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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天交给你了   邬云睡 ...

  •   邬云睡着的第三天,方宁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是纪录片的合作方,问桥北街最后一批声音素材什么时候能交。
      “她住院了,暂时没办法工作。”方宁说。
      “我知道她身体不好。可十一月初街区就要围挡,现场就没法录了。”
      方宁愣了一下。
      “谁通知的时间?”
      “街道那边给的,你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前一天赵璐刚把新排期发来,桥北片区部分区域提前围挡,几家老店要在下周清场。她原本准备在下次团队会上提出调整,谁也没想到纪录片的截止日期也被提前了。
      “您把具体要求发短信吧。”她说,“我会记下来,等邬云醒了处理。”
      “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方宁一时没能回答。
      挂断电话,她拉开抽屉,看到邬云留下的移动硬盘。壳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原始音,不准乱动。”
      方宁把抽屉关上。
      她知道邬云最讨厌别人未经允许碰她的声音素材。过去有一次方宁替她整理电脑,误把一个工程文件移进了备份文件夹,邬云整整生了一天的气。
      现在她想问一句怎么办,也没人答。
      她打开自己的备忘录,写下:
      “桥北街,下周围挡。需要确认廖师傅的最后一段录音。”
      这已经是她替邬云记下的第七件事。
      前面还有未结的项目尾款、房租、医院账单,以及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起初方宁以为十九天并不长。
      以前邬云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她总嫌邬云把湿毛巾乱放,行李箱堵住过道,早餐吃完也不洗杯子。
      现在病房里整整齐齐,连水杯都只有一个。
      方宁每天做检查,处理工作交接,核对账单,给邬云擦手。忙起来的时候,她仍会下意识朝隔壁床说一句:“你把充电器递我。”
      然后想起那个人听不到。
      第五天,赵璐来了。
      她带了两袋水果和一个厚文件夹,进门先看邬云,再看方宁。
      “你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够了是几个?”
      方宁不答。
      赵璐放下水果,把文件夹打开。
      “公司那边说你先病休。桥北片区现在由梁工接手,今天让我送两份需要你核对的资料。”
      方宁翻了两页,看到新的拆除清单。
      钟表铺所在的那排旧建筑被划进了第一批清场区域,她原先建议保留的几个店面外立面也被删掉了。
      “为什么改了?”她问。
      “现场说施工时间卡得紧,留着会增加成本。”
      “审查意见还没下来。”
      “所以让你确认,你要是不同意就写不同意。”
      方宁拿起笔,没有落下。
      她们现在每个月要支付护理、住院和一部分检查的费用。公司愿意让她暂时保留岗位,她应该庆幸。可她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忽然响起邬云以前给她放过的录音。
      钟摆滴答,廖师傅咳嗽,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邬云说过:“这些声音一没,就真没了。”
      赵璐低声问:“你是不是想改回来?”
      “我得先看看理由。”
      “你现在身体还没稳定。”
      “我知道。”
      “公司可以等你两天,街区那个排期可不等。”
      方宁放下笔。
      “那就先别替我签。”
      赵璐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收起文件。
      临走时,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山竹。
      “给邬云带的,她以前不是爱吃吗?”
      “她现在吃不了。”
      赵璐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我就是……”
      “放着吧。”方宁说,“我等会儿吃。”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开了新买的深蓝色笔记本。
      第一页写:十月十七日。
      她又在上面添了一句:“今天你开始睡觉。”
      写完自己都觉得傻。
      邬云当然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可方宁想了半天,还是没划掉。
      她在下一行写:“医院早餐还是豆浆和鸡蛋。你嫌难吃的那个包子我又买了一次,确实不好吃。”
      “赵璐来了,带了山竹。有两个可能要坏,我先吃了。”
      “廖师傅的钟表铺可能要提前清场,我还在确认。你醒来我们再商量。”
      她停住笔,翻回上一页,在日期上方写下标题。
      《今天交给你了》。
      方宁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邬云醒来一定会嫌她酸。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写。
      医院后门来了一只瘦猫,见人就跑。楼下小超市换了老板。还有一次,方宁在院子里看见一个小姑娘的气球挂在树枝上,哭得直跺脚。后来她妈妈又买了一个,小姑娘立马不哭了。
      这些事平时用不着专门记。
      以前两个人在家,方宁下班时说一句“今天桥上堵车”,邬云能从卫生间里接着问“又是那辆货车吗”。
      现在她回到病房,连“我回来了”都没人回应。
      第十二天傍晚,周医生查房后让她留下。
      “有件事需要你知情。”
      他给方宁看一张监测图。邬云进入深度抑制以后,某几个时段出现了极微弱的自主神经调节反应。
      “这是好事吗?”方宁问。
      “目前只能算异常观察。也可能是记录噪声,团队还在排查。”
      “她是不是能听见?”
      “没有证据,别用这个判断她的意识状态。”
      方宁点头,把新检查安排记到本子上。
      那晚,她没有把这件事写给邬云。
      她很想写一句“说不定以后会有办法”,可看到周医生圈出来的那个微弱波形,又把笔搁下了。
      她知道,未经证实的希望有时会让人更难受。
      十月三十日,方宁去买晚饭,顺手买了两份小馄饨。
      走到病房门口她才发现自己又买多了。
      邬云最喜欢那家的小馄饨,每次都加紫菜和辣椒油。方宁嫌辣,邬云就把清汤分给她,有时候两个人各买一碗,最后吃得乱七八糟。
      两份馄饨放在桌上,热气慢慢散了。
      晚上饿的时候,方宁把第二份放进微波炉。加热以后,皮全烂了。
      她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不知道怎么了,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把没吃完的馄饨倒了,洗好碗,又去护士站确认明天的检查时间。
      回到病房时,邬云安静的躺着。
      方宁打开笔记本。
      “今天买了小馄饨。”
      她没有写买了两份。
      又补了一句:“不太好吃,别惦记了。”
      第十六天,赵璐打来电话,告诉她桥北街的围挡时间定在十一月七日。
      “你那份意见我帮你交上去了。”
      “结果呢?”
      “暂时保留廖师傅那一排房子的复核。施工方很不高兴。”
      方宁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
      “谢谢。”
      “谢我干嘛?就是按流程办事。”赵璐顿了顿,“你别想着现在就回来上班,好好治病。”
      挂断电话后,方宁在蓝色文件夹里放了一张便签,写上围挡日期和联系人。
      她知道邬云醒来会急。
      她也知道,自己只能替她留住这几天。
      第一次正式交接定在十一月五日下午。
      当天早晨,方宁洗澡、换衣服,把衣柜里的东西按类别放好。她给邬云的手机充满电,又把录音笔放到最容易看见的地方。
      护士看见满桌的便利贴,笑着说:“你爱人醒了能找的到。”
      “怕她找不着,她不喜欢问人。”
      “那也不能什么都替她准备呀。”
      方宁愣了一下。
      护士没有别的意思,拿起检查单就走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上午复核监测数据时,周医生再次提到邬云那几次微弱的自主反应。
      “目前还不能解释,之后会持续观察。”
      方宁问:“我能告诉她吗?”
      “可以如实告诉她观察到了什么,但别给它赋予确定的意义。”
      方宁想了想,还是在本子后面留了一页空白。
      她打算等邬云醒了自己去问医生。
      下午两点,医护人员开始交接。
      方宁走到邬云床边。邬云的头发长了些,护士替她修剪过指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细的。
      “我睡了。”方宁轻声说。
      邬云没有回应。
      “你醒了先吃点东西,冰箱里有牛奶,别空腹喝咖啡。”
      方宁说完自己笑了,知道这些话对方听不见。
      她回到床上,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十一月五日。
      “今天交给你了。”
      她写这行字时,手已经有些发抖。
      护士替她调整仪器。
      意识开始模糊以前,她还在想,邬云看到这么多字一定会抱怨她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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