
      这些地方邬云原本都记不太清,还是翻了方宁以前留下的清单才找到。
      唐芮发来照片,设备已经收拾好,电池正在充电。
      箱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灰色小铁盒,盒盖上贴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这个也在柜子里,要带吗?”
      邬云放大照片。
      她认得那两只鸭子。
      以前家里有个保温杯,杯身印着同样的图案。杯盖坏了以后,方宁说要扔,她舍不得,两个人还为这事拌过嘴。
      后来杯子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方宁偷偷扔掉了,原来鸭子的贴纸还留着。
      邬云打字回复:“不用,放回去。”
      想了想,她又发过去一句:
      “别告诉方宁我看见了。”
      唐芮回了一个笑脸。
      邬云放下手机,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
      “十一月六日。联系了唐芮,明天她去录廖师傅店里的钟。”
      写完她停了停,又加上一句:“我把家门钥匙给她了,你别生气,我让她拿完东西就锁门。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觉得方宁读到这里时肯定会皱眉。
      她也想解释得更清楚,写下第三句却把笔尖停住了。
      有些决定总要在对方睡着的时候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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